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血色黎明与未解的结

直升机落下来的时候,那股气流劲儿真大,花园里的花全被压得趴了窝,蔫头耷脑的。

螺旋桨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快炸了,楚淮不得不眯起眼,死死扶着沈肆*-*这人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黏糊糊的,温温热热的,还在一个劲儿往外渗。

“坚持住。”楚淮凑在沈肆耳边喊,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吞得只剩一点点,估计对方也没听清多少。

沈肆倒是点了点头,就是头点得特别慢,跟喝醉了似的,昏昏沉沉。他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的血早就干了,结了层暗红色的痂。楚淮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赶紧凑得更近,才勉强听清*-*

“你肩膀……”沈肆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在流血。”

楚淮心里没好气地骂了句,都这节骨眼了,还管这个?

他没搭话,架着沈肆往直升机那边挪,脚步也有些踉跄。自己肩膀上的枪伤也在疼,一阵一阵的,跟有把钝刀在里面瞎搅似的,可他顾不上。眼下,先把沈肆弄上飞机才是最要紧的。

机舱门“哐当”一声打开,跳下来两个人,穿黑战术服,戴着耳机,动作麻利得很。他俩看见楚淮和沈肆,明显愣了一下*-*说不定是被这满身是血的模样吓着了,也可能,是被他现在这副样子给惊着了。

楚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啥德行。只觉得风一吹,长头发就往脸上糊,痒痒的;血黏在皮肤上,干了之后绷得发紧,很不舒服。还有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怪得很,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快!”楚淮忍不住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急火,“他快撑不住了!”

那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过来接沈肆。抬人的时候动作快得很,却又透着小心,生怕碰着他的伤口。楚淮跟着爬上去,舱门一关上,直升机立马就起飞了。

一阵失重感涌上来,楚淮赶紧抓紧座椅边缘,往窗外看。底下的别墅越来越小,花园也缩成了一小片,就连那片海,也慢慢变小、变远。阳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好看得有点不真实,跟做梦似的。

机舱里吵得不行,螺旋桨的嗡嗡声、引擎的轰鸣声,还有医疗设备启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那两个人*-*这会儿楚淮看清楚了,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正忙着给沈肆处理伤口,剪衣服、消毒、止血,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连停顿都没有。

沈肆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却没完全昏过去。他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楚淮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过去,握住了他那只手。

刚握住,沈肆的手指就猛地收紧,抓得特别紧,紧得楚淮都觉得疼了。

但他没抽回来。就这么让他抓着,也挺好。

“楚淮……”沈肆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

“别说话。”楚淮打断他,“省点力气,留着保命。”

沈肆没听话,反而慢慢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很,像是有光。

“你……你出来了。”沈肆顿了顿,又说,“没走密道。”

“嗯。”楚淮应了一声,没多说。

“为什么?”

楚淮沉默了几秒,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情况,乱得一塌糊涂,他推开密室门,对着周冥的人开枪、打架,拼尽全力救沈肆……这一切都跟本能似的,像是肌肉记忆,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想为什么。

他就是那么做了,没有理由,也没有犹豫。

沈肆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却很真实,没有半点伪装。

“谢谢。”沈肆说。

楚淮没应声,转过头,又看向窗外。直升机一个劲儿往上爬,穿过层层云层,阳光越来越刺眼,晃得他眼睛生疼。

肩膀上的伤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楚淮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血还在流,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机舱地板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先生,你……”护士注意到了他的伤口,想过来帮忙处理。

“先管他。”楚淮头也没回,语气不容置疑。

护士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医生。医生正忙着给沈肆输血,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听他的。”

楚淮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疼,是真的疼,但他能忍。以前当刑警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受过*-*有一次追捕毒贩,被人捅了肚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愣是按着伤口,追了三条街才把人抓住。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挺牛逼的,能扛能打。

可现在呢?

现在他就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浑身都提不起劲。

“先生,”护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至少让我给你止个血吧,再流下去该撑不住了。”

楚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护士赶紧走过来,剪开他肩膀处的衣服。伤口一下子露了出来,子弹是擦着骨头过去的,皮开肉绽,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护士用酒精消毒的时候,楚淮咬紧了牙,没发出一点声音*-*这点疼,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你可真能忍。”护士一边包扎,一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楚淮没搭话,就那么看着她处理伤口。消毒、上药、缠绷带,一系列动作很快。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没一会儿就被渗出来的血浸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这伤不能拖,到了地方得赶紧去医院取子弹。”护士叮嘱道。

“嗯。”楚淮应了一声,依旧没多说话。

护士处理完他的伤口,又回去帮医生忙活。楚淮继续靠在舱壁上,目光落在沈肆身上。沈肆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血输进去了,伤口也处理过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还好,还活着。

楚淮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下。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理说,沈肆死了,他不就自由了吗?周冥被击伤,沈肆一死,岛上剩下的人根本拦不住他,他可以开船走,可以彻底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逃离之后呢?

他能去哪儿?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被一个疯子绑架了,关在一座孤岛上,最后还救了那个绑架自己的疯子?

谁会信啊?

就算有人信了,之后呢?周冥还活着,沈肆的势力也还在,他和沈肆之间这段荒唐又扭曲的关系,又该怎么收场?

收不了场,根本收不了。

楚淮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直升机飞了很久,久到楚淮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岛上,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沈肆从后面抱住他,声音很轻,说:“楚淮,别走。”

他居然还说了句:“好。”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直升机正在下降。透过舷窗往下看,能看到底下的城市,高楼大厦密密麻麻,车流像一条长长的带子,川流不息。天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暖融融的。

“到了。”医生开口,“私人医院,安全。”

楚淮点了点头,又看向沈肆*-*他也醒了,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机舱里只剩下螺旋桨逐渐减弱的轰鸣声。

直升机落在了医院楼顶的停机坪上,舱门一打开,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楚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外面早就有医疗团队在等着,担架床、各种仪器,一应俱全。

沈肆被抬下去,立刻送进了电梯。楚淮跟着往下走,可刚走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护士赶紧扶住了他。

“你也得赶紧治疗,不能硬扛。”护士说。

楚淮想说不用,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护士扶着,进了另一部电梯。

电梯一点点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楚淮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想想。

到了手术室那一层,沈肆被推进了一间手术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上面的红灯立刻亮了起来。楚淮则被带到了另一间处理室,医生给他检查伤口。

“子弹必须取出来,”医生说,“局部麻醉,很快就好,不疼。”

楚淮点了点头,躺到了手术台上。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医生在旁边准备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在安静的处理室里格外明显。

麻醉针打进去,凉凉的,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没过多久,肩膀就没了知觉。他能听见器械在肉里翻找的声音,也能听见医生和护士低声说话,可就是感觉不到疼,像在看别人的身体被处理一样,没什么波澜。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把取出来的子弹放在托盘里,“当啷”一声,很清脆。

“好了。”医生松了口气,“伤口有点深,得好好养着,别沾水,也别用力,不然容易裂开。”

楚淮点了点头,没说话。

护士给他重新包扎好,扶着他坐起来。他走出处理室,第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沈肆还在里面。

楚淮走到手术室门口,靠在墙上。墙壁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就那么盯着那盏红灯,盯得久了,眼睛都有些花。

护士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喝点水吧,”护士说,“你脸色太差了,看着都吓人。”

楚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带着一点点甜味,估计是加了葡萄糖。他慢慢喝完,把杯子还给护士。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还有点哑。

护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沈先生的什么人啊?”

楚淮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人?

是囚犯和绑架犯?是受害者和加害者?还是……刚才在直升机上,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坚持住”的人?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朋友。”楚淮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护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格外清晰。

楚淮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可他不在乎,只想就这么坐着。他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累得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

楚淮立马站起来,腿都麻了,差点没站稳。

“怎么样?”他急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放心吧,”医生笑了笑,“子弹取出来了,虽然脾脏破裂、失血过多,但抢救及时,保住了命。现在送ICU观察,只要二十四小时内没什么问题,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

楚淮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没死,还好他没死。

“我能看看他吗?”楚淮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只能看一眼,ICU不能进去。”

楚淮跟着医生走到ICU的观察窗外,里面,沈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屏幕上的线条有规律地跳动着。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有力量。

还活着。

楚淮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丝踏实。

他就那么看着沈肆,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身,走回走廊,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护士又走了过来,说:“给你安排了房间休息,就在这一层,有什么需要,按铃就好。”

楚淮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等。”

护士还想劝,可对上他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拿来一条毯子,递给楚淮:“夜里凉,盖着点,别着凉了。”

楚淮接过毯子,盖在身上。毯子很软,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医院独有的味道。

走廊里的灯暗了一半,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柔和了许多。楚淮靠在长椅上,目光一直落在ICU的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想起直升机上,沈肆跟他说的那句“谢谢”。

谢什么呢?

谢他救了自己?还是谢他,最后没走?

楚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里,等着一个绑架过自己的人醒过来,这件事本身,就荒唐得离谱。

可他还是想等,就像一种惯性,一种停不下来的执念。

窗外,天快要亮了。

一线灰白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驱散着黑暗,照亮了脚下的地板。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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