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遇文考虑着自己还没用过的假期,选择在一年里最忙的时段到来之前请出三天休息。自然而然的,他把第一天留给了林之樾,完整的,从十二点起始就开始计数的那种。

两个人凑在一起,哪怕是天天见面,林之樾也总有话说不完。从工作事业上的问题和规划莫名其妙提到如果旅行你最想去哪个城市,可江遇文不是个旅行经历丰富的人,一时半会儿他说不出来,就只能让林之樾换个话题,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就想想嘛。”林之樾不依不饶,态度执着:“你就...想到哪说哪儿,万一以后我们有机会去呢?”

“不对,不是万一,我们一定会去的。”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江遇文没办法,只能在那样很紧急的时间里去脑子里搜寻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城市?他对哪里都不太感兴趣啊,一出门就要花钱,还要赶路,总觉得玩儿的那点开心还没办法抵消他花钱的心痛和路途周转的疲惫.......想到哪儿说哪儿?江遇文只好凭着直觉去联想,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联想之下,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地方。

“嗯....首都吧。”

“为什么?”林之樾见他回答,一下子更起劲:“你喜欢看那些文物遗迹吗?还是单纯就只是觉得想去首都看看?”

“都不是。”

江遇文耸耸肩,很无谓地回答他:“你不是让我随便想吗?我刚就想起,初中的时候学校会组织那种寒暑假研学旅行,一个人4000块,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玩七天,就老师当领队,到了地方大家自己玩儿的那种。”

“我记得那时候....每个寒暑假都搞过,但我只记得首都了,因为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江遇文和别的同学一样,一想到可以和同学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儿,一起到陌生的城市过夜,就觉得特别新奇,特别向往。他带着那张缴费单回家去的时候,甚至站在门口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去劝说爸妈同意他去。一打开门,陈姿站在门前,一眼先看见了他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还没吃完的冰激凌,很快就皱起眉头,说他一天就爱吃些不顶饱的东西,净会浪费钱。

其实从那个时候,甚至是他刚拿到那张报名缴费表,家都还没回的时候开始,江遇文就知道他肯定是去不成研学的。不止这一次,下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都不可能去得了。但那个时候的小江,为了和好朋友的约定,还是无视了以前和眼下的现实情况,鼓起勇气去找了江守山,把表给了他,跟他说,他想去首都。

“你想去首都?”江守山翘着二郎腿,只拿起那张表扫了一眼,在看清价格后又瞥了他一眼:“你老子我连阮城都没出过,你还想去首都?你怎么不去外太空?”

“小孩子家家的一张口就是几千块,你真以为我们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赚钱很轻松吗?”

“等你以后自己赚了钱,想去哪里去哪里,现在你就干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给我好好学习好好读书,跟你表哥好好学学,你看人家,回回都考前几名,你呢?年级前十都没你名。”

吃一堑长一智,从那之后,江遇文再也没在江守山和陈姿面前要过一笔额外的钱,但他学会了攒钱。少吃几顿饭能省一点,年底过春节上交压岁钱的时候偷偷扣下一点能省一点,江遇文用这种办法从初中省到高中,从一开始的“省钱去首都”到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直到现在,他忘了省钱的初衷,只是下意识的在意卡里的余额,一旦跌破一定额度,他就会开始感到和当年知道自己去不了研学时同样的失落和慌张。

“不过我现在真的不想去,工作忙走不开,而且就算走得开有时间,我也只想躺在床上睡大觉。”

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江遇文打了个哈欠,抓着被子往上裹裹,说他困了想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聊。闭上眼睛,他像之前一样靠近身边的人,却很久都没有得到和之前同样的回应。总会搂上他腰的那只手没动静,人也无声无息得很反常,江遇文感觉到不对劲,睁开眼,在还没关的台灯光里看见林之樾那副恍然无措,泫然欲泣的肉麻表情,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你干嘛?”江遇文觉得很好笑,伸手去揪着他的脸轻轻揉搓两把:“我就只是正常跟你分享一下我的过去我的家境,你又在可怜我吗?你知道我很讨厌别人觉得我可怜。”

“我....我没可怜你。”

林之樾挣开他的拿捏,钻进他怀里,贴在胸前的人呼吸炙热,透过薄薄的睡衣落在江遇文心口。他听见他闷闷的声音,说,以后我们想去哪就去哪。

这是句很不考虑现实的话,按江遇文的性格,他其实应该很清醒的跟他分析这话背后的不可实践性有多高,但是他困了,也或许是他也希望不切实际的一切全都变成真,江遇文只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怀里的人将抱住他的双手收紧,在那样紧绷的热乎乎的环境里睡去。

他以为好不容易休假,或许他和林之樾会一觉睡到下午去,如果真睡到下午三四点,那就来不及准备火锅的食材了。于是在躺上床之前江遇文就设了个两点的闹钟,没想到一点作用也没发挥上,两个人的电话先后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响起,先是江遇文,再是林之樾,工作上的事本身就没有完全的休息一说,等两个人处理好那些鸡零狗碎的工作事宜,抱着手机,两个人又齐齐倒回床里又缓了会儿瞌睡,最后才起来窝在一起简单选了个外卖,把计划之外的午饭草草解决。

吃过饭,江遇文靠在沙发里,看着收拾好垃圾整理好桌面的林之樾回到自己身边来坐下。电视里放着被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的情景喜剧,背景的笑声时不时传出,把安静的房间填满,江遇文靠着靠背,不动声色往林之樾的方向又侧了侧身,让他靠肩的动作能更舒服点。

“你现在有没有一种,那种感觉?”林之樾突然抬头问他:“就是,温和从容,岁月静好的感觉?”

“.....你甄嬛传看多了?”江遇文笑出了声:“我又不是眉姐姐,体会不到这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就不能让我趁着气氛良好顺势抒发一下美好心情?”

“行,你继续抒发吧,我洗菜切肉去了。”

“我也要跟你一起!”

两个人前后脚追进了厨房,吃饱喝足,林之樾好像又恢复到那个一说起话来就喋喋不休的状态。扯包装,掏菜板,磨刀,解冻,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都挡不住林之樾在他耳朵边一个劲儿的说话声。他跟他掰扯着风情啊氛围啊,罗曼蒂克的那些事,只顾着说话,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江遇文不觉得烦。

他站在那儿洗葱,看着水淋到自己手上,再顺着葱的茎秆往下流淌,水流声里夹杂着林之樾欢天喜地的声音,他一边听一边毫无原因的想到,以前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住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过孤单。

好像没有,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四年多的时间,江遇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和舒辰恋爱那小半年是他迄今最近的一次身边有人的时候,但舒辰和林之樾完全不一样,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心疼得说不出声,更不可能憋着眼泪抱着他睡。他和林之樾最大的不一样就是——他不喜欢他,所以他从不靠近他,连牵手都少之又少,更别提精神交流。

在和林之樾在一起之前,江遇文对“爱”这个字一直都很蒙昧无知,甚至有些厌弃。他收到的爱,接触到的冠名为“爱”的关系多多少少都让他有些不愉快的记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被他误解,“爱”是那样具有包袱,需要很多付出的奢侈品。

但现在......

他好像体会到什么叫“温和从容,岁月静好”了。

江遇文勾起唇角,在林之樾连珠炮似的话语攻击下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是脸上的笑意太明显,对方在感受到他发生变化的情绪时不自觉停了下来,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以为他也认可自己方才提到的话题,于是很兴奋地凑上前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安陵容其实是暗恋甄嬛由爱生恨?

“.......你真就这么喜欢甄嬛传?”江遇文的温情滤镜一下子给打破,很无语地冲他抽抽嘴角:“那么长你都看完了?”

“对啊,之前住院那几天实在是没事儿干,就跟着隔壁床的阿姨一起看来着。她开二倍速,看得可快了。”

“别想甄嬛传了,现在你有事儿干了。”

一盒子冰凉凉的东西塞进手里,林之樾低头一看,看着里头那两块红彤彤肉乎乎的东西皱起眉头。

“这什么?”他嗅着空气里那点淡淡的异味:“它是不是臭了?”

“没臭,它本身就有点臭味,你把它洗干净就没有了。”

江遇文往旁边一挪,给他让出了洗菜池。一边切葱花,他一边时不时停下去看一眼旁边一边洗一边嫌弃那两块东西的林之樾,笑他自己要吃自己又嫌弃,说他忘本。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还想吃这个。”江遇文啧叹两声,在林之樾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呆滞的人:“但是这么一想吧,那天晚上你好像....是快了点。吃点腰片补补也行。”

“...........”

手里那两块软肉已经被洗出干净底色,林之樾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污染出同样臭味的一双手,再看看那两块当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灵机一动盲选回家的两块猪腰,感到胸口一阵愤懑激荡。

快?

他说我快?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之樾的脸在意识到他的话意后“腾”的一下红了。架上电磁炉的火锅咕嘟咕嘟翻滚起带着红油的热泡泡,他感觉自己就像江遇文手下那块正在被片成薄片的猪肉,待在他身边又煎熬,又忐忑,但又无可奈何。

他不会是在旁敲侧击的告诉他,他对他的硬件设施不满意吧?

可是....可是我觉得也还行啊?

但是.....这要我怎么问的出口?

带着那股与猪肉片感同身受的凌迟,林之樾紧巴巴地跟在江遇文后头打转,帮他洗菜,帮他端碗,再帮他拉开最后入座的凳子。晚饭在夕阳完全落下后正式开始,大概是为了调节气氛,江遇文还很贴心地帮他把电视里的电视剧给换成了甄嬛传。背景音里的台词慢悠悠的念,看着一边吃饭一边聚精会神看剧,时不时问他剧情相关问题的江遇文,林之樾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围绕着“硬件条件”四个字做文章,在对方不知情的状况下给自己做了个纯主观的身体全面检测。

“女主跟这个果郡王看起来关系不大一般啊,是谈过吗?”

“....她之前出宫的时候跟他谈过一段时间,后面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分开了。”

“啊,还有这剧情啊。”

江遇文听完放下筷子,走到电视前头拿起遥控板:“那我往前挪几集,果然这种宫斗剧还是不能直接从后头开始看。”

“那个,江.....”

闻声,江遇文转过头来,看着还没把自己名字喊完整的林之樾,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拿在手上的筷子上坠着一滴油,差一点落到地板上,江遇文刚要去伸手接住,却又被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再次吸引了目光。

“.....有人给你打电话。”

林之樾还是没能把自己那份略显羞耻的“体检报告”说出口,拿起手机当借口转移江遇文的注意力,他把东西转过面来给他递过去,在交递的时候同对方一起看清了亮起的屏幕,看见了上头跳动的那个“妈”字。

看见那个备注,江遇文原本想跟昨天一样走开去接,却很快又在同林之樾对视一眼后改变了想法。拉开椅子,他顺势坐下,当着他的面点了接听。

“喂,妈,怎.....”

“我是你爸。”

带着不悦的男人声音从对面传出,背景里,陈姿似乎也在说话,只是很小很轻,像是在劝说,也像是阻拦。

“昨天我不在家,刚回来,你妈跟我说,你今年中秋国庆又不回来。”

“....嗯,不回来,工作走不开。”

这兴师问罪的口气让江遇文心里一下子窜起一股火,但顾忌着陈姿,也顾忌着面前正目不转睛,紧张兮兮看着自己的林之樾,他没怎么表现出来,还是该怎么说怎么说。

“又走不开?你干了这么多年了,一个假期都走不开?”江守山冷哼两声:“站个台卖个货能有多少事?请个假你又少赚得了多少钱?这么多年了都不回个家,你心里还到底有没有你爹你妈?”

“.....你也说了,我是站台卖货的,人都不在,我怎么卖?客户都是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如果他们找我我不在,我的客户找了其他人,那下次.....”

“行了行了,你总有你的那些理由,我懒得听。”

江遇文垂下手,准备挂断电话,因为他以为江守山的发泄就已经到此为止了,刚拿远一点,他就又听见里头传来声音,用一种更加不容反驳,命令般的口气对他说,不论如何,这次放假你必须得给我回来。

俗话说事不过三,哪怕是翻脸发火,江遇文也依旧原则性很强的想要再忍忍。借着眼前的林之樾当心情抚慰机,他艰难控制好表情和语气,用和方才一样平和的语气吐出同样坚决的四个字,我回不来。

“你脑子拎不清是不是?”对面的语气奇怪的转折进了一个略显柔和的弯道,多出几分说服的意味:“你妈没跟你说清楚吗?你表哥结婚,他可是公务员,请的那些同事领导也都是公务员,一个个又年轻又有铁饭碗,这么好的机会,你再怎么样也要去认识认识,打个照面。”

“我妈难道没告诉你我已经有对象了吗?而且就算我没有对象,你能不能搞清楚,公务员请吃饭什么时候能请领导了?生怕自己当官当腻了不被查吗?”

“我知道你有对象,你妈跟我说了。”

又一次,江遇文以为江守山就要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话锋一转,拐向了江遇文完全无法想象出来的走向:“就你那个工作,能遇见什么不得了的人?那能有人家公务员铁饭碗稳定吗?能有别人本地人知根知底条件好吗?

“工作也是,说什么升职了赚得多,我看都是骗人的。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回来,前几天去你伯伯那儿被他们问起,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干嘛。你表哥结婚,我们两家关系又那么近,不给个四五千哪里拿得出手?和别人比起都丢人。”

“你都快三十了,还在干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工作,跟些不伦不类的人玩,整天没点脚踏实地的想法,一个大男人家家的,成天往脸上涂脂抹粉,跟个小白脸似的,像什么样子。”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回 。江遇文没有义务再去忍耐那些一如既往伤人又难听的话语,在酝酿火气一口气驳斥回去之前,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次,大概是高中,他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偷偷买了一双想要很久的鞋,为了带回家,他忍痛割爱把鞋盒扔掉,放在书包里,想要偷偷运进去,结果在当天就被气冲冲回家的江守山给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拎着那鞋质问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的东西。

他记得,那时候他指着自己怒骂的时候,骂的是他年纪轻轻就学会了爱慕虚荣那一套,买名牌,穿贵货,没有少爷命却有个少爷心,拿着他们好不容易赚来的血汗钱去充面子。他说,面子有那么重要吗,做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面子,面子是能换成钱还是能换来饭?人不大点,心比天高。

他现在也不知道江守山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买了那双鞋,路上遇见还是别的怎么样,江遇文现在都不在意了。之所以会在现在回想起那件事,江遇文想,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强烈的言行不一吧。

那个骂他说面子一点也不重要的人拿着那双新鞋往他脑门上带着惩罚地用力一拍,但那点疼痛的感觉和被同学无意中嘲笑穿着穷酸的羞耻难过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当年言之凿凿,在他心里留下永远的执念的人,如今却反过来跟他说他让他没面子,让他丢了人,说他的工作上不了台面,江遇文觉得,这是件又荒诞,又很可悲的事。

他终于明白了,其实江守山心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条款,他也并不是真的把钱看得那么重要,他只是舍不得花给他花给别人,如果你让他用钱去换他从前看不起的面子,那他一定会是冲在最前面义务反顾缴费的“买面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江遇文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很多,从愤怒变成了嘲讽,最后那点冲动就只有关于他话里话外对他工作,对他客户,对他对象的贬低。深吸一口气,江遇文打断了电话对面还在进行的数落,他时隔很久,喊了对方一声“爸”,不出意外把他轻松地叫停。

“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吗?反正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是个二流货色,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在意过吗?相信过吗?既然从来都没有过,现在装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你怎么跟你爸说........”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就怎么跟你说。”

江遇文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感觉自己花了半辈子铸造起来的,心里那个高墙坍塌了一个小角落,崩溃决堤很快就会由点及面,迅速把一切都冲垮。那无疑会是很难看的场面,江遇文不想在林之樾面前流露出那样的丑态,于是他匆匆忙忙站起身来,狼狈地躲进了书房里,关上门,他无视听筒对面已经开始冒出的,带着脏字的方言骂声,依旧操着那口他已经说了很多年的普通话跟对方回嘴。

“别的我都懒得再跟你去翻旧账,我也不在意以前那些事,反正我现在自己有能力自己过,从九年前我就没靠过你,我看脑子不清醒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一分钱都没给过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还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是的打压我,插手我的人生?”

“我没给过你钱?!如果没有我花钱养你你能活到现在?早知道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就该你生下来的时候就直接把你丢出去!什么货色,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

电话对面传来同样激烈的争吵声,江遇文听见了陈姿的吼叫,她应该是在试图尝试着抢回手机来挂断电话,一边骂江守山,她一边从中做着调停,让江遇文也少说两句,两个人都别再对着干。

对着干?

江遇文想,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敢和江守山真正意义上的对着干。

原以为的愧疚,原以为的难过和伤心,都比他想象中少得太多了。

在感受到那样压倒性的松懈和快感袭来时,靠着门,江遇文终于恍然大悟。

他对待江守山和对待陈姿,其实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记忆里所有温馨的,他愿意回忆的片段,几乎全都有陈姿的出现。家长会后领着他去小吃摊买炸串,或是按着季节时令炒的新菜式,每一次拌嘴争吵后的道歉哄回,从小到大的照顾,以及直到他离开家那么多年都会时不时出现的关心,那些都只是她一个人赋予给他的,关于家和亲情的温暖。

江遇文发现,其实自己是一只会学舌的八哥鹦鹉,所以他对待陈姿温柔却始终别扭,对待江守山则同他一样暴躁又毫无耐心。

所以他才对江守山也说出了那样伤人那样难听的话,因为他从来也都只是这么对他,蛮横,武断,不讲道理。把他贬得抬不起头,其实只是为自己一辈子操劳却仍然碌碌无为的人生找一个同样失败的对照。他或许也曾在某些瞬间为这个身体里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而心软动容,但他的双标和贬低,他毫无理由的控制,他只针对他的抠门,每一个都让曾经无力反抗的江遇文陷入过很多次不同程度的煎熬痛苦,现在的江遇文可以很笃定的说,他那点爱,根本一文不值。

怎么会有父亲天生就这样讨厌一个小孩呢?江遇文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但他现在已经清楚了,其实自己也不怎么爱他。曾经那些为了不撕破脸而付出的所有,都不过是看在陈姿和江遇午的面子上所做出的让步,但现在,他觉得对方已经不值得自己再无底线的去忍让了。

“其实我知道,你非得让我回去其实还有个原因。”

“几千块的红包,让你掏,你一定觉得很心疼,但给得太少,又觉得伤了你的脸面,所以你就想让我回来替你掏这个钱,顺便跟外人吹嘘一下,你有个拿的出钱的儿子,以证明你的生活也很滋润,是吧?”

“是又怎么样!你是我赚钱养大的,让你掏又怎么了?!儿子照顾老子,天经地义!”

“你怎么说怎么想都可以,去告我也可以。”

江遇文放下手机来看了眼通话时间,十八分钟,已经相当长了。他转身过去拉开条门缝,不出意外在缝隙之外看见了那个偷听被抓包而显得非常慌乱的林之樾。他的仓皇之中挤在缝隙里冲他解释,他不是想看热闹,他只是想让他别太激动,别吵得太凶。

我知道。江遇文对他露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然后一把将门拉开,任由外头的火锅香气飘进这片封闭闷热的空间,在保持着同林之樾的对视下,最后一次拿起了手机。

“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只会给家里寄一千块。从初中到高中,不管我说过多少次我钱不够用,你都只会给我一千块,所以现在,我也只会给你这么多。”

“随便你怎么骂吧,我就是这么个白眼狼,你没面子,你被人嘲笑,那又怎么样?”

“我以前都能忍受,那你也一定可以。爸,我相信你,因为你一直都爱财如命。”

挂了电话,手机被江遇文用力地握紧在掌心。他垂着脑袋,摁着那个门把不松手,好像把全身的力道都加注在了那双手上,好像攥紧了手,就可以保持着那股硬气不松懈,不崩溃,在林之樾面前尽可能的挽留一下脸面,维系一下他一向理智稳重的形象。

视线里那双软乎乎的蓝色拖鞋在原地踩了几下,犹豫地打着转。

他看见他最后还是向着自己靠近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他垂着的眼前张开了掌心。

“要不要牵手?”

江遇文没有说话,但林之樾清楚的看见他呼吸的频率变快了,力道变重了,连声音都变得很沉重,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那....要不要抱抱?”

比起征询,这更像一个通知。话音未落,江遇文就已经被林之樾揽进了怀抱里,他身上还带着一点火锅蒸腾散发出的热气和辣气,埋在他肩头的时候,他感觉林之樾抱他抱得特别紧,连膝盖上那块还没拆掉的石膏都一并硬邦邦地抵住了他的腿,压得他疼。他好像很紧张,但那只不停在他背后抚摸的手却从始至终都很轻,带着安慰,也带着心疼。

在那样毫无保留的一个柔软怀抱里,江遇文终于忍不住了,他回抱住林之樾,在一瞬间甚至想要钻进他宽大的卫衣里,仿佛只有跟他挤在同一个窄小的空间,才能保证他身体里正止不住外泄的那些情绪不扩散决堤。

“林之樾.....”

他的声音在哽咽,眼泪在下一句话说出之前紧接着掉出,然后滚落林之樾肩头,很快又被衣料完全吸收,变成一滴水痕,然后迅速的变多。

“你怎么总是这样,阴魂不散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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