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谁是黄雀?

自秘境出来之后的二十九天中, 江翠花的日子过的平淡而寻常。

第三十日,霜降。

寅时三刻,晨钟还未响, 江翠花已经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她静卧数息, 听见隔壁邓宝宝翻身的窸窣声,也听见院门外那片竹林里, 极轻的、几乎融进风里的吐纳声。

执法弟子还在。

她翻身坐起,动作是这二十九日练就的、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叠被,洗漱,束发, 换上外门弟子统一的月白道袍, 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底有淡青,是长期浅眠的痕迹。她对着镜子牵了牵嘴角, 调整成一个温顺又略显疲惫的弧度。

卯时初,晨课。

讲经堂里坐满了人。

江翠花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不前不后,恰好淹没在一众灰扑扑的道袍里。今日讲的是《清静经》, 授课的吴长老声音平缓如古井,字句在晨光里浮沉。

她垂眸盯着书页, 指尖跟着经文的节奏轻点膝头,旁人看去是在默诵, 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柄蒙尘的宝剑,正在一寸一寸的积蓄力量。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吴长老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江翠花指尖一停,抬眼。

讲经堂前排, 一个执法堂的执事弟子正躬身递上一封玉简。

吴长老接过,神识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吴长老一目十行地看完玉简的内容,才对弟子们说:“执法堂捉到了妖族潜伏在天道院内的奸细,诸位圣人敕令,明日午时,将奸细枭首示众。”

话音落下的瞬间,讲经堂里死寂了一息。

然后嗡鸣声猛地炸开。

“奸细抓到了?”

“谁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惊诧的抽气声,交头接耳的窸窣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响,混成一片粘稠的骚动。

江翠花保持着垂眸的姿势,指腹还压在书页的“妙”字上。墨迹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像刚泼上去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撞着肋骨。

吴长老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全场。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鹰隼般的锐利。

“肃静。”吴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进沸油,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满堂弟子重新坐直,但无数道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交换着惊疑、兴奋或恐惧。

“奸细身份,不便透露。”吴长老合上玉简,指节敲了敲讲案,“但圣人明鉴,此獠潜伏多年,窃取院中机密,更与近日妖祸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明日午时,广场观刑。所有弟子,无特殊缘由,均需到场。”

潜伏多年?

那便不可能是今年才入院的他们六人。

难道……。

江翠花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书页被捏出了一道褶。这几日为了避免执法弟子的怀疑,她并未和秦朔联系过,难道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晨课的后半段,再没人能听进一个字。

吴长老继续讲经,声音依旧平缓,但底下所有弟子的心思早已飞了。江翠花盯着书页,目光却空洞地穿过墨字,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钟声终于敲响。

弟子们如蒙大赦般起身,没人说话,没人拥挤,所有人沉默地往外走。

江翠花收拾书卷时,余光瞥见谢知乐和林修远站起身。江翠花的手顿了顿,放慢了收拾书桌的动作,自那日秘境之后,她已经在刻意疏远谢知乐和其他人了。

邓宝宝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挽住江翠花的胳膊,笑着问:“翠花,一起走?”

这个蜀地来的姑娘是在太过热情,任凭她如何冷脸都推不远。可她的身份如今也是悬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也会连累其他人和她一起坠入深渊。

江翠花冷冷的避开了邓宝宝热情的胳膊,转而说:“我要去藏书阁,就不和你一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留意邓宝宝有些失落的脸色。

谁料刚走出课堂的门口,就看见谢知乐站在门口的大树下,日光从枝桠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染上了些许光斑。

江翠花装作视而不见,打算走另外一条路。

谢知乐便先开了口:“江师妹,方便说几句话吗?”

邓宝宝显然也看到了谢知乐,她从江翠花身旁飞速走过,还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的说:“好好聊啊。”然后便像松鼠一般消失在了门外。

……

江翠花面无表情的朝着谢知乐说:“谢公子,有什么事要说吗?”

谢公子三个字似乎有些刺痛了谢知乐,谢知乐上前一步凑在江翠花耳边轻声说:“奸细抓到了,监视我们的执法弟子已经撤走了。你不必再躲着我……。”

江翠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乏的捏了捏自己的额角:“谢知乐,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江翠花的千言万语都堵在谢知乐那双温柔的眼眸中,看着那双干净如三月暖阳的双眼,江翠花口中那些血腥、黑暗、恶心的算计,怎么都说不出来。

何必将他也牵扯进来呢?

八年前的摩罗旧事,那一笔笔烂账只是她的债而已,何必将这样风光霁月的人也拉进泥潭里呢?

难道就因为自己深陷泥沼,就要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吗?

江翠花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说:“今晚来我房中吧,我有话和你说。你一个人来,别被别人发现了。”

晚上?去闺房?

谢知乐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耳根染上了粉色,手脚好似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了。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会来的……..我……我先回去了…..哦不,我,我,我先去收拾一下……。”

谢知乐说完就跌跌撞撞的走远了,衣角带风,没有回头。

江翠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江翠花回到房中,仔细打量着房屋内陈设,确认和她出门之前并无二致,这才从怀中掏出了她一直携带着的玉牌。

果然如她所料,之前秦朔塞给她的玉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温润色泽了。

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牌身,像一张蛛网将碎裂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最可怖的是那些裂纹深处正渗出极淡的血色荧光,忽明忽灭,似乎在昭示着玉牌主人不利的处境。

看来明日要处决的妖族奸细,就是秦朔了。

江翠花伸手轻触牌面。

触感不再是玉的温润,而是刺骨的冰寒,寒气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闭上眼,她能隐约感知到玉牌另一端传递来的破碎画面:翻滚的血雾,锁链拖过石地的刮擦声,还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是秦朔的声音。

此刻她有秦朔的玉牌和白樾的天魂在手,轻而易举便入侵了秦朔的识海。

识海里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传来,破碎又模糊。

江翠花皱着眉头问:【秦朔,你还在吗?】

【秦朔,你醒醒。】

【醒醒……】

短暂的沉默后,识海深处传来秦朔压抑着痛的声音。

秦朔:【你是......江翠花?】

随即秦朔像是被鞭打了一样闷哼了一声,才急促的在意识里说:【你快逃,他们在抓妖族的奸细。你身上的妖气藏不住…..快逃…..】

江翠花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秦朔还在为她着想,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被抓了?】

秦朔:【说来话长,那日后山中封印松动,有大妖从那处封印下源源不断的进入天道院,战火一触即发,我们损失惨重。】

【我本应该去前线支援,却被师傅扣在了他的身边,他说是为了保护我。】

江翠花追问道:【然后呢?】

秦朔:【然后那些妖物破开了天道院结界,圣人受天道限制无法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物从湖底带走了妖皇白樾。】

【他们都说是妖皇白樾策划了这一切,九州战火即将重燃。】

【可我分明察觉到……。】

江翠花冷冷的接话道:【你感觉到妖皇白樾已死对吗?】

秦朔震惊的回问:【你知道?】

江翠花接着说:【可没人信你,你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反而被自己的师傅关了起来?】

江翠花三言两语,便已经推测出了秦朔目前的处境。

天梯即将建成,圣人功成就在眼前。

他们等不急了,他们想立刻就见到尸横遍野,想立刻就见到人妖两族斗个你死我活,然后他们躲在暗处,像偷粪的屎壳郎一样,将蕴藏灵力的骸骨一根一根捡回去,垒在他们飞升的天梯之上,做他们飞升的垫脚石!

秦朔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怕死,原本我就应该死在我少年时的那场妖祸里,活了这么久,我已经赚了。】

【你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明日趁我被杀的时候。逃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来了。】

江翠花沉默了片刻才说 :【逃?】

【我已经逃了八年了,我不想再逃了。】

江翠花结束了和秦朔的交流,揉了揉自己心口,在感觉到指尖透过来的温度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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