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衫染血

楚淮是凌晨走的,趁着沈肆睡熟的时候。

沈肆睡着后,他就坐在床边,看了好久好久。月光从窗户钻进来,落在沈肆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还有腹部绷带底下,那道为了护他挨的枪伤,隔着纱布都能隐约感觉到几分狰狞。

不知道看了多久,楚淮才慢慢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出病房。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值班护士趴在护士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楚淮绕开她,脚步没敢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一开,里面俩穿黑西装的,楚淮一眼就认出来*-*是沈肆的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的。那俩人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楚先生,这么晚了……”其中一个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楚淮就动了。

动作快得没影儿,一手刀精准砍在说话那人的颈侧,另一只膝盖同时顶向另一人的肚子。那俩保镖压根没防备,闷哼一声就软塌塌倒了下去。

楚淮费了点劲,把他俩拖进电梯旁边的工具间,随手关上门。接着走进电梯,指尖按向地下车库的按钮,全程没敢喘口气。

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车,楚淮扫了一眼,选了辆黑色SUV——车钥匙居然就插在上面,要么是沈肆的人太过大意,要么……他们压根没料到,他会真的走。

他发动车子,凭着记忆开出医院。凌晨的城市静得可怕,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扯成一条晃悠悠的金色长河。楚淮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一个念头——赶紧离开,离这里越远越好。

离沈肆远一点,离周冥远一点,离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都远一点。

他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不知道开了多久,下了高速,一头扎进一个陌生的小镇。天快亮的时候,他找了家不起眼的汽车旅馆,掏现金开了个房间,没敢用身份证。

房间很小,也旧,一进门就一股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楚淮关上门,后背往门板上一靠,闭上眼睛就不想动了——太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心里清楚,不能停。沈肆一醒,肯定会疯了一样找他,周冥那边,也绝不会放过他。他得接着走,走得再远些,远到他们都找不到。

他冲了个澡,热水不够热,水压也小得可怜,勉强把身上的医院消毒水味冲掉。躺到床上,想眯一会儿,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肆的脸——沈肆红着眼说“你是我的命”的样子,沈肆扑过来替他挡子弹的样子,沈肆抱着他,哭着说“谢谢”的样子,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还有周冥,那张阴恻恻的脸,拿着枪指着他的样子,还有那句冰冷的“我会再来的”,像根针似的,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楚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一股怪味,可他也顾不上了,就那样睁着眼睛,熬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去小镇的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水,又顺手拿了顶黑色棒球帽——能遮住大半张脸,不容易被认出来。接着,他又上了车,继续往前开。

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就顺着路瞎开。开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开过连绵的山,开过蜿蜒的河,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点都没变,像被掏走了一块。

第三天晚上,他停在一个更小的镇子。这次没敢住旅馆,怕留下痕迹,就把车停在郊外的空地上,蜷在后座,盖着自己的外套,凑活了一夜。

夜里真冷啊,风刮在车身上,呜呜地响。他缩成一团,裹紧外套,还是冷得发抖,手脚都冻僵了。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一起一伏,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岛上那个房间,想起那张大床,想起沈肆抱着他,浑身都暖烘烘的,连梦里都不会觉得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淮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还好,还知道疼,还知道那些念想都是错的,不能再想了。

第四天早上,楚淮打定主意,不再开车了。车太显眼,沈肆和周冥有的是办法追踪到。他把车扔在郊外的荒地里,背着简单的包,步行去了镇上的长途汽车站。

买了张最晚一班、去最远地方的票,没问终点,只要能走就行。

那辆车很旧,里面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说不清的食物馊味,呛得人难受。楚淮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把棒球帽压得更低,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车开了,颠颠簸簸的,像头老黄牛,慢吞吞地往前挪。

楚淮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和田野,看了好久好久,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岛上,站在海边,海风刮着他的头发。沈肆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声音哑哑的,说:“楚淮,别走。”

他听见自己说,好。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到站了。

楚淮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比之前的小镇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潮拥挤。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一个认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孤零零的,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他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这次学聪明了,用了假名,付了现金,没留下任何痕迹。房间在五楼,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有个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景。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来车往,一看就是大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

忽然,敲门声响了。

很轻,就三下,却像敲在楚淮的心上,让他浑身一僵。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屏住呼吸,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两个人,穿得很普通,都是休闲夹克,可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得吓人,绝不是旅馆的工作人员。

楚淮心里一沉,下意识往后退,想从窗户逃出去,可五楼太高了,跳下去,必死无疑。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稍重一点。

“楚先生,”外面的人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请开门,我们不想动粗。”

楚淮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快速环顾房间,没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只有桌上那个玻璃烟灰缸。他一把抓起来,紧紧握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就猛地伸进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楚淮手里的烟灰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另一个人趁机冲进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钻进鼻腔——甜甜的,又很刺鼻。

是迷药。

楚淮拼命想挣扎,可手脚很快就软了下来,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两个人毫无表情的冷漠脸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楚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算不上房间,倒像是个宫殿——天花板高得离谱,空荡荡的,四周立着白色的柱子,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金色的,上面还雕着花,看着就像个王座。

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不是他自己的。

是一件白色的衬衫,丝质的,薄得几乎透明,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下面是黑色的裤子,也是丝质的,紧紧裹着腿。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膀上,他像个被人精心打扮好的娃娃,任人摆布。

楚淮想动,却动不了。手腕被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捆着,绳子是红色的,很细,却格外结实,勒得皮肤生疼,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周冥站在他面前。

周冥穿着深紫色的丝绒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晃动着杯里的酒液。看见他醒了,周冥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醒了?”周冥开口,语气慢悠悠的,“睡得还好吗?”

楚淮盯着他,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

周冥慢慢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弯下腰,目光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发,到眼睛,到嘴唇,再到脖子,一点点往下扫,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藏品。

“真漂亮,”周冥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痴迷,“比我收藏的所有东西,都漂亮。”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淮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楚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肆碰过这里吗?”周冥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楚淮闭紧嘴巴,依旧不说话。

周冥笑了,笑得有些诡异。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楚淮的脸颊上,下一秒,就狠狠咬了下去。

钻心的疼。

楚淮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周冥抬起头,看着他脸颊上那个深深的牙印,血珠慢慢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血,轻轻抹在楚淮的嘴唇上,语气暧昧又残忍:“这里呢?他亲过吗?”

楚淮咬着牙,把脸偏向一边,还是不说话。

周冥没再追问,又低下头,这次,直接咬在了楚淮的嘴唇上。不是吻,是狠狠的咬,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嘴唇咬下来,直到咬破,血腥味瞬间涌出来,混着周冥的唾液,流进楚淮的嘴里,又腥又咸,让人作呕。

“脖子呢?”周冥的手滑到楚淮的颈侧,指尖摩挲着那里的皮肤,语气阴恻恻的,“他吻过这里吗?还是说,也像我这样,咬过你?”

楚淮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周冥笑得更欢了,他俯身,在楚淮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比刚才更用力,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衬衫的领口,像一朵凄厉的花。

“肩膀,”周冥的手滑到楚淮的肩膀,摸到那里还没拆的绷带——之前的枪伤还没完全好,一碰就疼,“这里他肯定碰过吧?毕竟,这是为你挡子弹的地方啊。”

他一把掀开衬衫的领口,在楚淮的肩膀上,又咬了下去。

一口,又一口。

每问一个地方,就咬一口,力道一次比一次重。胸口,腹部,大腿,凡是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深深的牙印,鲜血一点点渗出来,把那件白色的衬衫,染得通红。

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一朵又一朵,凄艳得让人窒息。

楚淮咬着牙,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混着血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最后,周冥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下面呢?”

楚淮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周冥显然看到了他的反应,笑得更加扭曲,更加疯狂:“看来,是了。”他顿了顿,手指慢慢滑向楚淮的皮带,“那我得……好好检查一下才行。”

楚淮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他拼命想挣扎,可绳子绑得太紧,手腕和脚踝都勒出了血,也只能徒劳地晃动几下。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冥的手,一点点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拉链。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晃。那扇厚重的门,被硬生生撞开了,木屑飞溅。

沈肆冲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眼神里像燃着一团火,几乎要把人吞噬。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显然是刚开过枪。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都武装到牙齿,动作快得像幽灵一样,冲进来就对着周冥的人开火。

周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枪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周冥猛地转身,看到沈肆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手还停在楚淮的皮带上,止不住地发抖。

沈肆的眼睛,瞬间红透了,红得吓人。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没有瞄准周冥的要害,而是瞄准了他的手。子弹精准地打穿了周冥的手腕,血花瞬间炸开,溅在地上。周冥惨叫一声,手软软地垂了下去,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碰他,”沈肆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得死。”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狠狠踹在周冥的胸口。周冥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白色的柱子上,又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暗红色的地毯。

沈肆连眼神都没分给周冥一下,径直走到楚淮面前。当他看到楚淮满身的血、满身的牙印,看到那件被染红的白衬衫,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时,他的眼睛更红了,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淮……”沈肆蹲下身,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他从腰间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割断绑着楚淮的绳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他的伤口,弄疼他。

绳子断了,楚淮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手腕上那一圈深红的勒痕,看得沈肆心都碎了。

沈肆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楚淮身上,把他紧紧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碰碎了他。楚淮很轻,轻得让他心疼。

“沈肆!”周冥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睛赤红,状若疯癫,“你敢杀我?你杀了我,我家不会放过你的!”

沈肆缓缓转过身,枪口再次对准周冥,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杀意。

“我敢。”沈肆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周冥,你碰了他,今天,你必须死。至于‘暗河’,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百个,我杀一百个。”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但今天,”沈肆看着周冥,一字一句地说,“你先死。”

砰——

枪声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周冥的额头炸开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肆,脸上还残留着疯狂和难以置信,直直地倒了下去,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在沈肆手里。

沈肆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楚淮,转身就往外走。

“清理干净,”沈肆头也不回地对手下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一个不留。”

“是,沈先生。”

沈肆抱着楚淮走出那栋阴森的别墅,外面停着好几辆车。他小心翼翼地把楚淮放进后座,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生怕他再消失。

“开车,去医院。”沈肆的声音还有些发抖,语气却很急切。

车开了,平稳而快速。

楚淮靠在沈肆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沈肆的手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跳得很用力,还能感觉到,沈肆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楚淮,对不起……对不起……”沈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没看好你……”

楚淮没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肆的脸颊,指尖碰到他滚烫的泪水,还有脸上的血迹。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累了,真的太累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他不用再逃了。

因为沈肆来了。

因为沈肆说,来一个,杀一个,会一直保护他。

因为沈肆抱着他的手,很紧,很暖,暖得能驱散他所有的寒冷和恐惧,像永远都不会放开一样。

那就这样吧。

楚淮在心里想。

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逃不掉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