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咱们上哪去问呢?”陈禾将布包揣进怀里,随即问虞秋。

虞秋左右望望,眼尖地瞧见一位阿婆正抱着木盆,悠悠地走来,似是要同他们擦肩而过。

“婆婆,借问个事。”虞秋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给阿婆递过去。

阿婆起初没收,慢悠悠打量了一会这两个瞧着眼生的青年,只是问道:“想问些什么?”

“您住在这巷子里,应当认识叶家的人吧?”

“呦,这我得想想。”阿婆伸手,将铜板接过,眯着眼瞅了会,才接着说下去。

“认识啊,就是巷尾那家,对不对?有两个孩子的那家,只可惜那夫郎没福气,早早去了噢。”

陈禾听罢,暗自捏紧了拳头,但他面上却是不显,又问道:“那您昨晚听到什么动静吗?不瞒您说,昨晚连前街上都有人在问呢。”

阿婆摇摇头,脸上带着点轻蔑的神色,“闹这么大动静,怎么听不见?不止是拍门踹门呢,那嘴里也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小畜生还敢锁门’,‘等抓到老子也让他尝尝断腿的滋味’。要我说,就他那混不吝的,断条腿都是轻的!”

“他的腿断了?”虞秋挑眉,他们还没找到人呢,倒是人自己先遭了报应。

“嗐,谁知道怎么断的。”阿婆摆摆手,慢慢走远了,可她的嘀咕声未减,被风送到了大街上。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陈禾在原地同虞秋面面相觑,若有所思道:“这个阿婆好像知道挺多的,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机会同她多说些话。”

“总会有机会的。”虞秋肯定,“走吧,去县衙瞧瞧,这么大的事,我不信没有人能一点都打听不到。”

然而可惜的是,不止今日是犯了什么谶,偌大个县衙竟是找不出一个肯谈事的,似乎每个人都来去匆匆,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无法,陈禾和虞秋只得先行回了家,打算吃过晚饭后再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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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也没弄得太复杂,简单煮了锅卤水,除开藕片豆角外,陈禾还额外放了块肉,拿来犒劳受惊的孩子和在外奔走的他们。

卤好的蔬菜无需再进行额外的炒制,肉则是直接切片沾上层薄薄的酱油,咸香浓郁,拿来下酒最好。

当然几人中,两个是孩子喝不得酒,另外两个大人要么是没心情,要么是不好这口。

这顿饭吃得安静,笼罩在后院上空的阴云久久不散,空气里逐渐蔓延开潮湿的氛围。

陈禾瞧着天要下雨,将散落在外的一些竹编器具收好了,上头盖上块防水的厚布,嘱咐兄妹乖乖在屋里待着就好,随即同虞秋带上了雨具出了门。

这会子街上没多少人出门,但行色匆匆的二人也没引起多少注意,一路无话,陈禾和虞秋来到了另一条小街上,这里的小院大多安静,只有一户人家例外。

院里正是热闹时候,尽管天色欠佳,但人们的兴致却高,划拳、喝酒,面上通红的男人正激动地站起来,大肆宣扬着什么。

陈禾带着虞秋找了个角落坐下,只要了一小碟花生米,清茶是免费的,来了就有。

这个角落里人不多,只有挨着靠窗的桌上有一人,长须美髯,正在摸着胡子往嘴里丢大米花。

米花大概是店家问街前那家店买的,店主是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年纪一把动作倒也利索,用来爆米花的锅也是干干净净,陈禾有时也会跑过来买上一兜子,当零嘴吃。

小酒肆的单子上不会写,但常来的熟客都知道,因着那爆大米花的店主只做三袋米,做完就收摊,大门一关谁来说也不好使。

也就是酒肆老板仗着自己位置好,每天都能抢上。如此,如果关门后人们想吃上米花,便得等至夜幕降临,到这间酒肆里来。

眼前这位邻桌无疑是常客,不然就以酒肆老板的性子,怕是不会让旁人来分走他最爱的米花。

“呀,刘爷,您在这呢?”

嗯?谁叫我?

刘书吏扭头望去,“呦,陈老板和虞老板,你俩这是收了铺子来喝一壶?”

“是,我还想着今儿会不会碰上您呢。”陈禾笑笑,招呼店小二又多上了瓶蜜酿。

刘书吏一听,面上笑容淡了些,又捡了几颗米花丢到嘴里,“陈老板,这是有事要说?”

他既然已经点出,陈禾也不再遮掩卖关子,亲手给刘书吏倒了杯酒,“您放心,只是找您聊聊天。”

不等刘书吏再说出拒绝的话,陈禾单刀直入,“您还记得我铺子里帮工的那两个孩子吗?最近我瞧这俩孩子不知怎么,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这个做掌柜的,怎么也没道理不问几句,您说是不是?”

刘书吏没说话,捻着胡须的手指动了动。

陈禾瞧他没甚反应,心知这是不抗拒听下去,便接着将叶南浦告诉他的那些事一并说了,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知这俩孩子定是要回到亲属身边的,可他们实在抗拒,我也不忍心硬是要他们没做好准备就回去。这不是拿不定主意,想着来问问您,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那做父亲的实则不是如此呢?”

“您要是不便透露,我们也理解。”虞秋此时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来推到刘书吏面前,正是晚餐前陈禾特地留出来的一块切好片的卤肉,“这是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他们还记着您上次的夸奖,平日里用功得很。”

刘书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两个倒是好孩子,但这件事……是主簿大人亲自来吩咐的。”

刘书吏便是陈禾他们开业头天就来捧场的客人,他回去后将那炖肉的料包按陈禾的说法做上了,家里人开始还不相信,这几十年没做过菜的人还能倒腾出什么美味?可一尝那锅里的东西,便都没了声响,只听得饭桌上咀嚼的声音了。

那以后,不光是刘书吏自己来,家里母亲媳妇也常常光顾,毕竟她们才是平日里上街采买的主力,刘书吏还听得妻子常说那铺子里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听话可爱,只想要让家里的皮小子学学呢。

因着这层连陈禾虞秋都不清楚的缘由,刘书吏考虑良久,还是开口说了不少。

“那文书,先前写的是‘故杀’,前些日子才改判,给改成了‘斗杀’。”

“这哪能说改就改?”陈禾惊讶,压低了声音免得让其他人也听到这边的热闹,“这杀了人,怎还能往轻了判?”

“谁说不是呐!”刘书吏长叹一口气,“这会放出来,还得是他老娘,那日跑到县衙门口,哭得那叫个狠,说就这一个儿子,要是给判死了,没人给她送终。上头不愿拿这事去烦……索性按着‘存留养亲’的例,给放了。”

存留养亲,陈禾倒是听说过,通常是罪犯家里还有年老有疾的父母、祖父母需要奉养,同时并无其他可以赡养老人的成丁,如此律法便会暂时网开一面,放罪犯回乡直至长辈去世,才会开始走流程继续刑罚。

这过程当然需要审批时间,陈禾几乎不用多思考就明白过来:叶父这事是早有预谋,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办到的。

陈禾还想问些什么,但刘书吏已经开始半眯着眼,喝起那杯蜜酿,很快他的脸颊上就泛起一层薄红,是酒意上头了。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今日听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陈禾起身,同虞秋一起给刘书吏道了谢,很快便走出了酒肆,将喧闹的人群抛在了脑后。

刘书吏垂下眼,手里捏着的米花被压成一片薄薄的饼。他忽地笑笑,将那片已经吃不出滋味的米花丢在一旁,招手让小二接着上酒。

转瞬过了三日,屋外蝉鸣阵阵,屋内气氛凝滞,陈禾虞秋二人对坐着,表情都不见喜色。

原想趁着那头叶父没了动作,是准备放弃认回两个孩子,不曾想今日一早,就听得白石巷口那边热闹非凡。虞秋放了手头事务,混在围观人群中试图打听一二,谁知这人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竟是喊来几位面目凶狠、身形魁梧的大汉,生生将家门砸开来。

听着屋内传来的翻动打砸声,虞秋心知不妙,默默从人群中隐退出来,好在天色还未大亮,便是他神色异常也未引起注意。

“这样下去不行,听说他已经在找牙人勘房,若是再等等,只怕南浦和小莺连家都要没了。”陈禾的忧虑摆在脸上,手里的竹条都编错了几根。

“前几日刚给孩子们的舅舅去了信,想必要是有心,这会也该到了。”虞秋宽慰道,将穿错位置的竹条抽出,交给陈禾重新编进正确的位置。

陈禾不作声,他并不看好这条路子,哪怕两个孩子对那位舅舅的印象不错,他始终觉得迟来的关怀终究会掺杂着一些杂质。

若是真的上心,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将两个孩子接回去抚养,而是放任他们孤苦无依地在这镇上生活了一年之久?

“我先去把米焖上。”陈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将午饭安排好。日子得一天天过,饭也得一口口吃,总之这事急也没用,具体怎么办还得看发展如何。

憋闷的心思无处发泄,只好在手下使劲。回过神来时,陈禾竟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的配菜准备,他看看摆放整齐的食材,心中涌起阵阵满足感。

还是做饭让人心情愉悦,今日就当做发泄好了,总归有虞秋在,也不至于浪费。

陈禾将袖口卷起,准备大干一场。

五花肉肥嫩,切块入盆,只等焯水,太肥的部分切一些下来,过会炼油;新收的南瓜甜糯,里头的籽掏出来,晒干了炒制能当冬日里的零嘴,瓜肉切成小块与肉一同红烧,吸饱肉汁后解腻又管饱。

秋葵清炒,切斜段,沸水中撒少许盐,将秋葵倒下去焯一焯,不仅去涩,也能保持外皮颜色鲜亮。

鸡蛋还有几个,敲开打散了,配上青红辣椒丝,做一道辣椒炒蛋。

汤则是用了半片冬瓜,以及炖肉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冬瓜肉丸汤。陈禾先将那头的五花肉炖上,加了豆酱炒香,等飘香后再添南瓜,不容易炖烂,随后才扭头来剁肉馅。

边角料不多,好在陈禾并不贪这点肉丸,只是让汤借个味道,倒也足够。

肉馅里原本应该添上姜末的,但由于口味太过刺激,几乎没什么人喜欢,陈禾便改进做法,提前烧好半碗热水,泡上葱姜,只取水和馅,分两三次抓匀,效果也不差。

灶房里热火朝天,虞秋此时也完成了竹筐的收尾,正打算去给陈禾搭把手,却听得前屋那有人敲敲打打,像是叩门。

“今日不开业,您请明日再来吧。”虞秋原以为那人很快就会离去,却不想屋外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大有他不挪开木板就不罢休的气势。不得已,虞秋只好亲自到门口喊了一声。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外头那人声音清朗,年岁听着不大,一见有人搭理自己,明显活泼起来。

“我来找……哦,叶南浦和叶啼莺,不知他们在不在这?”

嗯?虞秋警觉起来,这会找上门,难不成是叶父请来的帮手?他冲着已经往自己这走的叶南浦摆摆手,示意他带着妹妹进屋去,一边敷衍门外的人。

“客官您说笑了,咱这铺子开了是卖东西的,客人买完就走,哪能一个个问名字记下来?除非是欠了账的,您说的这俩名字我听着生,还真没印象,不如您去别家问问?”

门外静默了一瞬,虞秋当他要放弃,却听得这人幽幽道:“我是他们舅表哥,我父亲收到信后急着来,但因为我离得更近,所以让我先来,他随后就到。”

“这是你们送出的信吧?”外头那人从缝里塞进来一张纸,虞秋打开来看,正是他和陈禾当时一同撰写的信件,下面还有两个小孩按的泥手印呢。

信纸有些不平整,似是收信人看完后心境不平、使劲捏攥导致的,虞秋信了些,撂下一句“稍等”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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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禾揭开锅盖,炖肉的汤汁已收得只剩了小半碗,南瓜吸足了肉香,筷子一夹就软绵绵断开。陈禾尝了尝味道,又往里添了点盐,这才将锅从火上端起来,朝外头喊了句“开饭了!”

虞秋第一个进来,还没等陈禾说话,他身后便窜出来一人,嘴里说着“我来我来”,手上动作也不慢,端上两个粗瓷菜碗就出去了。

“诶,你是、他是谁啊?”陈禾只觉莫名,刚要问本人,就见他一溜烟出了门,逮都逮不住,只好转向目标问起了虞秋。

“两个孩子的表哥。”虞秋并不多说,只是轻轻将陈禾推出门去,自己找来了前些日子新做的托盘,将剩下的碗一并端了出去。

陈禾已经被叶啼莺拉到了位子上坐着,对面就是那位“表哥”,瞧着模样清俊,眉眼间倒是同兄妹二人有些相似,正在笑眯眯翻看着叶南浦递给他的书。

“不错啊,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叶表哥连连夸赞,见陈禾来了,忙不迭站起身来向他拱手道谢,“陈老板,多谢你照看这两个孩子,今日一见,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了。”

陈禾刚坐下,此时慌张得不亚于有人在他凳子下放了盆火炭,连忙站起来拉人,“叶、叶表哥这是作何,都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多谢’二字!”

他眼神扫到身侧的兄妹二人,“两个孩子都乖得很,南浦经常帮着我们算账,小莺现在也识了数,平日里还常常给我递东西呢,有他们帮忙,我省了不少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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