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叶啼莺在一旁举着小手,“小莺帮了忙!”

叶表哥闻言笑了几声,表情也放松下来。他揉揉叶南浦的头,话则是对着陈禾说的:“好了好了,也别管我叫什么‘叶表哥’了,我叫关行远,你们管我叫什么都行。”

“先吃饭吧?”虞秋将托盘搁在桌上一角,桌边几人便齐齐出力将菜端上桌摆好,随后两个小的专心吃饭,几个大人倒是边吃边聊。

“所以关兄这回来,是要接他们去丝纶镇?”虞秋问道。

关行远点头,“是,我先行前来,便是领了家父的命令,看看姑姑留下的两个孩子现今如何了。”

“原是要更早些到的,只是碰上了河汛,耽搁了几日。”

瞧着陈禾有些好奇,关行远不由得多解释了几句,“我是行商,跑商这一年赶巧走的地方多了,见识过些防汛手段,便停在那帮忙。”

陈禾表情敬佩,“那你有商队吗?”

“有啊,”关行远谈起这个,眼里有了笑,“他们也到镇子里来了。不过我想着自己先过来看看,就让他们自由走动,也给家里人带些东西回去。”

如此,要是两个小孩跟着他回去,安全方面倒是有了保障。虞秋同陈禾对视一眼,继续问道:“你父亲那边,之后也会过来吗?”

“得看情况,要是着急走,我便去信让他老人家在家等候便是。你们这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关行远其实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信他倒是看了,只不过上头言辞恳切,只提到两个孩子希望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却没提到这是为什么。

当初姑姑的葬礼还是关行远代为参加的,因为父亲关越山生了重病,出不得远门。

原本关行远也按照父亲的意思,提出接两个孩子回家住一段时间,却被孩子奶奶好一通阴阳,说他们关家是想要抢孩子,当着他们母亲的面就要做那让人骨肉分离的恶事。

关行远那会也只是个还未出门没见识的愣头青,眼瞧着周围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再加上忧心家中父亲病情,被人一激上了头,又看俩孩子闷不做声,只当他们是不愿意回去,便愤愤甩袖离去了。

虽然回家后他自己又觉着后悔,借着被父亲臭骂一通的缘由,关行远又跑回了福田镇。他依然提出了想接兄妹回去,这回却是被叶南浦给拒绝了,理由是因为父亲被抓,他们作为亲属无法离开此地。

三番两次遭到拒绝,其中一次还是来自表弟的,连瞧着团子似的表妹都不愿意跟他走。关行远心中惆怅,只得无功而返回了家,不多久就以跑商为由离了家,出门闯荡去了。

好在这个决定算是没有做错,关行远做生意这一年,在外头见识了不少事,也慢慢回过味来,此番接到陈禾虞秋寄出的信件,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要来将两个小孩接回家去了。

个中心酸关行远不愿为外人道,但怎么说两个孩子还叫他一声“表哥”,那他就愿意出一份力。

听了一番解释,陈禾看看关行远,又看看虞秋,转头给叶啼莺碗里舀了碗冬瓜汤,“南浦,带小莺去屋里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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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关行远“噌”一下站起来,差点给桌子掀翻,好在虞秋及时稳住了。

关行远却顾不得那么多,头发都要气得竖起来了,“我就说那个老太婆刻薄得不行,嘴贱人更贱!她怎么好意思去哭自己没人送终?这种人就该被狼吃,被狗咬!”

还好让两个孩子进去了,陈禾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关严实的门,转头来依然听得关行远喋喋不休的骂人话。

“……还有那个狗都不吃的杂种,他凭什么卖我姑姑的房子?还砸锁,我现在就去砸了他!”

“诶诶,关兄,冷静,冷静。”虞秋伸手拉他,一只手就把人按到凳子上坐着,“我知你心疼,但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让两个孩子安全、清白地生活下去。”

关行远当然也就是嘴上说说,此时勉强忍住怒意,顺着虞秋的台阶下,“好,你说的有理,虞兄,你说怎么办?”

见两个人都望着自己,虞秋顿时感到肩上重任,他清清嗓子,“咱们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证据,才能推翻他的说法。”

“当初你们接到的消息是什么?”

关行远做回忆状,“当时那个狗东西来信,说是他与姑姑起了矛盾,不小心将她推了一把,摔到了头,最后才不治身亡的。”

按两个孩子的说法,叶父平日里就会对他们拳脚相向,只是外头表面功夫做得好,旁人看不出那些衣物底下的伤痕罢了。不过这套说辞,他们相信,断案的老爷大抵不会相信,这也是秉着“亲亲相隐”的原则,孩童的话语是做不得数的。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姑姑平日里温和大方,怎么会同夫君吵得那样凶?”

如此,陈禾若有所思,“那咱们,应该去找些证人了。谁会知道叶父平日里对妻子儿女的真实状态呢?”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可怜][可怜]

“袁婶子,今个儿又来买菜了?”陈禾刚将新收的菜摆好,往上撒了点水防止叶子蔫了不好看,就见前几日光顾过的袁婶子走进了铺子,忙迎了上去。

袁秋英虽不知为何往日略显腼腆的小掌柜如此热情,但没有伸手打笑脸人的道理,便也是客气回话,“是,你家的菜好,我家那口子爱吃。今上了些什么菜?”

她说的倒是真话,没存着客套心思。陈禾这的菜大多都是村里新收上来的,一开始是他俩自己把关,但越到后头,虞秋越是明白为何老板都是雇人做事了,实在是亲力亲为累人得不行。

发展新劳力的对象,无疑是向来亲近的王翠荷一家,陈禾亲自去拜托王翠荷帮着在村里宣传宣传,她好歹比两个年轻人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在村里要更说得上话一些,加之先前在村里存下的信誉,来报名想卖菜的村民还不少。

收上来的菜则由李眠和暂时无法下地劳动的柳霜白把关,只收新鲜的,老的、枯黄的不要,若是想要以次充好,虞秋放话出去,永远也不会再收他家的菜了。

瞧着那人灰溜溜拎着一筐子菜回家去了,剩下的村民也不敢再有心思,每日送来的都是自家新鲜采收的,要是隔夜的心里还得嘀咕两句,生怕严格按照要求检验的李眠不收了。

收来的菜则是李丰年和李树父子轮流送,他家近来新买了辆板车,由耕作多年的老伙计拉着,送到镇上不费事。陈禾出手也大方,一趟给五文,总归早晨也没什么活计,还能赚点铜子,压根没什么不乐意的。

“今日有些新收的萝卜,嫩得很,您拿回去凉拌炖汤都甜。”

袁秋英接过陈禾递来的一小片白萝卜,放进嘴里尝了尝,“挺脆,好萝卜,给我拿两根。”

“诶,好!”陈禾应声,他四下看看,铺子内没有其他客人,转身将一个不起眼的麻黄色布袋塞到袁秋英手里。

未等人拒绝,陈禾抢先说出自己的用意,“袁婶子,实不相瞒,多亏你那日来铺子里给南浦提了醒,这是一点自家采的蘑菇,您拿回去炖鸡煲汤。这也算是咱代替两个小的给您说声谢。”

袁秋英往里一瞧,是些新鲜的红菇,虽算不上顶顶珍贵,但这里份量也不少,真要算起来没有个二三十文下不来。

“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顺口提了一嘴,哪值得上这个?”袁秋英说着将袋子往身旁架子上一放,就要付了钱出门。

陈禾哪里会放过机会,他拉住袁秋英的手,尾音拖长,配上他那张嫩生生的脸,倒像是小辈在同年长的婶子撒娇,“袁婶子,您就收下吧,咱的话还没说完呢。”

袁秋英到底心软了,但依旧拽着手上篮子没松口,“那你说,我先听听。”她这时也没忘了留个话头,万一这小掌柜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自己也好给拒了。

“您肯听再好不过了!”陈禾眉眼一弯,随即将他们几个商量好的事说了出来,“咱想着,也不好总让两个孩子回不了家,正巧他们表哥近来探望,且有意带他们往北边舅舅家住住。”

“我跟虞哥想着,”陈禾说到这,耳根热腾起来,他第一次叫这个称呼,难免有些磕巴,“让他俩出去见见亲人更好,到时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给谋个出路,赚了钱也能回来贴补家里。”

“只是您也知道,他们父亲那事……咱不好说,可若是想叫两个孩子安心被表哥接走,得有张证明才行。”

“你们……这是要告那叶家的?”袁秋英真是对这小哥儿另眼相看了,旁人一听自家铺子里的帮工要是有这背景,不说把人赶出去了,现如今还要帮着人家告他们的亲生父亲?

陈禾瞧着神色恳切,没人知道他心里揪得多紧。若是这头不成,少了邻里的证词,即使是告到上头也起不得太大作用,说不准还要被倒打一耙,给两个孩子扣上个“不孝”的罪名,那成什么了?

好在袁秋英并未对此发表太多意见,只是沉吟片刻后,她抱着谨慎的态度确认道:“不需要我当堂作证吧?”

有戏!陈禾眼睛一亮,连连说:“那是自然,咱们都准备好了,您要是愿意帮忙,就在这按一下。”

他拿出张薄薄的纸来,上头已经有了几个零星的指印,其中两个个头细小伶仃,一瞧就不是大人的手。

袁秋英多看了两眼,叹口气将纸接过,利落地按了个红红圆圆的印子,“也是可怜人,也罢。”就当这一回热心人吧!

按了手印,陈禾的态度并未转变,甚至更热情了些。他将那包红菇悄悄塞进了袁秋英的篮子里,也没遭拦,想来未必是袁婶子没瞧见,只是帮了忙默许陈禾给点东西,一来表示了谢意,二来自己心里也稍安。

此时关行远也回来了,手上还拎了只拔了毛的鸡,是他自带的蹭饭伙食费。原本他进门就想嚷嚷要水喝,可他不好使唤陈禾,两个弟弟妹妹在这的事又不宜暴露,自个儿在院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个水瓢对着咕嘟了两口。

“那事办得怎样?”虞秋此时也从后门进来了,他将门落锁,接过陈禾递来的水碗。

“我办事哪有不成的?已经给我父亲去信了,让他带上契书来。”关行远忍了忍,不想看面前这两个人秀亲近,随即抱起跑过来的叶啼莺,躲到一旁哄孩子去了。

“慢点喝,你那边呢?”陈禾扭头问道。

“打听到了。”虞秋缓了缓神,擦去嘴角水渍,“两日后有外地的大人物要来,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此事或者产生一星半点的怀疑,想来对方会自行去查证。”

这也是他们能想出来最简单的干预方法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这事了结,几人便能回到以往正常平静的生活了。

陈禾不由得放松下来,他又给虞秋添了半碗水,便起身去拿关行远带回来的鸡,“我先将它炖上,免得耽搁了午食。”

“唔,我来帮忙。”虞秋将最后一口水抿掉,端着碗也跟着陈禾进了灶房。

给袁秋英的红菇并不是全部,但也是陈禾捡了品相好的送过去的,剩下的虽颇有些“歪瓜裂枣”的味道,但炖鸡的滋味并不会有太大差别,自家人吃是没问题的。

这鸡大概是关行远上哪买来的,去了毛皮内脏,外皮偏黄,肌肉间有层黄黄的油脂附着。

虞秋既然自告奋勇要帮忙,陈禾也不驳了他的兴致,将鸡肉剁块砍碎的部分便交给了他,自己则在一旁将红菇上的泥土洗净、撕成小片。

撕好的红菇要泡一会,切好的鸡肉也要泡一会,看似无所事事的时间里,陈禾挨着虞秋,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这阵子过去以后,铺子里就剩下咱们两个了。”

陈禾乍一听,还有些惆怅,但很快又宽慰自己,“但关大哥家里条件好,小莺南浦过去了,也不会受罪。你要是觉得寂寞了,咱们再招两个帮工?”

虞秋皱皱鼻子,他的意思是可以过二人世界,不是要再花钱雇人。

“过阵子入了秋,我就去山上打猎。”

这话题转得生硬,好在陈禾没察觉到,顺着他说:“好啊。我瞧着咱们对面那个铺子前些日子总有人去,莫不是卖掉了?也不知道会卖些什么。”

虞秋同样不知,不过如果陈禾好奇,他倒是可以去打听一番。

两人又聊了会,直到红菇和鸡都泡好了,虞秋便被陈禾赶出去看店,省得他妨碍自己做饭。

炖鸡要用深锅,放入焯好水的鸡块、红菇块,再倒入泡菇的水,清水补满至没过食材,加入姜片大火煮沸,就可以端到一边去小火慢炖了。

汤里的鸡肉也是肉,陈禾不打算把嘴养刁,只用蒜炒了个小青菜,再弄了凉拌木耳,就把菜端上桌了。

好在虞秋不挑,只要是陈禾的手艺都吃得很香;两个小的在陈禾这吃饭时也被喂圆了一圈,足以证明受众;关行远虽是只吃了几顿饭,如今却连商队的小灶都不要了,整天跑到铺子里蹭吃蹭喝。

是以这顿饭食略显简陋,但桌上没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吃。

鸡汤浓醇,鸡肉酥烂,红菇弹嫩多汁,两道素菜也是解腻爽口。关行远吃饱喝足,摸着肚子感叹,嘴里不由得开始示好,“陈禾小哥,你手艺真是不错,我队里那据说是京城后人的伙计来了,只怕也要甘拜下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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