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天的快递如江遇文所愿按时寄出,他花了最贵的价格选了速运,在寄出的时候,快递员告诉他,按照平时的效率,他的东西大概只用两天就能送到目的地。

江遇文算了算,送到的那天离中秋当天也还有个四五天的时间,这中间的空隙大概也够他们收到东西以后再跟他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最后再跟以前一样表示体谅了。于是江遇文放下心来,生活没有因为这件小事受到任何影响,他还是该上班上班,下班以后去林之樾家里陪陪他,偶尔被他缠着留下睡一觉,以作为对无人陪同就没法儿出门的伤残人士的安抚关心。

东西寄到的时候,江遇文还在上班,刚卖出一单,他站在柜台里为顾客打印小票塞小样赠品,笑得一派温柔和煦,趁机收获了一个购物问卷后的好评。业绩和评价双收,江遇文的好心情被助长到最高的时候,他恰好收到那条寄出品签收提醒,于是顺势点进去看了看,在看见“本人签收”四个字之后就开始理所应当的等待起家里发来的信息,等待起陈姿和江守山看似责怪,实则欣喜的念叨。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的等待会有些长,长到那通电话他从中午一直等到了晚上,等到了他已经在林之樾家里坐着,在他旁边看他重新联系起之前那些因为意外而推后了见面时间的平台负责人们的时候才等到。

电话一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从电脑屏幕下移至江遇文扣在前头的手机上。当着他的面拿起,看着上头跳动着的那个“妈”字,江遇文反应很快,他拿起东西起身,说他出去接个电话,让他继续联系负责人,好好和他们说。

他转身就要出去,准备关门的时候,里头没应他话的人却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小江老师。江遇文顺势停下,电竞椅里的人撑着桌边转了个边,面向门口的方向对他说,你也好好说。

“.....好。”

从书房出来,江遇文随手摁开了客厅窗前的灯。站在那片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空,他没什么时间去做心理准备,就只能摁了接听。

“喂,妈。”

“诶,文文。”对面的语气有些干涩,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话题说得不那么‘紧扣重点’:“下班了吗?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已经下班很久了,我这会儿在....在我对象家。”

“你谈恋爱啦?”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也很惊喜:“多大啦?哪儿的人啊?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妈,我们才开始,能先别问这么多吗?”

“好,好,是妈心急了,你们小年轻自己好好的就好,你年龄也该谈了,要是稳定,早点成家也好啊。”

江遇文彻底没说话了,不想开口的态度摆得很明显。他不想把林之樾包装成女孩,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家里的条件,江遇文不怕陈姿和江守山骂他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很恶心,他怕的是他们在知道林之樾家的家庭情况以后,能把恶心下咽,将他们这段原本永远都不可能被他们认可的关系直接当成人和钱的交易,把他看成卖身求富贵的下三滥。

“....那,那个,文文啊,”对面明显也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也管不着什么委婉不委婉了,只好切入正题:“妈今天收到了几箱东西,月饼和保养品什么的,我看了看,东西那么贵,是不是你寄回来的呀?”

“是我寄的。”江遇文借着这台阶就往下说:“今年中秋国庆我回不来,工作忙,走不开,所以买点东西回来,你们自己留着吃也行,走亲戚时候送人也行,东西都是好的,拿出手也有面子。”

“是,是有面子....”陈姿的笑声透出几分江遇文听不懂的勉强:“你爸这人就好面子,你也知道.....”

“嗯,我知道,所以特地选的这些。”

“那个,文文,你真的抽不出来一点空吗?一两天那样,也不行?”

江遇文被她给问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想到她还会继续坚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想起江遇午的那通电话,他为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执着感到一点奇怪,本该就此打住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江遇文想知道他们这样来回反复的理由。

“....妈,”他带着问题重新开口反问对方:“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和爸身体都还好吗?”

“家里,家里没出什么事呀,我和你爸身体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是江遇午?他在学校闹出什么事儿来了?”

“....也没有的,小午没闹事,他挺乖的,上个月的月考排名还进步了三十多。”

也许是透过江遇文的问题感受到他询问的目的,对面的人开始支支吾吾,听着一连冒出的好几个“就是”“那个”“其实”,陈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自我纠结里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跟江遇文说了实情。

“小文,家里都没事,你放心。”

“叫你回来其实也就是,你表哥,中秋节就要结婚了,你爸他想让你回来参加婚礼,露个面,去给他当个伴郎。”

表哥?

江遇文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在想,想这个表哥的名字,想他的长相,想他和自己以前到底关系怎样,才会让江守山这么执着于要把千里之外的自己拉回去,就为了给这么个七八年没见过面的表哥当伴郎。

陈姿没急着催他答复,应该是刻意为他留出回想这个人的时间。江遇文双眼放空地想了很久,终于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搜寻到一点“表哥”的踪迹。

“妈,你说的这个表哥,不会是我爸他哥哥的那个儿子吧?”

“对!就是他,你还记得就好了。”陈姿的口气里带着几分让江遇文不知所云的庆幸:“就是那个小时候总被你爸拿来跟你比成绩的那孩子,他大学毕业以后考了我们这边的公务员,现在在电力局上班,铁饭碗,就坐坐办公室,一个月光工资都有七千多。”

透过陈姿带着眼馋酸气的口气,江遇文倒是一下子把以前那点事全都想起来了。他记得这么个人物,记得当时还在读小学初中的自己每逢节日就得被迫跟着爸妈一起去走亲访友,和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人吃饭,一边吃还得一边赔笑,一边问好,而那个表哥是整张桌子上唯一一个同龄人,江遇文记得,那时候他看见的那个人和自己也差不多,没什么话说,被人提到就尴尬地抬起头来笑笑,然后再继续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

而陈姿提到的“被拿来比成绩”这件事,其实同那个表哥本质上没什么关系。那是他爸自己的毛病,每次听见对方拿着那孩子的高分试卷吹嘘时,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回到家就愤懑不平的念叨个不停,说江遇文不够上进,没给他在外面挣脸面,说他考的那点分数以后想挣个吃饭钱都难。说到面子里子的事上时,江守山总是格外暴躁易怒,脸面对他而言好像比什么都重要,容不得任何反驳和劝说。试过几次从中和缓反而火上浇油后,陈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尝试,同江遇文一样,低着头,只当做听不见他难听又伤人的话。

江遇文很久没见过他,却被迫知晓了每一个他的人生阶段。考上重点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了211,最后当了公务员,现在结婚也被迫知情,甚至还要他参与其中。以前埋头听数落的小孩离家很久,早就有了反抗和拒绝的能力,什么莫名其妙的伴郎,想耽误他工作,门都没有。

带着那点成年累月积攒下的怨怼,也出于现实情况,江遇文只能叫停陈姿不停的劝说,告诉她,妈,我真的回不来。

“你跟爸说一声吧,就说我工作没时间。”

对面沉默了,江遇文就当成默许。话题停在这里,显得整个场面都很僵,准备好的晚安现下看来已经有点说不出口,带着一点点遗憾和想说说不出的心酸,江遇文准备挂断电话,听筒那头却又传出陈姿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带着忐忑和失落的。

“小文,”他不知道她说出这样的话又花费了多少时间去做心理建设:“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和你爸?”

怪吗?那当然了,回想起自己充满了窘迫的学生时代,以及那些时至今日他都无法忘记的嘲笑,江遇文想,哪怕自己再大度,再念着养育之恩,也做不到不去怪罪。

就当他自私,就当他物质,江遇文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用同样的语气还了对方一句“妈”

“你既然问了我这个问题,那就证明你也觉得,以前很多事情,其实是你们做得不对吧?”

陈姿依旧在沉默,显得江遇文那一声满是自嘲无奈的笑格外的满。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好了,很晚了,我还有点事在处理,就先挂了。”

“.......你,好好保重身体。”

就好像害怕听到对面继续说话一样,江遇文用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揣着那颗被一通电话而打搅到乱七八糟的心,借着客厅明亮的光,他面朝着那一整面玻璃整理起自己有些僵硬勉强的表情,眨眨眼睛,活动活动嘴巴,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林之樾面前去演戏。

闭眼,睁眼,江遇文在转身的最后一瞬往旁边瞥了眼,无意中发现玻璃上好像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水痕,倒像是手指在上头画出来的印记。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脚。退后一步,他看着那片有点熟悉的横撇竖捺心念一动。为了验证猜测,江遇文贴近那块花了的玻璃表面,往上头哈了口气,热气聚集弥散后又退开。

他看见很多个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里,那一口鬼使神差决定哈出的热气在这片痕迹出现后变成映照世间万物本真原貌的魔镜,魔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消失,可那些极其认真的一笔一划却完完整整拓印进了江遇文眼里心里,带着他回到很多个同林之樾一起经历的,阴晴交替,雨过天晴的美好瞬间。

他盯着那块玻璃,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方才显现出字的地方,最后才慢慢回到那个房间。见他进来,林之樾立马摘了耳机凑上前来替他拉开了椅子,原本想见缝插针问他几句电话打得如何的人在看清江遇文明显有些紧绷的嘴角时很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林之樾装无事发生的本领已经很高超,他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很从容淡定地跟江遇文报告说,他已经和其中两个负责人重新约好了时间,都在节后见面。

“嗯。”江遇文靠在他那张又高又软的电竞椅里,用手支着脸,态度很平和:“我刚跟我妈通了电话,她还是想我回家去。”

“......啊。”林之樾慌了一下,没想到他那么直接的提到这话题。紧握着鼠标,他继续装:“阿姨大概是太久没见你,有点想你了吧。”

“也倒不是,她让我回去参加一个婚礼,去给别人当伴郎。”

伴郎?这什么意思?林之樾有点憋不住了,他侧头来看江遇文,没从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到任何能让他顺藤摸瓜找一找后话方向的内容。没办法了,只能随意发挥,丢掉鼠标,林之樾蹬了一脚桌角,托着脑袋问他,是很亲的亲戚要结婚?

“不亲,小时候总被我爸拿来跟我比,然后借着他的优秀数落我。”江遇文哼哼两声,扭头过来看着身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林之樾:“我猜他们想让我去当伴郎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能借着那个到处都是公务员的场合给我找个合适的姑娘相亲,借机给我找个铁饭碗对象,然后把我给风风光光送出去。”

林之樾在旁边彻底变成个哑巴,他微微长着嘴,想说的话全都忘了个干净。看着他那副傻样,江遇文觉得很好笑,他用手指勾勾他下巴,终于真心实意露出个笑脸来,凑到他面前,一边用那根勾过他下巴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从上往下滑,一边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吗?明明很好奇,也很想开口问,现在我把话题都递到你嘴边了,怎么又变哑巴了?”

林之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没由来的觉得,他怎么笑得有点命苦,让我有点心疼。

“我.....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的全部。”林之樾下意识握住了他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手指,从指尖到手指,再变成一整只手扣在手掌心:“既然说这些让你觉得不开心,那就不用说了,我知不知道,其实也不要紧,本来你的家事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参与的。”

“但你的家事我参与了,还是很深刻很难以忘怀的那种参与。”

安抚似的反过来拍拍他手背,江遇文低下头去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如果让我一次性说那么多,可能的确太有难度,我做不到。”

“之后吧,我慢慢说,你迟早都会全都知道的,不用着急。”

林之樾还呆着,呆着看江遇文,呆着感受着他跟幼师一样的语气,呆着感受他轻轻拍上自己手背的动作,再于他话音刚落的下一刻,在那股麻痹神经的温柔里迎接到一个轻柔的,落在他嘴唇上的亲吻。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神经质,脑袋变成个混搭的处理器,一边卡顿,又一边传出高速运转的风机声,轰隆隆,吹得他浑身上下都晕乎乎。

“好了,快点干正事吧。林总,我还在这儿等你带我走上人生巅峰呢。”

“等,等一下.....刚刚你.....”

“还差几个?需不需要我帮你问问看?”

“等,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唔!”

又是一下精准的嘴对嘴,只是比起方才的温柔,江遇文似乎被他奇怪的执着给惹得有些烦了。轻咬一下唇瓣以示警告,他动手将他的电竞椅转回原先的方向,在他紧追不舍着回头之前带着警告的同林之樾说,你再敢说话,我现在就回家去。

林之樾没声儿了,紧紧抿着嘴,双眼空洞地看着屏幕,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江遇文坐在旁边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摸着脑袋掐着脸,他把呆头鹅捏得变了形,在一声声反抗中对他说。

“陪我一起过中秋吧。”

“提前一点,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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