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苏醒于牢笼

最先醒过来的,是耳朵。

嘀嗒。

嘀嗒。

又轻又规律,像钟摆在晃,又有点像水滴砸在石头上。声音隔得老远,还得穿过一层厚厚的、跟塞了棉花似的东西,才勉强钻进耳朵里,模糊得很。

楚淮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眉峰拧成一小团。

接着就是触觉了。

身下软得离谱,不是家里床垫那种扎实的软,是一躺就往下陷的那种——跟躺在云上似的,整个人飘乎乎的,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布料蹭过皮肤,凉丝丝的,还特细腻,不是普通料子,约莫是丝绸之类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蹭到身下的东西,没错,就是丝绸,还挺厚,滑溜溜的。顺着往下摸,床单大得没边儿,往身体两侧一垂,压根摸不到尽头。

再然后,嗅觉也醒了。

空气里飘着点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木头本身带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混着一丁点儿海水的咸腥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存在着。

最后,眼睛才慢慢能睁开。

楚淮费了点劲,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光线很柔和,一点都不刺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纯白色的,举架老高,估摸着得有四米。正中间挂着盏灯,造型简简单单的,像几片叠在一起的羽毛,光就从羽毛缝里漫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却不晃眼。

他慢慢的,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动作慢得生怕扯到哪儿。

右边那面墙,全是落地玻璃,一眼望不到头。

玻璃外面,是海。

深蓝色的,铺得无边无际。今天阳光正好,洒在海面上,碎成一大片一大片跳跃的金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沙滩上,留下一层白白的泡沫,又慢悠悠地退回去。再往远了看,天和海连在一起,就剩一条模模糊糊的线,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楚淮就盯着那片海,看了好久好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

缓过神来,他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下去,落在腰际。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纯白色的棉质料子,软乎乎、干干净净的,但绝不是他的。他的睡衣是深灰色的,都穿旧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划过皮肤,光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淤青,一丁点都找不到。

可昨晚的画面,却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挥都挥不去。

雨夜,狭窄的小巷,那些戴着口罩、下手狠辣的人,还有沈肆那张看不清情绪的脸,以及最后那股子甜得发腻的杏仁味——那味道,他到现在都能隐约闻到,恶心的慌。

楚淮掀开被子,撑着床沿慢慢下床。脚刚踩在地板上,就感觉到一阵凉意——是实木地板,擦得锃亮,滑溜溜的。他试着站起身,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床柱才稳住。

床柱是黑色的金属,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冰的。

他定了定神,缓了几秒,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是真的大,保守估计得有六十平。除了这张离谱大的床,旁边还有沙发、茶几、书架,还有一张书桌。家具都是极简风的,就黑白灰三种颜色,干净得过分,连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看着就透着股冷清劲儿。

他挪着步子,走到落地玻璃跟前,伸出手摸了摸。玻璃厚得很,估摸着至少有三层,他敲了敲,声音闷闷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防弹的。

玻璃外面是个小阳台,不大,放着一张躺椅和一个小圆桌。再往外,就是沙滩和那片无边无际的海了。

奇怪的是,阳台居然没有栏杆。

楚淮眯起眼睛仔细看,才发现阳台边缘往下,约莫十几米的地方,全是光秃秃的岩石,海浪拍在上面,溅起老高的白色水花,再往下,才是那片柔软的沙滩。这哪儿是阳台,分明就是靠着悬崖建的。

他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走过去。整个房间就一扇门,黑色的实木门,连个门把手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感应区,嵌在旁边的墙上。

楚淮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似的。他蹲下身,摸了摸门缝,严丝合缝的,别说手指了,估计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再站起身敲了敲门板,声音沉得很,一看就是实心的,里面说不定还夹了钢板。

他皱着眉走回房间中央,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左脚脚踝上,多了个东西。

银色的金属圈,大概有两指宽,紧紧贴在皮肤上,却不勒得慌,还挺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他蹲下身,指尖摸上去,表面滑溜溜的,内侧还有软软的衬垫,摸着倒不硌得慌。

锁链?

他顺着金属圈往后看,一根细细的、同样是银色的链子,从脚环上伸出来,贴着地板,一直拖到床底下。链子很长,他试着挪了挪步子,发现足够他在房间里随便走动,可……

他走到阳台门口,再往前迈一步,链子“咔哒”一下就绷直了,差半步,就够到阳台的门了。

他又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架跟前,链子还是绷直了,照样够不到。

楚淮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他开始慢慢测量这个房间的范围。

房间大概是八米乘八米的样子,链子的长度……他走到各个角落都试了一遍,最后大概确定,半径也就六米左右。以床柱为中心,六米为半径画个圆,这就是他所有的活动范围了。

够不到阳台,更够不到任何可能逃出去的地方。

但偏偏,浴室、衣柜、书桌和沙发,都在这个圈子里。

设计得可真够精确的,精准到让人恶心。

楚淮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愤怒,一种比愤怒更冷、更刺骨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对劲。

他挪着步子走进浴室,浴室也挺大,还是干湿分离的。淋浴间是透明玻璃的,马桶是智能的,洗手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剃须刀、须后水,甚至还有护肤品。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包装简简单单的,可看着就不便宜。

他打开水龙头,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温度刚好,压力也大。他捧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搓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显得格外狼狈。睡衣领口敞着,露出突出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伤痕。

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可脚踝上的那个东西,却格外刺眼。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银色脚环,做得还挺精致,甚至有点像某种饰品,这根本就是个刑具,一个困住他的刑具。

楚淮就这么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出浴室,回到房间中央,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沈、肆——!!”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海浪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玻璃外面传进来,哗——哗——,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和无力。

楚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走到床边,抓起枕头就狠狠砸在地上,又一把扯过被子,扔到墙角,接着掀开床单,用力扯下来团成一团,狠狠砸向远处的沙发。

最后,他双手抓住床柱,拼命摇晃起来,可床太重了,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手心发疼。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个房间——这个精致、奢华,却又冰冷得一尘不染的牢笼。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很轻,却格外清晰。

门开了。

楚淮猛地转过身,浑身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沈肆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裤子是亚麻的,上衣是棉质的,松松垮垮的,看着挺随意。头发也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和一个白色的瓷壶。

他看着楚淮,眼神平静得很,没有一丝波澜。

“醒了?”他开口问,声音也平平淡淡的,就跟平时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楚淮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都没说,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肆也不在意,径直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自动关上,落了锁。他走到茶几旁边,把托盘放下来,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冒着淡淡的热气。

“蜂蜜水,”他抬眼看了楚淮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昨晚被人下了药,喝点这个能舒服点。”

楚淮站在原地,动都没动,连眼神都没挪一下。

沈肆也不催,拉过沙发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抬眼,又看向楚淮,语气依旧平淡:“过来坐。”

楚淮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和嘲讽。

“沈肆,”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沈肆放下杯子,语气很认真,“我在保护你。”

“保护?”楚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把我锁在这种地方,这叫保护?”

“是。”沈肆半点不犹豫,眼神依旧认真,“外面太危险了。周冥的人还在找你,警方也在找你,还有那些想利用你的人,到处都是危险。只有这里,最安全。”

“安全?”楚淮猛地抬起脚,指着脚踝上的银色脚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戴着这个破东西,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这叫安全?”

“这是为了防止你做傻事。”沈肆放下杯子,站起身,慢慢朝着楚淮走过来,“楚淮,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很恨我,但你得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在楚淮面前站定,距离近得离谱。近到楚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刚洗完澡的清爽味道,干净得让人烦躁。

“为了我好?”楚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沈肆,你是不是疯了?”

沈肆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藏在眼底深处。

“可能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偏执,“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楚淮的脸,指尖都快要碰到他的脸颊了。

楚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里满是厌恶:“别碰我。”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好,”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碰。”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指了指四周的房间:“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浴室、衣柜、书桌、书架,都是你的。书架上放了些书,看种类,应该是你会喜欢的。衣柜里也有衣服,我按你的尺码买的,应该合身。要是缺什么,就告诉我,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楚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很,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沈肆,”他的声音轻得很,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肆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深得像一潭湖水,仿佛要把楚淮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宣誓一样,“永远留在我身边。”

楚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厉害。

“如果我不呢?”他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会习惯的。”沈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里什么都有,你可以看书、听音乐,也可以坐在窗边看海。要是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下棋、聊天,甚至陪你讨论你喜欢的那些案子,怎么样都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就是不能离开这里。”

楚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沈肆,”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会杀了你。”

沈肆却笑了,笑得很从容,甚至带着点挑衅:“你可以试试。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淮一眼:“早餐半小时后送来,中式还是西式,你选一个。”

“我不吃。”楚淮冷冷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抗拒。

“那就都送来。”沈肆没再多说,拉开门,又顿了顿,补充道,“楚淮,别跟自己过不去,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门再次关上,“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淮的心上。

楚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挪到落地玻璃前,看着外面的大海。阳光依旧很好,海面依旧湛蓝,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可这幅画,却是他的牢笼。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玻璃,坚硬、冰冷,纹丝不动,就像他现在的处境,绝望又无力。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笑的,一种很轻、很涩,又带着无尽绝望的笑,从喉咙里溢出,细细碎碎的。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能跟这些人斗到底。

笑自己居然傻傻地相信,法律能保护好自己,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笑自己,到最后,居然成了别人的藏品,被锁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供人观赏,永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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