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醉拥旧影,各有衷肠

夜色沉落,城市霓虹渐次温柔,谢家别墅偌大空旷,冷寂得毫无烟火气。

订婚宴过后,这座处处极尽奢华的宅邸,便成了谢越燃无形的牢笼。

夜里应酬推脱大半,他独自驱车归来,满身酒气,眼底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颓靡。佣人不敢多劝,只敢默默备好醒酒汤与温水,便轻手轻脚退下,将整栋别墅的安静尽数留给他。

落地客厅只开了一盏暖调壁灯,光线昏沉柔和,拉长了单人沙发上孤寂的身影。

谢越燃褪去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酒意上涌,太阳穴突突发胀。他歪靠在沙发里,长腿舒展,周身冷硬的棱角被醉意磨得柔和,只剩满身疲惫与溃不成军的落寞。

指尖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还是常年默认的暗色界面,干净空荡,却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执念。

指尖微顿,点开私密相册,层层加密的文件夹缓缓展开。

里面,全是程安郁。

是少年时期,春日巷口低头浅笑的模样;

是暴雨夜里,缩在他怀里浑身发冷的模样;

是窝在阳台看书,眉眼清浅安静温柔的模样;

也有一些是他们耳鬓厮磨的照片;

还有很多偷拍的侧影、细碎的日常、两人并肩走过的街巷晚霞。

两年异国,无数个煎熬难捱的深夜,是这些照片撑着他熬下去。

他以为只要忍过家族施压,攥稳权势,就能冲破所有阻碍,把他的少年重新抱回身边。

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一枚订婚戒指,彻底隔了山海,断了余生。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里程安郁白净的脸颊,酒意翻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漫上来。

傍晚街口擦肩而过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程安郁淡然的眼神,毫无波澜的侧脸,被路西鹤与程序妥帖护着的安稳模样。

他走得那样干脆,那样彻底,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

谢越燃喉间发涩,指节收紧,手机几乎要被攥变形。

低沉压抑的呼吸散在寂静客厅,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清醒时死死压住的悔恨与思念,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数泛滥。

他输了。

输给了家族,输给了现实,更输给了自己的懦弱与隐忍。

不知失神静坐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柔缓慢,打破了满室沉寂。

宋雨蝶一身素雅长裙,长发松松挽起,褪去了白日豪门千金的精致凌厉,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安静走进客厅,看着沙发上满身酒气、神色落寞的谢越燃,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佣人告知她谢越燃独自醉酒归来,她便主动过来了。

这场人人艳羡的联姻,于她而言,同样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束缚。

宋雨蝶缓步走到沙发旁,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刻意疏离,轻轻落座在另一侧的双人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

昏沉灯光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对外的温婉伪装,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与怅然。

客厅一时无声,只有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枝叶的轻响。

良久,宋雨蝶率先开口,嗓音很轻,不带半分试探,只剩坦诚的松弛:

“又在想他,是吗?”

没有指名道姓,可两人都清楚,这个“他”,是谁。

谢越燃指尖一顿,下意识锁屏,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旧照尽数藏匿。他抬眼,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朦胧,冷色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疲惫,没有否认,只是低低扯了下唇角,笑意苦涩:

“很明显?”

“一目了然。”宋雨蝶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这半个月,你日日失神,夜夜难眠,订婚于你,从来都不是圆满,只是枷锁。”

她太清醒,也太通透。

从订婚仪式上谢越燃骤然僵硬的动作,到他此后日复一日的疏离冷淡,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谢越燃的心,从来就不在这场婚约里,更不在她身上。

谢越燃垂落眼帘,指尖捏着发烫的手机,酒意上头,防备心尽数卸下。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谢家掌权人,冷静、克制、冷漠、步步为营。

唯独在同样身不由己的宋雨蝶面前,不必伪装完美,不必强撑体面。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共度余生。”他坦诚得直白,声音低沉沙哑,“这场联姻,是家族博弈,是利益交换,委屈你了。”

宋雨蝶轻轻摇头,指尖落在膝头,眉眼染上一层浅淡的怅惘:

“确实很委屈,不过你不用道歉,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也一样。”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我也有喜欢的人。”

谢越燃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我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却抵不过家族安排。”宋雨蝶的声音轻缓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他家世普通,撑不起宋家的门面,父辈强力拆散,以家族兴衰逼迫,我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就像谢越燃留不住程安郁,她也留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原来这场看似天造地设的联姻,从头到尾,都是两个困于豪门牢笼之人的互相成全,互相妥协。

一个放不下白月光,一个念着意难平。

两人戴着情侣戒指,扮演恩爱未婚夫妻,却各自怀揣着一段求而不得的过往,在偌大的牢笼里,独自煎熬。

“所以,不必觉得亏欠我。”宋雨蝶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坦然,“你守着你的旧人,我念着我的故人,我们只是互相配合,演好这场世人想看的戏。”

“在外,我们是恩爱璧人,维系两家合作与体面。”

“在内,各不相扰,各念旧人,互不干涉。”

这番话,戳破了所有虚假的表象,直白又残忍,却也是眼下最好的相处方式。

谢越燃沉默许久,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心底积压多日的压抑,悄然散去大半。

原来不止他一人困在原地,不止他一人,被现实碾碎了满腔深情。

“好。”他低声应下,语气平静,“往后,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用婚约束缚你。表面功夫做好,其余时间,各自安好。”

宋雨蝶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是这段日子以来,最真切的一次笑意。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虚伪客套,只剩两个同病相怜之人的无声默契。

谢越燃重新靠回沙发,酒意沉沉,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程安郁清瘦淡然的身影。

他隔着人海弄丢了他的少年,终身悔恨。

宋雨蝶隔着世俗错失了她的心上人,终身遗憾。

奢华别墅,灯火璀璨,锦衣玉食,名利加身。

他们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却唯独,留不住最想要的那个人。

宋雨蝶静坐片刻,起身理了理裙摆,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客房。少喝点酒,伤胃。”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开,背影清淡孤寂,藏着一腔无人诉说的相思。

客厅又只剩下谢越燃一人。

壁灯昏沉,酒气弥漫。

他再次解锁手机,点开那张置顶的旧照片——

少年眉眼干净,迎着阳光,笑得温柔又明亮。

谢越燃指尖轻轻覆在屏幕上,低声呢喃,嗓音破碎又沙哑:

“安郁……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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