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血色黎明与未松的手
车冲进医院急诊通道那一下，轮胎蹭着地面，尖叫得刺耳，老远都能听见。
沈肆抱着楚淮往车下冲，血从他腹部的伤口一个劲往下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
他跑起来摇摇晃晃的，脚步都站不稳，可怀里的手臂却稳得很，把楚淮护得严严实实。
“医生！”沈肆扯着嗓子吼，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没一点底气，却又拼尽全力，“医生！快出来！”
急诊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就冲了出来。可看见沈肆和楚淮这模样，所有人都顿住了------俩大男人，浑身全是血，一个死死抱着另一个，瞧着就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狼狈又吓人。
“快！赶紧放上来！”带头的护士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喊着。
沈肆小心翼翼地把楚淮放到担架床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楚淮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散着，没一点焦距，就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轻轻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只有微弱的气音。
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急诊室里冲，沈肆下意识就想跟进去，却被护士伸手拦住了。
“先生，你在外面等吧，里面不方便。”护士的声音带着点迟疑，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也不敢太强硬。
“不行。”沈肆一把抓住担架床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我要进去，我必须看着他。”
“先生，真的不行-------”
“我说我要进去！”沈肆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红得吓人，跟头发疯的野兽似的，“放手！别拦我！”
护士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手不自觉松了一下。沈肆抓住机会，一把推开她，紧跟着担架床就冲进了急诊室。
急诊室里亮得晃眼，无影灯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医生早就准备好了，可掀开楚淮身上的衣服时，眉头还是狠狠皱了起来。
“怎么弄的？”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急着问。
“被咬伤了，好几处。”沈肆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不稳，“还有……还有可能有内伤。”
医生掀开楚淮那件染血的白礼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轻轻一扯就碎成了布条。楚淮的身子露在灯光下，白得像块玉，可那上面，全是伤。
全是牙印。
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膀，锁骨往下，胸口、腹部，甚至连大腿内侧都有。深得能看见红肉，浅的也泛着青紫，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有些地方被咬得皮开肉绽，鲜红的肉翻出来，看着就让人揪心。
急诊室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包括见惯了伤口的医生。他盯着那些牙印看了好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定了定神。
“准备清创缝合，先处理最深的那几处，动作轻点。”医生对着护士吩咐，声音里也带着点沉重。
护士们赶紧忙起来，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棉签、针线、剪刀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揪心。
楚淮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跟灵魂出了窍似的，空洞得吓人。也就只有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他才会轻轻颤一下，那幅度特别小，就跟蝴蝶扇动翅膀似的，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沈肆站在病床边，就那么看着，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没察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淮身上的那些伤，盯着那些……周冥留下的痕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然后，他看见了楚淮大腿内侧的那个牙印。
深得吓人，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旁边的皮肤上，还有淡淡的淤青******那是之前楚淮自己弄的，还没完全消下去。可在这个新的、更深的伤口旁边，那些旧伤，反倒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值一提。
沈肆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那些画面--------他曾经对楚淮做过的那些事。
那些强迫，那些占有，那些他自欺欺人，以为是“爱”的东西。
沈肆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楚淮，是恶心他自己。
恶心自己曾经和周冥一样，用暴力、用强迫，去对待这个他口口声声说要疼、要爱的人。恶心自己把楚淮变成了现在这样-------浑身是伤，眼神空洞，连疼都不知道怎么喊，连反抗都没了力气。
“先生，”护士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还是先出去吧，这里人多，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沈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儿，我得看着他。”
护士还想再劝，医生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说。
“让他待着吧。”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你也去处理下自己的伤，再这么流血，你也得休克。”
沈肆这才想起自己腹部的伤口。低头一看，血早就把裤腿浸得透湿，地上积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渍。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或者说，那点疼，跟楚淮身上的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连皮毛都算不上。
护士走过来，想给他处理伤口，却被沈肆抬手推开了。
“先管他，我没事。”沈肆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楚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
护士没办法，只能转身回去帮医生。急诊室里又恢复了忙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楚淮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轻得像叹息，却每一声都扎在沈肆心上。
清创花了好久好久。伤口太多，也太深，有些地方还得一针一针缝合。医生处理得很仔细，动作尽量放轻，可每缝一针，楚淮的身子还是会不自觉绷紧一下。
他没喊疼，就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到最后，嘴唇都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沈肆就那么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终于，最深的几处伤口处理完了。医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剩下的伤口，上药包扎好就行。”医生说，语气里带着点凝重，“但病人情况不太好，失血太多，而且……看这样子，心理创伤也不轻。”
他转过头，看向沈肆，眼神复杂得很，有疑惑，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医生问。
沈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朋友？恋人？还是……加害者和受害者？
他自己也不知道。
“家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沈肆才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大概也看出了他的为难。
“转病房观察吧，得盯着点。”医生又说，“你也赶紧去处理伤口，再不止血，你也撑不住，到时候谁来照顾他？”
这次，沈肆没拒绝。他跟着护士去了另一间处理室，让医生处理腹部的伤口。伤口裂得很厉害，得重新缝合，针扎进皮肉里的时候，钻心的疼，沈肆紧紧咬着牙，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楚淮。
全是楚淮躺在急诊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牙印，全是那双空洞无神、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睛。
处理好伤口，沈肆连口气都没喘，立刻就往楚淮的病房跑。楚淮已经被转到VIP病房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血色的脸，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睡着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像羽毛，浅得让人害怕，仿佛下一秒就会断。
沈肆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楚淮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沈肆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轻轻握住楚淮的手，那只手也一样凉，几乎没什么温度，软乎乎的，没一点力气。
“楚淮……”沈肆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他知道，对不起治不好楚淮身上的伤，补不回那些流走的血，也擦不掉那些刻在身上、刻在心里的痕迹。可他现在，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楚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很空，没什么焦距，先是直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然后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沈肆。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还有窗外渐渐响起的风声------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沈肆。”楚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得凑很近才能听清。
“我在。”沈肆立刻凑近了些，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吓着他，“我在这儿，你说。”
“周冥……”楚淮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死了吗？”
沈肆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死了。”沈肆轻声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开了三枪，他活不了。”
楚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沈肆看着他，看着那双依旧平静，可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眼睛，心里疼得快要炸开。
“楚淮，”沈肆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你……你恨我吗？”
楚淮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没人能看懂里面藏着什么。
看了很久，久到沈肆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楚淮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沈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发涩，比哭还难看。
“楚淮，”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你恨我。恨至少是一种情绪，至少能证明……你还有感觉，至少你还能想起我，哪怕是恨。”
楚淮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
窗外，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了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柔和的暖光，却怎么也照不暖楚淮苍白冰冷的脸。
“沈肆。”楚淮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
“嗯？我在。”沈肆立刻应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我累了。”楚淮说，语气里满是疲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肆的心脏狠狠一缩，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那就睡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别怕。”
楚淮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可他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很轻，很缓，然后，轻轻勾住了沈肆的手指。
沈肆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看着楚淮那只苍白、纤细、没一点力气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然后，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了楚淮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松开，怕他会从自己身边跑掉，怕他……就这么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病房里还是很安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缠在一起，微弱，却又坚定。
过了很久很久，沈肆才听见楚淮的声音，轻得像幻觉，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沈肆，别松手。”
沈肆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力点了点头，握得更紧了，紧得仿佛要把两人的手嵌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松。”沈肆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这辈子，都不松。”
楚淮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任由沈肆紧紧握着他的手，任由窗外的雨声，淹没了所有的过往，也淹没了所有的伤痛。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肆慢慢低下头，在楚淮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所有的愧疚、悔恨，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
沈肆抱着楚淮往车下冲，血从他腹部的伤口一个劲往下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
他跑起来摇摇晃晃的，脚步都站不稳，可怀里的手臂却稳得很，把楚淮护得严严实实。
“医生！”沈肆扯着嗓子吼，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没一点底气，却又拼尽全力，“医生！快出来！”
急诊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就冲了出来。可看见沈肆和楚淮这模样，所有人都顿住了------俩大男人，浑身全是血，一个死死抱着另一个，瞧着就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狼狈又吓人。
“快！赶紧放上来！”带头的护士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喊着。
沈肆小心翼翼地把楚淮放到担架床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楚淮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散着，没一点焦距，就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轻轻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只有微弱的气音。
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急诊室里冲，沈肆下意识就想跟进去，却被护士伸手拦住了。
“先生，你在外面等吧，里面不方便。”护士的声音带着点迟疑，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也不敢太强硬。
“不行。”沈肆一把抓住担架床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我要进去，我必须看着他。”
“先生，真的不行-------”
“我说我要进去！”沈肆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红得吓人，跟头发疯的野兽似的，“放手！别拦我！”
护士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手不自觉松了一下。沈肆抓住机会，一把推开她，紧跟着担架床就冲进了急诊室。
急诊室里亮得晃眼，无影灯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医生早就准备好了，可掀开楚淮身上的衣服时，眉头还是狠狠皱了起来。
“怎么弄的？”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急着问。
“被咬伤了，好几处。”沈肆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不稳，“还有……还有可能有内伤。”
医生掀开楚淮那件染血的白礼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轻轻一扯就碎成了布条。楚淮的身子露在灯光下，白得像块玉，可那上面，全是伤。
全是牙印。
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膀，锁骨往下，胸口、腹部，甚至连大腿内侧都有。深得能看见红肉，浅的也泛着青紫，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有些地方被咬得皮开肉绽，鲜红的肉翻出来，看着就让人揪心。
急诊室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包括见惯了伤口的医生。他盯着那些牙印看了好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定了定神。
“准备清创缝合，先处理最深的那几处，动作轻点。”医生对着护士吩咐，声音里也带着点沉重。
护士们赶紧忙起来，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棉签、针线、剪刀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揪心。
楚淮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跟灵魂出了窍似的，空洞得吓人。也就只有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他才会轻轻颤一下，那幅度特别小，就跟蝴蝶扇动翅膀似的，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沈肆站在病床边，就那么看着，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没察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淮身上的那些伤，盯着那些……周冥留下的痕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然后，他看见了楚淮大腿内侧的那个牙印。
深得吓人，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旁边的皮肤上，还有淡淡的淤青******那是之前楚淮自己弄的，还没完全消下去。可在这个新的、更深的伤口旁边，那些旧伤，反倒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值一提。
沈肆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那些画面--------他曾经对楚淮做过的那些事。
那些强迫，那些占有，那些他自欺欺人，以为是“爱”的东西。
沈肆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楚淮，是恶心他自己。
恶心自己曾经和周冥一样，用暴力、用强迫，去对待这个他口口声声说要疼、要爱的人。恶心自己把楚淮变成了现在这样-------浑身是伤，眼神空洞，连疼都不知道怎么喊，连反抗都没了力气。
“先生，”护士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还是先出去吧，这里人多，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沈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儿，我得看着他。”
护士还想再劝，医生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说。
“让他待着吧。”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你也去处理下自己的伤，再这么流血，你也得休克。”
沈肆这才想起自己腹部的伤口。低头一看，血早就把裤腿浸得透湿，地上积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渍。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或者说，那点疼，跟楚淮身上的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连皮毛都算不上。
护士走过来，想给他处理伤口，却被沈肆抬手推开了。
“先管他，我没事。”沈肆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楚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
护士没办法，只能转身回去帮医生。急诊室里又恢复了忙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楚淮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轻得像叹息，却每一声都扎在沈肆心上。
清创花了好久好久。伤口太多，也太深，有些地方还得一针一针缝合。医生处理得很仔细，动作尽量放轻，可每缝一针，楚淮的身子还是会不自觉绷紧一下。
他没喊疼，就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到最后，嘴唇都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沈肆就那么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终于，最深的几处伤口处理完了。医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剩下的伤口，上药包扎好就行。”医生说，语气里带着点凝重，“但病人情况不太好，失血太多，而且……看这样子，心理创伤也不轻。”
他转过头，看向沈肆，眼神复杂得很，有疑惑，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医生问。
沈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朋友？恋人？还是……加害者和受害者？
他自己也不知道。
“家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沈肆才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大概也看出了他的为难。
“转病房观察吧，得盯着点。”医生又说，“你也赶紧去处理伤口，再不止血，你也撑不住，到时候谁来照顾他？”
这次，沈肆没拒绝。他跟着护士去了另一间处理室，让医生处理腹部的伤口。伤口裂得很厉害，得重新缝合，针扎进皮肉里的时候，钻心的疼，沈肆紧紧咬着牙，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楚淮。
全是楚淮躺在急诊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牙印，全是那双空洞无神、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睛。
处理好伤口，沈肆连口气都没喘，立刻就往楚淮的病房跑。楚淮已经被转到VIP病房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血色的脸，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睡着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像羽毛，浅得让人害怕，仿佛下一秒就会断。
沈肆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楚淮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沈肆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轻轻握住楚淮的手，那只手也一样凉，几乎没什么温度，软乎乎的，没一点力气。
“楚淮……”沈肆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他知道，对不起治不好楚淮身上的伤，补不回那些流走的血，也擦不掉那些刻在身上、刻在心里的痕迹。可他现在，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楚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很空，没什么焦距，先是直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然后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沈肆。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还有窗外渐渐响起的风声------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沈肆。”楚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得凑很近才能听清。
“我在。”沈肆立刻凑近了些，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吓着他，“我在这儿，你说。”
“周冥……”楚淮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死了吗？”
沈肆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死了。”沈肆轻声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开了三枪，他活不了。”
楚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沈肆看着他，看着那双依旧平静，可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眼睛，心里疼得快要炸开。
“楚淮，”沈肆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你……你恨我吗？”
楚淮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没人能看懂里面藏着什么。
看了很久，久到沈肆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楚淮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沈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发涩，比哭还难看。
“楚淮，”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你恨我。恨至少是一种情绪，至少能证明……你还有感觉，至少你还能想起我，哪怕是恨。”
楚淮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
窗外，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了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柔和的暖光，却怎么也照不暖楚淮苍白冰冷的脸。
“沈肆。”楚淮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
“嗯？我在。”沈肆立刻应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我累了。”楚淮说，语气里满是疲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肆的心脏狠狠一缩，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那就睡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别怕。”
楚淮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可他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很轻，很缓，然后，轻轻勾住了沈肆的手指。
沈肆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看着楚淮那只苍白、纤细、没一点力气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然后，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了楚淮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松开，怕他会从自己身边跑掉，怕他……就这么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病房里还是很安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缠在一起，微弱，却又坚定。
过了很久很久，沈肆才听见楚淮的声音，轻得像幻觉，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沈肆，别松手。”
沈肆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力点了点头，握得更紧了，紧得仿佛要把两人的手嵌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松。”沈肆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这辈子，都不松。”
楚淮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任由沈肆紧紧握着他的手，任由窗外的雨声，淹没了所有的过往，也淹没了所有的伤痛。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肆慢慢低下头，在楚淮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所有的愧疚、悔恨，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