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下说不清了!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底的碎瓷, 冰冷,滞重,漫无边际地下坠。

忽然, 有光渗进来。

江雪寒在这片白光里浮沉, 浑浑噩噩。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尖锐或麻木的情绪碎片,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卷过。

然后,那光里, 渐渐显出一道轮廓。

由模糊到清晰, 由虚幻到……仿佛触手可及。

是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立在光晕中央。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后来的沧桑,也没有濒死的灰败。

他就那样站着, 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甚至……在笑。

“江翠花, ”他开口,声音清朗, 穿透了白光,清晰地抵达她意识的最深处,“你醒了?”

江翠花?

江雪寒残存的意识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

江雪寒的思绪有点迟钝的想,这是在叫她吗?

秦朔却像是毫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往前走了两步。

在光里, 他的步伐显得很轻快,甚至有些随意。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平视的、毫无压迫感的姿态。

“我来和你道个别。”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约她明日去后山练剑,“顺便……聊聊。”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只虚虚地在空中停了停,然后收回,撑在自己膝盖上。

“还记得神都那家听风阁吗?”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怀念,“推窗便能看到洛水,酒一般景致确实绝美,晚上能看到整条河的灯火。”

神都?听风阁?

一些被封存的,几乎要被漫长岁月和生死搏杀磨平的画面,随着他的话语,悄然浮现在白光里:喧闹的舞坊,就睡辛辣的味道,窗外流淌的星河般的灯河,少年们微醺泛红的脸颊……

“把酒和歌一整晚,第二日清晨再去城南吃一碗馄炖。”秦朔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光彩,“白白的浓汤上面撒着点点葱花,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悠远的、梦呓般的温柔:“要是能一直那样……过平凡普通的日子就好了。”

白光似乎波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秦朔静了片刻,才又抬起头。

“其实我知道,师父是因为妖祸才收我为徒,这些年,他对我也十分宽厚。”他语气平静,没有责怪,只有理解,“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也许他也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我到底也是因为他才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干净:

“我不怪他。真的。”

“只是……我还是有一点遗憾。”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最后那句话,很慢很慢地说出来:

“如果可以……好想再回听风阁,和你喝一回酒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晨曦中的薄雾,一点点温柔地消散。从衣角,到指尖,再到那张带着笑意的、清晰的面容。

“江翠花,”他最后叫了一声这个久违的、带着泥土和烟火气的名字,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这次……真的走啦。”

“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进了那片柔白的、无边无际的光里。

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酒香,和一声似有似无的、满足的喟叹。

白光依旧静静流淌。

江雪寒的意识残片,在其中浮沉。

久久,久久。

然后,在那片空茫的、温柔的光之海洋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滴凝固了的泪。

终于,融化了。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神魂深处撕裂般的钝痛。

江雪寒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撬开一道缝隙。

光刺进来。

不是刑场上那种惨白刺目的天光,也不是意识沉浮时那片柔和的虚白,而是一种昏暗的、带着暖意的橙黄。

像是……烛火。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粗糙的木质屋顶,和几道纵横交错的房梁。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带着腥苦的草药味。

她眨了眨眼,视野缓慢聚焦。

然后,看见了坐在床头的人。

银发。

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几缕滑落,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他穿着一身很寻常的粗布黑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过分苍白的小臂。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黑漆漆的汤药,正冒着袅袅的、苦涩的热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很平淡地开口:

“你醒了?”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投入混沌的意识深潭,激得江翠花浑身一颤。

记忆的碎片轰然回涌

祭天台,断裂的剑,燃烧的魂,秦朔干枯的脸,秦不凡冰冷的指尖,还有最后……那道撕裂虚空、将她卷入黑暗的龙影与霸道妖力……

白樾在这,那想必秦朔应当是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浓重的药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都牵扯着全身不知藏在何处的剧痛,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一只骨节分明、透着凉意的手伸过来,算不上温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无意识的挣扎。

“别动。”白樾终于转过来,垂眸看她。

那双曾经灿若骄阳的金色竖瞳,此刻颜色黯淡了许多,边缘甚至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江雪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下喘息,才捂着仿佛要炸开的脑袋,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我没……死?”

白樾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冻人的漠然:

“没死。”

他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药汁泼洒出来几滴,烫在他自己手背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喝了。”

江雪寒没接碗。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在确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本能的狂喜,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终汇成一句脱口而出的、带着颤音的话:

“你也……活了?”

白樾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她,那双黯淡的金瞳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半晌,他才极轻、极缓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然后,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直接把药碗塞进她因为虚弱而不住颤抖的手里,冰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也活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随即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简陋的木桌旁,背对着她,提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江雪寒捧着那碗滚烫的、气味令人作呕的药汁,呆坐在简陋的床铺上。

掌心传来的热度是真实的。

喉咙里的腥甜是真实的。

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却又仿佛比死亡更冰冷的妖皇……

也是真实的。

事情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想以身作剑斩断天梯即可。

天梯断了她大抵也是活不成了。

可如今她居然没死?

她没死就算了,白樾也活了。白樾活了就活了,还大张旗鼓的从圣人手底下将她也救走了。

这下局面有些复杂了啊.....

放在有心人眼中,她和白樾的关系可就说不清楚了。

江雪寒看着眼前的药碗,摆烂一般倒进了嘴里。苦药入喉,像吞下了一口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

江雪寒被呛得又咳了几声,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抹了把脸,放下空碗,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白樾的背影上。

“你……救的我?”她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许多,每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重量,“为什么啊?”

白樾端着那碗清水,没有立刻喝。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粗布黑袍下微微绷紧。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黯淡的金瞳看向她,里面没有温情,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为什么不能救你?”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要不要下雨。

江雪寒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终,她只能喃喃地、近乎本能地吐出那个烙印在灵魂里的标签:

“我是……人族剑仙啊?”

话音落,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在此情此景下,苍白得可笑,却又顽固得可悲。

白樾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动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无奈。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中那碗清水也递了过来。

“哦,”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剖开了某个血淋淋的现实,“你现在不是了。”

江雪寒:......

“这是哪?”江雪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第二个问题。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粗糙的木墙,糊着厚厚泥巴的窗棂。

“十万大山。”他答,语气依旧平淡。

江雪寒瞳孔骤缩!

十万大山!

妖族腹地!妖魔横行、人族禁足的绝凶之地!

“你的老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又因为虚弱而迅速跌落,尾音带上一丝破音的尖锐。

白樾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完了!

江雪寒的心碎了一地。

她一世清白,这下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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