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陷落前夕
雨是晚上开始下的，没一点预兆。
楚淮站在律所楼下，抬着头瞥了眼天，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乌云压得极低，黑沉沉的一大片，雨点不算大，可密得吓人，跟筛子筛下来的细沙似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皮肤上，一阵寒意往骨子里钻。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沉得压手——里面装着这几周攒下的所有证据，沈氏和周氏的资金往来记录、地下钱庄的转账凭证、周冥派人跟踪他的照片，还有那份一亿两千万的交易明细原件。每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那些人进去蹲上几年。
当然，前提是，这些东西能顺利送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辆黑色奔驰，是沈肆给的，车身上还留着昨晚雨水的印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看着就扎眼。
他没去开，连脚步都没顿一下，转身就往路边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还带着点雨星子，“市检察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挂挡就起步。车子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个不停，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可刚刮干净，又被新的雨水糊住，视线总有些模糊。
楚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七点半到检察院，把证据交给负责经济犯罪的陈检察官，老赵的老同学，绝对信得过；八点，陈检察官连夜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就正式立案；八点半，他再回律所，处理明天要开庭的案子。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没一会儿，车子就彻底停住了，纹丝不动。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前面的队伍也就往前挪了不到十米。雨夜里，喇叭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司机们不耐烦的咒骂声，乱糟糟的，听得人心烦。
“这堵的，”司机嘟囔着，拍了下方向盘，“看这架势，起码还得半小时才能动窝。”
楚淮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了，再这么堵下去，肯定来不及。
“师傅，”他开口，声音尽量平静，“前面路口右转，走中山路。”
“中山路也堵啊，刚才听广播说，那边也排大队呢。”司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绕一下，能快一点是一点。”楚淮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他实在耗不起了。
司机没法子，只好叹着气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昏暗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早就漫过了马路牙子，车轮碾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打在路边的墙上，哗啦啦响。
楚淮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后视镜上，——一辆黑色的SUV跟了进来。
不像普通私家车，车型很大，车窗贴着重度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顶还装着行李架。跟得不近不远，就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握紧了公文包，指节都泛了白。
“师傅，”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能再快点儿吗？”
“这路况哪能再快啊，再快就得翻车了……”司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哎哟”一声，语气里满是惊慌。
车子猛地一顿，惯性让楚淮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拉了回来，胸口撞得有点闷疼。他抬头一看，瞬间心沉到了谷底——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不知道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人故意砍倒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散了一地，把整条小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
“这、这怎么回事啊？”司机彻底傻了，挠着头一脸茫然，“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棵树在这了？”
楚淮没说话，推开车门就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西装，湿衣服贴在身上，又沉又冷，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冻得人打了个寒颤。他快步走到那棵树前，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树干的断口——很整齐，一刀切似的，分明是用电锯锯的。
不是意外，是人为。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转头往身后看。
那辆黑色SUV已经停住了，就停在出租车后面，车门“咔哒”几声打开，下来四个人。全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可那身形，个个都壮得像铁塔，站姿稳稳的——一看就是专业的，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楚淮下意识后退一步，背紧紧抵着出租车的车门，冰凉的触感透过湿西装传过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公文包还在出租车里，可他现在根本没时间去拿，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距离、还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左边是居民楼的围墙，爬不上去；右边是倒下的大树，挡得严严实实；前面是那四个虎视眈眈的人；后面……
他猛地转头，心脏又是一沉——小巷深处，又走出来两个人，同样穿着黑色雨衣，一步步朝他逼近。
一共六个，他被彻底包围了。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天上破了个洞，倾泻而下。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漫过鞋面，冰凉刺骨，冻得脚趾发麻。雨点击打地面的哗啦啦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楚律师，”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别跑了，没用的。跟我们走一趟，省得遭罪。”
楚淮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扫过那棵倒下的大树，树干虽然粗，但枝叶稀疏，下面留着一点缝隙，勉强能钻过去——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没等那些人再开口，他动了。
猛地转身，一头钻进了树下的缝隙里。粗糙的树皮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生疼生疼的，还刮破了皮肤，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可他半点都不敢停，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爬过树干，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往小巷深处跑。
“追！”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淮在雨夜里拼命狂奔，湿西装贴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铅，跑步都格外费力。可他不敢慢，警校训练出来的底子还在，就算这几年疏于锻炼，也比普通人敏捷得多。
这条小巷很长，还弯弯曲曲的，像个迷宫，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他。雨声太大，掩盖了很多声音，可他能清晰地听见，靴子踩在积水里的沉重声响，还有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他自己的呼吸声，格外狼狈。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楚淮眼角的余光扫到，左转是死胡同，只有右转才能出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冲向右边——
可刚跑两步，就猛地停住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路口站着两个人，没有穿雨衣，就穿着普通的黑色西装，手里打着伞，身形同样壮硕，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走投无路的猎物。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楚淮缓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稍微清晰了些，就看见那两个穿西装的人，正一步步朝他逼近，脚步很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楚淮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抗拒。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放开。”楚淮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捏断。
“老实点。”抓着他胳膊的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们不想伤你，别逼我们。”
楚淮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还带着咳嗽，是那种很冷、很绝望，又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不想伤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请我喝茶？”
那人没回答，只是朝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人立刻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次动作更快，不等楚淮反应过来，就直接喷在了他的口鼻处。
一股甜腻的、带着点杏仁味的气体，瞬间涌进了他的鼻腔和口腔，呛得他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憋气，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气体顺着呼吸道往下走，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四肢渐渐开始发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旋转、晃动。
“你们……下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弱，几乎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没什么，”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雾，“一点助眠的东西，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就没事了。”
楚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抓着他胳膊的那人松开了手，他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冰冷的积水里。雨水还在不停往下浇，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凉刺骨，可他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拼命睁着眼，想看清那些人的脸，想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可视线越来越暗，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光，一点点陷入黑暗。最后，他能看见的，只有几双黑色的皮鞋，在积水里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然后，一双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刚才那些人的鞋，那些人的鞋上都沾着泥水，脏兮兮的。这双鞋很干净，黑色的真皮，质感很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鞋的主人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过来，竟有一丝暖意。
楚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厉害，却还是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沈肆。
他也蹲在雨里，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沈……肆……”楚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嗯。”沈肆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雨声盖着，却格外清晰。他的手从楚淮的额头，慢慢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下颌处，轻轻托起他的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眼前这狼狈的雨夜，格格不入，“疼吗？”
楚淮想说话，想质问他，想骂他，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睡吧。”沈肆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睡醒了，就到家了。”
他说完，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楚淮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手臂很有力，楚淮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和雪松的味道，还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平静。
然后，沈肆抱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巷口。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
楚淮最后看见的，是沈肆的侧脸——在雨幕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得像雕塑，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偏执。然后，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怀里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耳边哗哗的雨声。
巷子里，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人，走到沈肆刚才蹲过的地方，弯腰捡起了楚淮掉落的公文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少什么，然后快步跟上沈肆的脚步。
另一个人掏出对讲机，按下按钮，语气平稳地说：“目标已控制，请求清理现场。”
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很低调，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几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小巷，停在那棵倒下的大树旁。车上下来几个人，动作麻利得很，分工明确，立刻开始清理现场——有人合力移开大树，有人捡起楚淮掉落的手机，有人用工具抹掉地上所有的脚印和痕迹，动作快得惊人。
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地面，冲刷着墙壁，也冲刷着所有留下的痕迹。
十分钟后，小巷恢复了原样。那棵挡路的大树不见了，积水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不停地响着，掩盖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楚淮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这场滂沱大雨里，悄无声息，再无任何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条小巷
楚淮站在律所楼下，抬着头瞥了眼天，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乌云压得极低，黑沉沉的一大片，雨点不算大，可密得吓人，跟筛子筛下来的细沙似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皮肤上，一阵寒意往骨子里钻。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沉得压手——里面装着这几周攒下的所有证据，沈氏和周氏的资金往来记录、地下钱庄的转账凭证、周冥派人跟踪他的照片，还有那份一亿两千万的交易明细原件。每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那些人进去蹲上几年。
当然，前提是，这些东西能顺利送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辆黑色奔驰，是沈肆给的，车身上还留着昨晚雨水的印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看着就扎眼。
他没去开，连脚步都没顿一下，转身就往路边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还带着点雨星子，“市检察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挂挡就起步。车子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个不停，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可刚刮干净，又被新的雨水糊住，视线总有些模糊。
楚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七点半到检察院，把证据交给负责经济犯罪的陈检察官，老赵的老同学，绝对信得过；八点，陈检察官连夜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就正式立案；八点半，他再回律所，处理明天要开庭的案子。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没一会儿，车子就彻底停住了，纹丝不动。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前面的队伍也就往前挪了不到十米。雨夜里，喇叭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司机们不耐烦的咒骂声，乱糟糟的，听得人心烦。
“这堵的，”司机嘟囔着，拍了下方向盘，“看这架势，起码还得半小时才能动窝。”
楚淮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了，再这么堵下去，肯定来不及。
“师傅，”他开口，声音尽量平静，“前面路口右转，走中山路。”
“中山路也堵啊，刚才听广播说，那边也排大队呢。”司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绕一下，能快一点是一点。”楚淮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他实在耗不起了。
司机没法子，只好叹着气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昏暗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早就漫过了马路牙子，车轮碾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打在路边的墙上，哗啦啦响。
楚淮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后视镜上，——一辆黑色的SUV跟了进来。
不像普通私家车，车型很大，车窗贴着重度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顶还装着行李架。跟得不近不远，就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握紧了公文包，指节都泛了白。
“师傅，”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能再快点儿吗？”
“这路况哪能再快啊，再快就得翻车了……”司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哎哟”一声，语气里满是惊慌。
车子猛地一顿，惯性让楚淮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拉了回来，胸口撞得有点闷疼。他抬头一看，瞬间心沉到了谷底——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不知道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人故意砍倒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散了一地，把整条小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
“这、这怎么回事啊？”司机彻底傻了，挠着头一脸茫然，“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棵树在这了？”
楚淮没说话，推开车门就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西装，湿衣服贴在身上，又沉又冷，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冻得人打了个寒颤。他快步走到那棵树前，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树干的断口——很整齐，一刀切似的，分明是用电锯锯的。
不是意外，是人为。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转头往身后看。
那辆黑色SUV已经停住了，就停在出租车后面，车门“咔哒”几声打开，下来四个人。全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可那身形，个个都壮得像铁塔，站姿稳稳的——一看就是专业的，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楚淮下意识后退一步，背紧紧抵着出租车的车门，冰凉的触感透过湿西装传过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公文包还在出租车里，可他现在根本没时间去拿，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距离、还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左边是居民楼的围墙，爬不上去；右边是倒下的大树，挡得严严实实；前面是那四个虎视眈眈的人；后面……
他猛地转头，心脏又是一沉——小巷深处，又走出来两个人，同样穿着黑色雨衣，一步步朝他逼近。
一共六个，他被彻底包围了。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天上破了个洞，倾泻而下。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漫过鞋面，冰凉刺骨，冻得脚趾发麻。雨点击打地面的哗啦啦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楚律师，”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别跑了，没用的。跟我们走一趟，省得遭罪。”
楚淮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扫过那棵倒下的大树，树干虽然粗，但枝叶稀疏，下面留着一点缝隙，勉强能钻过去——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没等那些人再开口，他动了。
猛地转身，一头钻进了树下的缝隙里。粗糙的树皮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生疼生疼的，还刮破了皮肤，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可他半点都不敢停，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爬过树干，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往小巷深处跑。
“追！”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淮在雨夜里拼命狂奔，湿西装贴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铅，跑步都格外费力。可他不敢慢，警校训练出来的底子还在，就算这几年疏于锻炼，也比普通人敏捷得多。
这条小巷很长，还弯弯曲曲的，像个迷宫，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他。雨声太大，掩盖了很多声音，可他能清晰地听见，靴子踩在积水里的沉重声响，还有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他自己的呼吸声，格外狼狈。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楚淮眼角的余光扫到，左转是死胡同，只有右转才能出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冲向右边——
可刚跑两步，就猛地停住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路口站着两个人，没有穿雨衣，就穿着普通的黑色西装，手里打着伞，身形同样壮硕，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走投无路的猎物。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楚淮缓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稍微清晰了些，就看见那两个穿西装的人，正一步步朝他逼近，脚步很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楚淮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抗拒。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放开。”楚淮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捏断。
“老实点。”抓着他胳膊的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们不想伤你，别逼我们。”
楚淮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还带着咳嗽，是那种很冷、很绝望，又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不想伤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请我喝茶？”
那人没回答，只是朝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人立刻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次动作更快，不等楚淮反应过来，就直接喷在了他的口鼻处。
一股甜腻的、带着点杏仁味的气体，瞬间涌进了他的鼻腔和口腔，呛得他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憋气，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气体顺着呼吸道往下走，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四肢渐渐开始发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旋转、晃动。
“你们……下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弱，几乎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没什么，”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雾，“一点助眠的东西，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就没事了。”
楚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抓着他胳膊的那人松开了手，他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冰冷的积水里。雨水还在不停往下浇，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凉刺骨，可他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拼命睁着眼，想看清那些人的脸，想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可视线越来越暗，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光，一点点陷入黑暗。最后，他能看见的，只有几双黑色的皮鞋，在积水里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然后，一双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刚才那些人的鞋，那些人的鞋上都沾着泥水，脏兮兮的。这双鞋很干净，黑色的真皮，质感很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鞋的主人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过来，竟有一丝暖意。
楚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厉害，却还是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沈肆。
他也蹲在雨里，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沈……肆……”楚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嗯。”沈肆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雨声盖着，却格外清晰。他的手从楚淮的额头，慢慢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下颌处，轻轻托起他的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眼前这狼狈的雨夜，格格不入，“疼吗？”
楚淮想说话，想质问他，想骂他，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睡吧。”沈肆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睡醒了，就到家了。”
他说完，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楚淮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手臂很有力，楚淮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和雪松的味道，还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平静。
然后，沈肆抱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巷口。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
楚淮最后看见的，是沈肆的侧脸——在雨幕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得像雕塑，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偏执。然后，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怀里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耳边哗哗的雨声。
巷子里，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人，走到沈肆刚才蹲过的地方，弯腰捡起了楚淮掉落的公文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少什么，然后快步跟上沈肆的脚步。
另一个人掏出对讲机，按下按钮，语气平稳地说：“目标已控制，请求清理现场。”
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很低调，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几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小巷，停在那棵倒下的大树旁。车上下来几个人，动作麻利得很，分工明确，立刻开始清理现场——有人合力移开大树，有人捡起楚淮掉落的手机，有人用工具抹掉地上所有的脚印和痕迹，动作快得惊人。
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地面，冲刷着墙壁，也冲刷着所有留下的痕迹。
十分钟后，小巷恢复了原样。那棵挡路的大树不见了，积水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不停地响着，掩盖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楚淮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这场滂沱大雨里，悄无声息，再无任何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