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病房里的呼吸与心跳

楚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病房里暗得很,就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刚够看清周围那点东西。他动了动,浑身都疼*-*那种扎人的锐痛,闷沉沉的,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酸痛,就跟被人拆了又胡乱装回去似的,到处都不得劲。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

沈肆在那儿。就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着胳膊,侧脸对着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就是眉头皱得紧紧的,看着睡得特别不安稳。

楚淮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然后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特别轻地,碰了碰沈肆的头发。头发软乎乎的,有些乱,几缕翘得老高。楚淮的手指从发梢慢慢滑到发根,轻得不像话,跟摸什么易碎的小动物似的。

沈肆动了动,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点。

楚淮收回手,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门忽然开了条缝,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探脑袋往里看了一眼,瞧见楚淮醒着,又轻轻把门关上了,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保镖呗。

楚淮心里门儿清,现在病房外面足足有六个,走廊两头各站三个,都是生面孔,但眼神尖得很,一看就是专业的。沈肆昨天跟他说过这事儿,语气平平淡淡的,可眼睛里那股子压抑的疯劲儿,楚淮看得明明白白。

“这些人你打不过的,”当时沈肆正给他削苹果,水果刀在指尖转得稳稳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别试。”

楚淮那时候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沈肆*-*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那张因为连熬好几个夜而憔悴得厉害的脸,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能说什么呢?

说你别这样?说我用不着这么多人看着?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说了也白说。

沈肆不会听的。这人现在就跟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似的,稍微碰一下,估计就得断。楚淮见过他断一次*-*就在那座破岛上,他自伤的时候,沈肆跪在地上,哭得跟条丧家之犬似的,狼狈得不行。

他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太累了,真的。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点点把病房里的黑暗驱散。楚淮听着沈肆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在仪器上发出的滴滴声,还有……这个崭新又陌生的一天,就这么慢慢开始了。

沈肆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往楚淮这边看*-*瞧见楚淮睁着眼睛,正看着他,沈肆愣了一下,紧接着才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醒了?”沈肆的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疼不疼?要喝水不?还是想……”

“安静点。”楚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刚醒的不耐烦。

沈肆立马闭了嘴,就那么坐在那儿,直勾勾看着楚淮,眼睛里藏着点小心翼翼,跟怕惊动什么似的。

楚淮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我没事,你回去睡吧,别在这儿趴着,不嫌累?”

“我不累。”沈肆嘴硬,声音还是哑的。

“你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还不累?”楚淮瞥了他一眼。

“真没事。”沈肆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底气。

楚淮不说话了。他太清楚了,再说下去也没用。

没过多久,护士进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还要检查伤口。楚淮身上的伤都已经结痂了,那些牙印变成了深褐色的疤痕,密密麻麻的,看着跟某种诡异的纹身似的。

护士处理得挺仔细,动作也轻,可楚淮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那股子不适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肆就站在旁边看着,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护士处理完伤口就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抬起来,想碰碰楚淮的脸,可伸到半空中,又硬生生停住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慢慢放了回去。

“想吃点什么?”沈肆问,声音放得很柔,“我让人去买,你说就行。”

“随便。”楚淮没什么兴致。

“那可不能随便。”沈肆急了点,“你得吃点好的,补补血,伤口才能好得快。”

楚淮转过头,直直看着他:“沈肆,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沈肆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点闪躲。

“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楚淮顿了顿,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跟我是玻璃做的似的,至于吗?”

沈肆的表情僵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都淡了点。

“我只是……”沈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怕你再受伤,真的。”

“我现在在医院,外面六个保镖守着,我怎么受伤?”楚淮有点无奈,甚至带了点嘲讽,“难不成被空气打伤?”

沈肆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跟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似的,手足无措。

楚淮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就冒起一股火*-*说不清是气沈肆的固执,还是烦这种压抑的氛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楚淮!”沈肆立马站起来,伸手就想扶他,可手伸到跟前,又不敢碰,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急得不行。

“别碰我。”楚淮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肆的手僵住了,愣了几秒,才慢慢收了回去,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楚淮,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疼,看得人心里发堵。

楚淮看着他那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出来的无力和疲惫。

“沈肆,坐下。”楚淮的语气缓和了点。

沈肆乖乖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跟待命的士兵似的。

“看着我。”

沈肆立马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顺从。

“我现在告诉你,”楚淮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很认真,“我没事。那些伤会好,疤会淡,血也能补回来。

你不用每天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我,也不用派那么多人看着我。

我不是犯人,你也不是狱警,别搞这些没用的。”

他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却又卡住了。

我们是……是……

是什么呢?

朋友?不可能,他们之间,早就算不上朋友了。

恋人?更不可能,他是个直男,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男人。

那到底是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

沈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苦得不行,比哭还难看。

“楚淮,”沈肆的声音有点抖,“你不用非得定义我们是什么。你就当……就当我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是个疯子,是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神经病,都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带着点卑微的祈求:“你就当可怜我,行吗?就当发善心,收留一条没人要的狗。

我会乖的,我会听话,我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你就……就让我待在你身边,行不行?”

楚淮的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疼得厉害。

他看着沈肆*-*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现在却像个乞丐一样,低着头求他施舍一点怜悯。

多可笑啊。

又多……可悲。

楚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语气里满是无奈:“沈肆,你这样,我烦。”

“我知道。”沈肆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认命。

“你这样,我恶心。”楚淮又说,语气硬了点,可心里却没那么坚定。

“我知道。”沈肆还是那句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你这样……”

楚淮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沈肆眼睛里那种卑微的、固执的、近乎疯狂的坚持,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轻声说:“你这样,我也没办法。”

沈肆的眼睛瞬间亮了,跟黑夜里突然炸开的星星似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楚淮……”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闭嘴。”楚淮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现在不想说话,想睡觉。”

沈肆立马站起来,忙不迭地说:“你睡,你睡,我不吵你,一点声音都不弄。”

他小心翼翼地给楚淮掖好被子,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然后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处理工作。

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看得出来很忙,可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来,瞟一眼楚淮,确认他没醒,才又低下头。

楚淮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可怎么都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沈肆的视线,带着温度,烫在他的背上,挥之不去。他能听见沈肆敲屏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能闻到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沈肆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很奇怪,却并不让人讨厌。

还有他自己心里的那片混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

对沈肆,是恨吗?好像没那么恨了,至少现在,恨不起来。是恶心吗?好像也没那么恶心了,看多了他这副样子,只剩下无奈。

是爱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是直男,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动心。

那到底是什么?

是习惯吗?是被关久了,产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别的什么?

楚淮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

沈肆在旁边守着,外面有保镖看着,他躺在病床上养伤*-*虽然烦,虽然压抑,但至少……是安全的。

沈肆不会再发疯,不会再做出伤害他或者伤害自己的事。

他自己也能喘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

这就够了。

伤好之前,就这样吧。

等伤好了,再说。

楚淮这样想着,慢慢放松下来,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沈肆不在病房里,但门口有保镖守着,见他醒了,立马用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应该是通知沈肆。

没几分钟,沈肆就推门进来了。他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配黑西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比早上精神多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醒了?”沈肆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让人炖了乌鸡汤,补血的,你刚好能喝。”

他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欲。沈肆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确认不烫了,才递到楚淮嘴边。

楚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张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好喝吗?”沈肆眼睛亮晶晶的,跟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似的。

“还行。”楚淮嘴硬,语气平淡,可心里却没那么抵触了。

沈肆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很真实,没有之前的卑微和苦涩。他又舀了一勺,继续喂,动作依旧很轻、很慢。

楚淮慢慢喝着,汤确实不错,不油不腻,鲜得很。

这个人,曾经把他关在那个偏僻的岛上,给他下药,强迫他,做尽了所有混蛋事,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可现在,他却像个最忠实的仆人,守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只求他能给一点目光,一点怜悯。

多荒唐啊。

又多……让人心里发酸。

“沈肆。”楚淮忽然开口,打断了沉默。

“嗯?”沈肆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询问。

“那天……”楚淮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周冥他……没真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肆的手僵住了,勺子停在半空,汤滴下来,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去擦,只是慢慢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楚淮。

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不重要。”沈肆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这里,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楚淮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楚淮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楚淮就会消失似的。

“我只在乎,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我还能看见你,还能碰到你。”沈肆的声音有点哽咽,“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楚淮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里有点发涩。

他看着沈肆,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偏执,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卑微的满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继续喂汤吧,”楚淮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明显,却满是欢喜。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喂汤,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楚淮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狠狠压回心底。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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