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醒来与第一个问题

沈肆醒来的时候,天早亮透了。

阳光从ICU的观察窗斜斜钻进来,在白得晃眼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灰尘就在那道光柱里慢悠悠飘着,转着圈儿,没个正形。他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白的,平的。

紧接着就是疼。

腹部那股子剧痛,跟有把烧红的刀子在里头乱搅似的,钻心的疼。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捂,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费力低下头,就看见自己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都连着旁边的仪器,手腕上还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往身体里流。

还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肆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就跟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又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就笃定,楚淮会救他。

楚淮。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沈肆的眼睛猛地就睁大了。他试着转动脖子*-*疼,每动一下都跟有针扎似的,硬生生忍着,往观察窗外看。

楚淮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看着像是睡着了。头发散着,快垂到腰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看着有些狼狈。阳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像个精灵似的。

又像个……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

沈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力道大得连旁边的仪器都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护士听见声音,立马就走了进来。

“沈先生,你醒了?”护士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叮嘱,“别乱动啊,不然伤口该崩开了。”

沈肆没理她,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窗外,盯着那个靠着墙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楚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目光正好对上观察窗里的沈肆。

四目相对。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隔着嗡嗡作响的仪器,也隔着一道刚跨过来的生死线。

楚淮的眼睛很红,像是一整晚都没合眼,又或者……哭过?沈肆说不准。他只知道,楚淮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醒来。

这个认知,让沈肆的喉咙一下子就发紧了,堵得慌。

他抬起没扎输液针的那只手,动作很轻,轻轻敲了敲玻璃。

楚淮看见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将手按在了玻璃上。他的手很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很快就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雾气印子。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可空气里的劲儿,却一点都不淡。

过了没一会儿,医生走了进来,检查了沈肆的情况,又低头记录了些数据,然后对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

“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医生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探视时间还是不能太长。”

沈肆听进去了,他没看医生,视线依旧落在楚淮身上,用口型轻轻说:等我。

楚淮看懂了,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长椅上,重新坐下,继续安安静静待着,等他。

转病房的过程倒挺快,护士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电梯,一直上到VIP楼层。病房很大,有一扇大窗户,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的城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病房里的寒气。

沈肆被小心翼翼转移到病床上,护士调整好仪器,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能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

楚淮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医院的病号服,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配着黑色长裤,看那样子,应该是沈肆手下提前准备好的。头发还是散着,但明显梳过了,顺了不少。只是肩膀那里微微鼓着,能看出来,下面裹着绷带。

他也受伤了。

沈肆的心脏又是一紧,跟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似的,疼得慌。

“楚淮……”沈肆试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木头似的,干涩得不行。

楚淮走到病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掩不住的疲惫,有淡淡的困惑,还有些……沈肆看不懂的东西,藏在眼底深处。

“疼吗?”楚淮先开了口,声音也有些轻。

沈肆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很淡,也很勉强,毕竟伤口太疼,嘴角根本扯不开太大的弧度。

“疼。”他老实说,“但没死,就还行。”

楚淮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却也算不上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楚淮的脸上,也落在他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下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就跟……就跟真的在发光似的。

“你头发长了。”沈肆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楚淮抬手,轻轻捋了捋落在肩前的头发,声音淡淡的:“嗯,没剪。”

“为什么不剪?”沈肆追问。

“不知道。”楚淮顿了顿,才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习惯了吧。”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沈肆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他就那么看着楚淮,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翻涌得厉害。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像颗小石子,硌得他心里不舒服,不吐不快。

“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肆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就在沈肆快要放弃的时候,楚淮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淡:“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沈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还有点无奈。“楚淮,”他看着楚淮,“你好像……有很多‘不知道’。”

楚淮抬眼看了他一下,反问:“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沈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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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自己爱楚淮,爱到疯魔,爱到可以不顾一切去绑架他,把他关在身边,爱到可以为他挡子弹,为他去死。他知道自己自私,偏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全都是错的,可他就是停不下来,控制不住自己。

可这些,他能说吗?他能告诉楚淮,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全都是因为爱他吗?

“我知道,”沈肆慢慢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欠你一条命。”

楚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呢?你打算怎么还?”

沈肆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绪。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慢慢还。”

楚淮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沈肆,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慌。

“沈肆,”楚淮的声音有点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你……”

“我知道你不爱我。”沈肆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我知道你恨我,至少,曾经恨过。我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弥补。”

他顿了顿,缓了缓语气,又继续说:“但我还是想……用剩下的时间,对你好。用对的方式,不是以前那种荒唐的、错的方式。”

楚淮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肆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散落在背上的长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沈肆,”楚淮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沈肆轻声问。

“像在做梦。”楚淮说,“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怎么都醒不过来。梦里,我被关在那个岛上,被下药,被强迫,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我醒了,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梦。”楚淮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你真的中枪了,我真的救了你,我们也真的……在这里,说这些荒唐又可笑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肆,眼神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质问:“沈肆,你觉得这正常吗?一个人,救了绑架自己的人,然后坐在他的病床边,讨论怎么还债。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正常。”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楚淮,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没正常过。”

楚淮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回病床边,重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着,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也很不安。

“沈肆,”楚淮看着他,眼神有些空洞,“我可能……病了。”

沈肆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什么?”

“我可能……心理出问题了。”楚淮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我分不清什么是恨,什么是麻木,什么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沈肆,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我救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不能让你死。哪怕你死了,我就能自由了;哪怕你死了,周冥可能就会放过我;哪怕你死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就是不能,不能看着你死。”

沈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枕头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止都止不住。

“楚淮……”沈肆的声音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楚淮没说话,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很轻,轻轻碰了碰沈肆的脸颊,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楚淮的声音也有些哑,“你哭起来……很难看。”

沈肆笑了,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又笑又哭,像个没出息的傻子。

“楚淮,”他猛地抓住楚淮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楚淮就会消失不见,“如果我好了,如果我出院了,如果……如果你愿意,我们去看医生,心理医生,最好的那种。我陪你,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楚淮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肆的心里都开始发慌,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楚淮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再说吧。”楚淮站起身,语气淡淡的,“你先好好养伤。”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肆。”

“嗯?”沈肆连忙应着,心脏又提了起来。

“那条命,”楚淮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清晰,“我先记着。等你好了,我们再算。”

说完,他拉开门,轻轻走了出去,门被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沈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因为楚淮说,等他好了,再算。

也就是说,楚淮会等他好起来。

会留在他身边。

至少……暂时会。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沈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了下来。

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岸。

哪怕那岸上全是礁石,哪怕靠岸的过程,会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但至少,有岸了。

沈肆想着楚淮刚才的样子,想着他散落在背上的长发,想着他红红的眼睛,想着他说“我可能病了”时的茫然和无助。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楚淮,我也病了。”

“病得比你还重。”

“但没关系,我们一起病。”

“病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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