第188章 番外二:叶殇的曾经(十四)

4006年3月15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青山精神病院重度隔离区,7号房。

叶殇坐在那张固定的塑料椅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两小时。

他的目光停留在墙壁那面黑色的屏幕上——屏幕已经黑了一整夜,但按照过去两年的规律,上午九点左右会有第一次直播回放。

他在等待。

等待的不仅仅是屏幕亮起,更是九点半那个时刻的到来——刘振国说,叶家人会在九点半来接他。

去那个世界。

那个他观察了两年,分析了两年,既熟悉又陌生的诡异世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长期药物影响下,为了保持思维清晰而养成的习惯。

每一次敲击都对应着一个思考节点:规则分析、场景预判、生存策略……

两年来的每一次直播观看,都在他脑海中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库。

那些副本的布局,那些诡异的特征,那些天选者犯下的错误,那些隐藏的生存线索——所有细节都被他分类储存,反复推演。

他知道自己和其他天选者不同。

他们没有经历过他这样的十八年。

没有经历过每天三次的药物注射,没有经历过每两周一次的电击治疗,没有经历过每个月一次的冰水浸泡,没有经历过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依然要强迫自己观察、记忆、分析。

痛苦对他来说,是常态。

恐惧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的可能性。

所以他才会那么干脆地说“好”。

不是被叶明轩的表演打动,不是被“国家大义”绑架,甚至不是对“家”还抱有任何幻想。

只是因为,那个世界,比这里有趣。

比这个灰白的、寂静的、日复一日重复着药物和电击的房间,有趣得多。

……

上午九点整。

屏幕准时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填满房间,驱散了部分昏暗。屏幕上开始播放着“血色古堡”副本的精彩回放——那个无头骑士拖着砍刀在走廊追逐的画面,那些血红色的阴影笼罩城市的画面。

叶殇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在幽蓝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瞳孔收缩,聚焦在屏幕的每一个细节上。

他在观察无头骑士的行动模式:步伐频率、转向习惯、攻击前的征兆……

他在分析古堡的布局结构:走廊长度、房间分布、可能的隐藏空间……

他在评估那个已死天选者的错误:不该在开阔处奔跑、不该忽略盔甲反光中的线索、不该在规则未明确时贸然进入大厅……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

就在这时——

“唰——”

房门被无声地滑开了。

叶殇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屏幕上,停留在无头骑士举起的砍刀上,停留在那个天选者临死前惊恐的脸上。

直到走廊的光线涌入房间,直到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直到苏婉那刻意放柔的声音响起:

“小殇……”

叶殇的手指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

敲击的节奏被打断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长期保持同一姿势,加上药物导致的关节僵硬,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而迟缓。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依次扫过门口的三人。

叶正宏。

深灰色西装,意大利羊绒,一丝不苟的头发,威严却疲惫的脸。

叶殇记得这张脸——十二年前,就是这张脸,在摔碎的花瓶前,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苏婉。

米白色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僵硬的假笑,眼底深处的恐惧。叶殇也记得这张脸——十二年前,就是这张脸,抱着哭泣的叶明轩,用失望的语气说“小殇,做错了事要承认”。

叶明轩。

白色休闲服,精致俊美的五官,温润如玉的气质,嘴角天然的笑意。

叶殇最记得这张脸——十二年前,就是这张脸,在花瓶碎片中抬起头,从手臂的缝隙里,向他投来得意而胜利的一瞥。

三年。

十二年。

十八年。

时间在叶殇心中没有形成连贯的线性记忆——电击治疗损伤了他的时间感知能力。但某些场景,某些面孔,某些眼神,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深深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静静地看着他们。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激动。

只有观察。

就像他观察屏幕里的诡异世界一样,他在观察这三个“人类样本”——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肢体语言,他们眼神中隐藏的情绪。

叶正宏的威严下是心虚。

苏婉的温柔下是恐惧。

叶明轩的真诚下是算计。

太明显了。

明显到叶殇觉得有些乏味。

他在精神病院见过太多表演——病人为了获得药物而表演痛苦,护士为了应付检查而表演关怀,医生为了收取费用而表演专业。

但那些表演至少还有生存的需要。

而眼前这三人的表演,只是为了掩盖更丑陋的东西:遗弃亲生儿子的愧疚,利用养子维护体面的虚伪,陷害他人保全自己的恶毒。

更拙劣。

更可笑。

所以当叶正宏用生硬的语气说“叶殇,我们来接你出去”时,叶殇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是嘲讽。

只是觉得有趣。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十八年不闻不问,现在需要替死鬼了,才想起他这个“儿子”。

而当叶明轩开始他的表演——咳嗽,苍白,颤抖的声音,充满“愧疚”的眼神,字字泣血的恳求——叶殇几乎要笑出声了。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每一个停顿都像精心设计过,每一个眼神都像排练过无数遍。

如果叶殇没有经历过十二年前那场花瓶事件,如果他没有见过叶明轩躲在苏婉怀里偷看他的得意眼神,他也许真的会相信这个弟弟是迫于无奈、顾全大局。

可惜。

叶殇见过。

不仅见过,还记得。

电击可以损伤记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叶明轩的表演,看着叶正宏和苏婉眼中的赞许,看着这一家人精心策划的、用“国家大义”和“家族责任”包装的道德绑架。

他等待叶明轩说完。

等待那番情真意切的恳求落下最后一个字。

等待房间里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好啊。”

干脆利落。

毫不拖沓。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愤怒控诉,没有恐惧退缩。

就两个字。

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叶家三人愣住了。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叶正宏的威严,苏婉的假笑,叶明轩的“脆弱”——全部僵住,像三具突然断电的玩偶。

叶殇喜欢这个反应。

比他预想的还有趣。

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

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脑袋左右转动,感受着肌肉和骨骼的拉伸。

然后,他抬起头,直面那三位所谓的“亲人”。

他笑了。

那笑容异常纯粹,甚至带着少年般的灿烂。

但配合着他苍白的肤色,消瘦的脸颊,亮得瘆人的眼睛,和沙哑的声音——这笑容无端地让人联想到在坟茔间绽放的罂粟花。

美丽,致命,诡异。

叶家三人下意识地后退。

苏婉抓住了叶正宏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叶正宏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维持威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叶明轩脸上的“脆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讶和一丝……不安。

他预想了所有可能,唯独没有预想到这种反应。

叶殇看着他们的恐惧,感受着他们后退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原来,他们也会怕。

怕他这个被他们遗弃了十八年的“病人”。

怕这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操控的“替死鬼”。

有趣。

太有趣了。

“我早就想……”叶殇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去那里看看了。”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看向门外昏暗的走廊。

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门。

看向门外那个他十二年未见的世界。

不是“家”。

是“那里”。

那个屏幕里的世界。

那个有规则,有诡异,有生与死考验的世界。

那个比这个精神病院,比叶家那个虚伪的豪宅,比这个所谓“正常”的社会,更真实、更直接、更公平的世界。

在那里,规则就是规则,违反就会死。

在那里,诡异就是诡异,不会伪装成亲人。

在那里,生存就是生存,不需要表演和算计。

简单,直接,残酷。

但真实。

比这里真实。

就在这时——

房间内的液晶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白光瞬间笼罩整个房间,吞噬了幽蓝的光线,吞噬了昏暗的阴影,吞噬了一切。

叶家三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挡住光线。

叶殇没有闭眼。

他迎着白光,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白光中浮现出复杂的符文,看见空间开始扭曲,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

他听见脑海中响起那个冰冷、恢宏、非男非女的声音:

【全球公告:龙国天选者已就位,怪谈副本“微笑精神病院”即将开启。直播连接中……】

微笑精神病院。

叶殇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精神病院。

他待了十八年的地方。

现在,要去另一个精神病院。

真是……有趣的巧合。

白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最后一眼,他看见叶家三人惊恐的脸。

看见叶明轩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恶毒的快意。

看见苏婉紧紧抓着叶正宏的手。

看见叶正宏苍白的脸色。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白光,房间,精神病院,叶家人……

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场景,新的光线,新的空气。

以及——

新的规则。

(番外二·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