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月色沉静如水。

热闹了一天的公馆终于安静下来,宴会厅只剩下处理残局的侍应生,季南星随手从桌上抄了瓶酒。

“先生,我去给您拿酒杯。”

“不用。”

夜风猎猎,季南星拎着酒瓶走到阳台,仰头猛灌了一口。明明他从前是最恨烟酒的,可真到潦倒的时候,却发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

“咳咳咳——”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道,呛得他一口气差点呼吸不上来。他撑着栏杆重重咳嗽,咳得脖颈通红,眼底泛泪,一口又一口烈酒灌下去,心里的烦闷只增不减。

他单手扯松了领带,白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瘦削苍白的锁骨,因为酒精,原本白润的肌肤泛着红意,夜风吹起衬衫下摆,勾勒出纤细薄削的侧腰。

重生,转世,从头来过……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凉凉笑了声。

老天跟他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他死了,又活了,甚至阴差阳错活成了和从前容貌相似、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

甚至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兄弟。

回国以后,谜团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晨起,他看着镜子里那颗左眼角的泪痣,甚至怀疑,或许从来没有什么重生,他也不是什么季南星,他一直是肖南星。

什么癌症、什么航天研究员,那一段关于季南星的人生,不过是肖南星一场冗长的梦。

他上辈子无牵无挂,走得干脆利落,除了陆宴,没留下什么遗憾。可如果连陆宴也不相信他,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相信他是季南星,那他还能算是季南星吗?

夜风吹起他额发,季南星闭了闭眼,像往常一样,再一次、又一次尝试在身体里找到另一个灵魂,另一个意识存在的痕迹。

但没有。

肖南星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证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曾经活过,而所有的记忆在18年前,戛然而止。

肖南星消失了,那他呢?

他活着,拥有季南星的记忆,接替了肖南星的身体,那他是谁?他又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他还是他吗?

前所未有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心脏,季南星茫然看着漆黑的夜空,找不到一丝答案。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上辈子失明的时候,他曾经听过无数次。

眼睫轻微颤动,季南星没回头,手里的酒瓶却被拎走了。

“……你以前最不喜欢酒。”

季南星转过身,他上辈子酒量不好,只要沾一点就会上脸,就像现在这样,两颊泛着薄红,眼底迷离,往常苍白细润的脖颈和锁骨也带着粉色。

喝了酒,他意识也不像往常那么清晰,语速变慢,声音软下来,连生气倔强的话听上去也软绵绵的。

“……陆先生怎么突然又知道我的以前了?”

“你醉了。”

季南星低低笑了声。他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尽,又因为酒意变得迷蒙,像覆了一层雾气。

“陆先生是大慈善家吗,谁喝醉了都要关心两句。”

“季南星,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你别把气撒自己身上,好不好。”

陆宴漆黑沉郁的眼睛半垂着,声音近乎祈求。季南星心中微微颤动,却还是负气地偏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明势力安插在你们家的棋子,跟外人联合起来耍计谋,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担不起陆总的关心。”

以往冷漠倨傲的人如今低垂着脑袋,陆宴宽厚结实的肩背塌下来,有一瞬间,季南星甚至幻视做错事心虚的卡车。

他走近一步想握住季南星垂在身侧的手,“季南星……”

祈求的声音落在耳侧,季南星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心软。他退后一步,躲开陆宴的触碰。

眼前人倏忽一愣。

陆宴像被刺痛般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眸半垂,浓郁的悲伤染上眼底。他收回了手,像被判处死刑的囚徒,怔愣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辩解的话语都没说出口。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只能干涩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也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那么久……”

季南星静静听着耳边近乎痛苦的道歉,心里的酸楚和郁结却没有和缓一星半点。

甚至,他感到一丝害怕。

真的是陆宴的错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医疗委托书,对陆宴来说,肖南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母亲身份成谜,还有个居心叵测的“亲生父亲”……桩桩件件,充满了可疑之处。

季南星从来不是因为陆宴怀疑“肖南星”的身份生气,陆宴怀疑肖南星是应该的,也是必然的。

但季南星依然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为什么他明明就在陆宴面前,他就生活在他的身边,一举一动、行为思考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他面前,陆宴却依然对他只有恶意和抗拒。

上辈子,季南星患癌晚期,失明昏睡,不能独立生活,只能依靠护工阿姐和陆宴的照顾活着。他和陆宴相遇得太晚,相处的时间也太短,短到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认清彼此真正的模样。

在陆宴的认知里,季南星从容、洒脱、自在,面对死亡也能轻轻放下。他见到的只有50%的季南星,他记忆里的季南星被死亡镀了一层滤镜,时至今日,那种美好连季南星本人也无法企及。

最直观的证据是,当一个真实的、会哭会难过会有脾气的、有私心有欲求的季南星再出现在陆宴面前时,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低劣的赝品。

或许陆宴认不出他,只是单纯因为,一个真实的季南星从来不符合陆宴的期待。

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蹭地窜起来,季南星不敢再深思下去。

他深深觉得这不对,很不对。

极端的、没有缘由的揣测就是对他人的诋毁,但他还是不可遏制地去揣度、去推演这个最坏的打算。

所有和陆宴相关的事情,他都无法静下心来冷静地对待。就像上辈子,明明他命不久矣,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吻对方的欲望。

季南星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独独陆宴,是他人生唯一的意外。

现在,两人终于如愿相认的这一刻,季南星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的揣测成真。

陆宴看向他的目光深沉又复杂,那双漆黑沉郁的眼底裹挟着浓郁的哀伤和希望,强烈的、激涌的感情装在那双眼睛里,炽热得近乎将人灼伤。

季南星躲避似的后退了两步,却因为喝了酒脚步虚浮,他摇摇晃晃地朝后倒去,险些要跌落的时候,陆宴伸手拉住了他。

“嘶……”

手腕一阵刺痛,季南星没忍住皱起眉。

季南星很白,前一辈子是,这具身体也是,生病久不见日光,让全身的肌肤都呈现柔和细润的珠白感。

但现在,细嫩的手腕起了一道红紫色的痕迹,在一片白里,像被凌/虐后的罪证,脆弱骇人。

是刚才在偏厅的时候,被陆宴逼问时留下的痕迹。

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道红痕上。

季南星尝试收回手,却没成功。陆宴攥着他,克制着力度,却依然不容挣脱。

陆宴近乎偏执地看着那道红痕。

红肿的、狰狞的痕迹,明晃晃是他对季南星施暴的罪证。

心脏重重抽搐着,深深的自责淹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愧疚像荆棘藤蔓一样爬满了陆宴的心脏。

明明他是最舍不得季南星受一点伤、吃一点苦的人。可过去一个月的记忆涌上来,他对季南星的冷漠、对他的厌恶,每一桩每一件,如果换一个人,陆宴早让那个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了……可偏偏,这么伤害季南星的人,却是他自己。

陆宴刚才还迫不及待地要把季南星揽进怀里,拥抱他,亲吻他,触碰他、感受他……

可眼下,看着这一道自己亲手留下的罪证,他什么都不敢了。

眼底逐渐变红,陆宴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涩,“……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浓烈的心疼、愧疚和懊悔最终只能付诸于这苍白的三个字。

“……你走以后,许桓四处找相似的替代品,曾经也有一些自作主张的人把整容成你样子的人送到我面前。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以为你也是……肖南星的母亲查不到踪迹,我怀疑你的身份,找人鉴定比对你的画作,也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你不是陆志华的儿子……正好这个时候,苏祚弗和秦缙都找上你,秦缙一直和我相争,我没办法不多想……”

“……对不起。”

真相大白,陆宴低声诚挚地道歉。

两人都有苦衷,两人都有不得已,曲折和误解在这一瞬间说开。

季南星鼻头发酸,薄唇紧紧抿着,他眼底浸满了水光,过去一个月的委屈和不安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被人看见了。

陆宴握着他的手掌递到唇边,很轻地亲吻着,一下又一下,轻柔又小心,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季南星,我错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想见你,想触碰你,每天都在想……想你的声音,想你笑的样子,想得快疯了。”

手掌传来湿意,季南星愣了半晌,“陆宴……”

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将他揽入怀中。

陆宴紧紧地抱住他,他哭起来没有声音。明明抱得那么用力,背脊却抖得厉害,连搂在他腰上的手都在发着颤。

露台的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

宴会厅的侍应生陆续离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隔着一扇玻璃门传来,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一门之隔的露台外。

今晚宴会的两个主人,这对世俗意义上的兄弟,却在隐秘处、在月光下,拥抱得密不可分。

不远处的地面投下一道逐渐拉长的黑影。

眼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近到在露台门前站定,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

咔哒一声响,唤醒了季南星的理智。

他急切地推了推身上的人,“陆宴,有人过来了——唔!”

夜幕低垂,月光洒落。

23:59:59.

在9月16日的最后一秒钟。

陆宴吻住了他。

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到几乎颤抖着的吻。

双唇相接,季南星还愣着,后颈便被按了按,陆宴的唇轻轻贴上来,舌尖仔细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亲吻浅尝辄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灼热凌乱的呼吸也隐忍克制着,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紧紧相拥,陆宴身上清冽的气息将他包裹着,浅浅的触碰逐渐深入,唇齿交缠激起一阵阵电流,酥麻感从神经末梢袭遍了全身。季南星不受控地软下身子,被陆宴牢牢地捞在臂弯里。

跨越了生死之后的亲吻缠绵,两人都不受控地沉沦。

直到露台门彻底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底,季南星迷蒙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