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她提剑而来

寅时末, 天将明未明。

屋子里还残余着昨夜旖旎的气息,衾被凌乱,空气中浮着微腥的甜暖, 混着未散的酒香。

谢知乐沉睡在榻上, 呼吸绵长均匀,侧脸陷在阴影里, 眉眼舒展,是这些时日来少有的、毫无防备的安恬。

江翠花已穿戴整齐。

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那上面还印着几处暧昧的红痕, 在素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站在榻边, 静静看了他许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色小瓶,拔开塞子, 倒出一粒朱红色丹丸。

她俯身,捏开谢知乐的唇, 将丹丸送进去,指尖抵在他喉间轻轻一按, 看着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睡吧。”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 “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 这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沉梦丹”,是她秘制的丹药,服下后能让人陷入深度沉睡六个时辰,再加上昨夜她勾着谢知乐喝下的“忘前尘”。

等六个时辰后他醒来时,关于她的记忆会像晨雾般消散, 了无痕迹。

她坐上榻沿,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眉眼。

从英挺的眉骨,到阖着的眼睫,再到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总是抿着的、此刻微微泛红的唇上。

触感温热,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江翠花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昨夜那种带着情欲的、凶狠的吻,而是很轻很轻的触碰,像蝴蝶栖落花瓣,只一瞬就离开。

唇瓣相贴时,她尝到他唇上残留的酒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柔软彻底冻成了冰。

右手并指如刀,指尖泛起一层幽蓝的寒光。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猛地刺入皮肉!

“嗤——”

极轻微的、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没有流血,剑意过处,伤口边缘瞬间凝上一层薄冰,封住了血管。她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却稳稳地、一寸寸向内深入。

皮肉,筋膜,肋骨间隙……

终于触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她的心口处,莹莹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而是一颗“玲珑心”。

三个月前谢知乐为了救重伤濒死的她,剖开自己的胸膛,将本命玲珑心剜出,种进了她心脉里。

此心通灵,能续命,能感应。

只要她活着,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感知到她的安危。

但现在,她要还给他。

指尖勾住那颗玲珑心边缘时,江翠花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层的、魂魄被撕裂的痛楚。玲珑心早已与她的血脉长在一起,此刻强行剥离,像硬生生从神魂上剜下一块肉。

她咬紧牙关,唇间尝到血腥味,是咬破了口腔内壁。

手指猛地一拽——

“噗。”

那颗玲珑心脱离了她胸腔,落在她掌心。

心体玲珑剔透,像上好的血玉雕成,此刻还在微微搏动,每跳一下都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心体深处,缠着几缕细如发丝的银线,那是她的心头血滋养三个月留下的印记。

而她的胸膛里,此刻空了一半。

剧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五脏六腑。

江翠花晃了晃,险些栽倒,却硬生生撑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空洞,剑意凝成的冰霜正快速封住创口。

她颤抖着手,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玲珑心轻轻按回谢知乐胸膛。

手心贴着他心口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玲珑心一触及他的血脉,便化作一缕金光,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谢知乐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像感觉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醒。

江翠花替他拢好衣襟,指尖最后拂过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完好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谢知乐脸上。

他睡得正沉,长睫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做一场好梦。

江翠花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乍亮,秋风凛冽。

她将手按在自己空了一半的胸口,那里冰冷,寂静,再也不会因为他靠近而悸动。

也好。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眼底无悲无喜,像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归宿。

然后决然转身,身影没入晨雾深处。

屋内,谢知乐在沉睡中忽然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像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掌渐渐凉透的空气。

卯时三刻,天光彻底亮了。

刑场设在问道广场正中的祭天台。

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晨光洗得惨白,最高处立着一根玄铁刑柱,柱身刻满镇邪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秦朔被绑在刑柱上。

他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污血、汗渍和地牢的潮霉斑驳成一片肮脏的深褐。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嶙峋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手腕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死,铁环深深嵌进皮肉里,边缘磨得血肉模糊,露出的白骨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但他站得很直。

脊梁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死死抵着冰冷的刑柱。初升的太阳正从东面照过来,金红色的光刺破薄雾,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皮上。

秦朔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光太亮了,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见的是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天道院所有弟子一个一个朝他走来,青白二色的道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戒律堂的严师兄站在最前,手按剑柄,面色肃杀;药峰的几位长老聚在一处,低头窃语;他甚至看到了林修远,那个傻小子站在队列末尾,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再往远,是围观的杂役、仆从,还有被允许进入山门的部分外乡修士。

人群一直蔓延到广场边缘的松柏林,乌泱泱望不到头。

秦朔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么多人啊……来看他死。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天空。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一丝云也没有,澄澈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蜜金色,连远处连绵的青山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晨露和松针的清冽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粥米香,还有……桃花香。很淡,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秦朔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肚子。

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了。

也不知道种在后院的菜有没有被虫啃掉。

他忽然很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干裂的嘴唇扯开,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伤口渗出血来,但他毫不在意。

视线扫过祭天台下的执刑台。三位监刑长老已经就位,正中是戒律堂首座,左侧是刑堂掌事,右侧……是个生面孔,穿紫金道袍,袖口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是圣人座下的特使。

特使面前摊着一卷明黄圣旨,正低声与两位长老说着什么。秦朔听不见,但他看见那卷圣旨边缘露出的印记,是一朵鎏金桃花。

果然。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最后一口带着桃花香的空气。

然后重新睁开,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肃杀的刑台,直直望向东边天际。那里,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山脊,光芒万丈,刺得人眼泪都要流下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秦朔想。

阳光这么暖,风这么轻,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在这样的日子里死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用再疼了。

不用再被千丝绕一寸寸切割神魂,不用再看着同袍变成尸骨,不用再守着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夜夜惊醒。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监刑长老站起身,特使展开圣旨,浑厚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广场:

“罪人秦朔,勾结妖族,残害同门,窃取机密,罪证确凿。今奉圣人敕令——”

秦朔没再听下去。

他仰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那片澄澈如琉璃的天空。阳光落进他眼里,烫得发疼,但他舍不得闭上。

风更大了。

吹起他散乱的长发,吹动刑柱上垂落的铁链,哗啦啦地响,像某种送行的铃音。

他听见远处松柏林里,有早起的鸟雀在鸣叫。

清脆的,生机勃勃的。

监刑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秦朔仰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澄澈的天空里,思绪却飘远了。

突然,灵魂中传来了熟悉的共振。

秦朔瞬间僵住了。

“别来……”秦朔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只剩气音,“傻子……你可千万别来啊……”

可没有用。

江翠花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汹涌。

他甚至能在嘈杂的风声和人声中,捕捉到一丝极霜雪剑意破空时的清冽铮鸣。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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