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娘子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又谢过陈禾一回,见日头才刚过中天,街上的人还多着,便拉着沈明昭往家去了,临走时不忘叮嘱陈禾忙完了也歇口气,“怎么说今儿也是七夕,记得给自己留点空闲啊。”

临近午时,铺子里头的人少了不少,想是回家用饭去了,只时不时有人凑过来兑奖或是买些零嘴。

陈禾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转身去给陶罐添些瓜子,就见乐元正背着他那装水壶的小布包往门口挪,像是要悄悄溜走似的,忙扬声喊住他:“元哥儿,你等等。”

乐元被逮了个正着,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脸蛋上还带着点被太阳晒出的红印子,“陈禾哥,忙得差不多了,我想着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陈禾走过去,从钱匣里数了五文钱,递到他面前,“拿着。”

乐元先是一愣,而后眼一瞪,连忙摆手,“哎,这可不行!昨日编篮子的钱你都给过我了,今天我就是来搭把手,哪能再要钱?”

他把陈禾的手往回推,“真不用,陈禾哥,我在家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还能看看热闹,挺好的。”

“昨日是昨日的,今日是今日的。”陈禾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昨日你是来做活计,编那几个篮子换钱,该给。但今天不一样,你本可以不来的,却一早就过来了,又是帮着搬罐子,又是给人兑奖,跑前跑后忙了这大半日,这钱就得另算。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乐元握着手心里那几枚沉甸甸的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在日头底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陈禾哥真是一点亏都不肯让人吃。他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那我就收下啦?谢陈禾哥!”

“收着吧。”陈禾见他接了,也笑了,“快回去吧,到家正好赶上吃午饭。”

“诶!”乐元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兜里,又冲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虞秋挥了挥手,“虞秋哥,我走啦!”

虞秋抬眼瞧了他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乐元脚步轻快地出了铺子,心里头美滋滋的,一路身影轻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刚拐过街角,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槐树底下,头上戴着顶浅蓝的帷帽,脸上还围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望着他这边。

“娘?”乐元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姜语琴抬眼瞧见他,眼神软了些,“刚从你袁婶婶家出来,想着顺道来接你回去吃午饭。”

她目光在乐元脸上打了个转,见他一脸欢喜,又问,“今日在铺子里忙得还好?”

“好着呢!”乐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铺子里头生意可火了,忙到这阵才松快些。对了娘,陈禾哥还额外给了我工钱呢!”他说着,就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姜语琴面前。

姜语琴瞥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但没多说什么,只道:“嗯,那咱们回家吧。”

母子俩并肩往家走,日头正烈,把地上的影子缩得短短的。

姜语琴看着乐元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却想起了方才的事。

回到镇上后,姜语琴望着日渐降低的米缸,深觉不能如此混吃等死,便找了点绣活聊以维持日常开支。

今日等乐元出门后,姜语琴便也跟在后头去送绣活。

成事后,姜语琴路过陈禾的铺子附近,想着乐元在里头帮忙,便没急着走,在斜对面那家糕饼铺的屋檐下站定了。她没靠太近,就隔着条街,远远地往铺子里瞧。

她想看看乐元和那个叫虞秋的年轻人处得怎么样。虞秋模样周正,性子瞧着也稳重,乐元是哥儿,若是能和他处得来……姜语琴心里头悄悄盘算过的念头又在往出冒了。

可她看了好一阵子,眼里瞧见的,多半是虞秋的身影总围着陈禾转。

陈禾忙着招呼客人时,虞秋就在一旁默默整理货物,眼角的余光却总落在陈禾身上;陈禾转身去添瓜子,虞秋就跟着起身,问他要不要搭把手;就连陈禾擦汗的空当,虞秋都能递过帕子来。

至于乐元,虞秋像是没怎么在意过,就跟对待铺子里不太熟悉的帮工一个样子。乐元搬陶罐时累得哼哧,虞秋没瞧见,更别说搭把手;乐元笑着跟陈禾说笑话,虞秋也只是望着陈禾笑,压根没往乐元这边瞧一眼。

姜语琴在那儿站了半晌,日头晒得她额头直冒汗,心里那点冒头的撮合心思,也跟着散了。罢了,孩子的事,还是随他自己吧。

她收回思绪,看了眼身旁还在絮絮叨叨说话的乐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快些,午食娘给你做红烧肉吃。”

-

乐元走后,铺子里头又静了些。陈禾转身将方才因着人多而挪了位置的瓶瓶罐罐一一归位,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歇会儿吧。” 虞秋不知何时端了碗凉茶过来,递到陈禾面前,“刚忙完一阵,喘口气。”

陈禾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舒服得轻叹了一声。他仰头喝了大半碗,喉间的燥意才稍稍褪去,正要用袖子抹去残留的水渍,却见虞秋递来块干净帕子。

“用这个。”递帕子仿佛只是无心之举,虞秋很快挪开目光瞟向窗外,“你瞧外面。”

陈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往街旁的槐树上挂花灯。竹骨糊着彩纸的兔子灯、鲤鱼灯在风里轻轻摇晃,金粉描的花纹在日头下闪闪发亮。他忽然笑了,将帕子揣回兜里:“这才刚过晌午,就忙着挂灯了?”

往年七夕,镇东头的临河街上总要搭起灯棚,各色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到了夜里亮起来,映得河水都泛着五光十色。孩子们提着纸灯追跑打闹,姑娘们聚在灯影里猜谜,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画和胭脂的甜香。

陈禾想得入神,虞秋明明没经历过,在一旁不知也猜到了什么,忽然凑过来问道:“那晚上镇上还有别的活动吗?比如……有没有卖好吃的摊子?或者有什么特别的?”

他这副热络的模样让陈禾愣了愣,刚要开口答话,虞秋已经自己点了点头,眼睛亮亮,“肯定有!你看这阵仗,晚上指定热闹。”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向陈禾,语气里带着点雀跃,“咱们早一个时辰收拾好不好?虽说铺子本来晚上也不开,可早走些说不定能赶上亮第一盏灯。我还没见过这儿的七夕夜呢,听着就有意思。”

陈禾失笑,随即点点头同意下来。难得见虞秋对什么事这么感兴趣,顺了他的意也无妨,全然没留意虞秋听到这话时,耳根悄悄泛起的红。

“那可说定了。” 虞秋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去搬角落里的竹筐时,脚步都带着点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

作者有话说:

写完想复制过来,手快给删了,幸好开了保存,不然白写仨小时[化了][化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渐浓的夜色吞没,临河街的灯棚却准时亮了起来。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一吹,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将往来行人的身影也拉得忽长忽短。

陈禾和虞秋并肩走在人潮里,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腻,还有远处摊贩吆喝着的酸梅汤气息。

陈禾手里捏着盏刚买的莲花灯,青竹柄笔直的一根,顶端托着莲花灯盏。粉白的皮纸裹着竹篾架,捏成半开的花瓣样,底部裹着圈绿纸荷叶,点着后透出暖光,像朵会发光的莲花。

镇上人潮涌动,稍不留意就容易走散。起初陈禾还记着要紧随虞秋左右,可没走多远,街边的糖画摊子就勾住了他的目光。

只见那手艺人手腕轻转,铁勺舀起糖浆,在白石板上游走腾挪,琥珀色的糖稀转瞬间便化作一条游龙,摇头摆尾,引得周围孩童一阵欢呼。陈禾看得入了神,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半拍。

“喜欢?”虞秋眼角余光瞥见他顿住的身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随即了然,声音里裹着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禾的胳膊,“要不给你买个?”

陈禾猛地回神,拿不准这人是不是在拿自己当孩子哄,耳尖腾地泛起薄红,连忙摆着手:“不、不用,就看看。”话虽如此,眼睛却仍黏在那糖龙上,没舍得移开。

虞秋瞧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有些时候陈禾说不要,原是想要又不好意思。当下也不跟他多话,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往摊子前挤,扬声对老板道:“老板,来个兔子。”

今日收来的钱还没上交,要不想自己掏钱给陈禾买个糖画都难,虞秋摸摸兜,十分庆幸约会时手上还算有点铜板。

糖画很快被摊主递过来,虞秋直接塞到陈禾手里,“拿着,咱也应应景。”

刚做出来的糖画还带着点温乎气,麦芽的甜香混着晚风,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陈禾捏着竹签,小口咬上兔子耳朵,麦芽的甜香在舌尖漫开,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方才被当作孩子的窘迫,也渐渐被这甜味悄悄化开了。

两人往前又走了段,忽闻一阵熟悉的笑语。虞秋抬眼望去,只见陈娘子和穿着一身水红布裙的纺娘站在猜谜灯的人群外,纺娘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看见他们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扬声招呼:“是你们啊!”

陈娘子也笑着走过来,打趣他俩,“我当你们收了摊要歇上一阵,不曾想这会儿就碰上了。”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落在陈禾手里的莲花灯上,“这灯挑得雅致,是陈小哥儿选的?”

陈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灯往身后藏了藏,虞秋忙接过话头,“可不是,他眼光好着呢。嫂子和纺娘猜中灯谜了?”

“刚中了个,得了块玉佩,”陈娘子摸出块白玉佩晃了晃,转头看了眼纺娘,带点玩笑意味说道:“纺娘说这是织女娘娘的奖励,会保佑她更加心灵手巧呢。”

纺娘闻言,脸上泛起一点薄红,却还是挺直了些脊背,举起手里的玉佩给他们看,言语间颇有些不服气,“确实有这么个说法的!可不是我瞎说。”

陈娘子只当是哄孩子,顺着她的意思连连说是,又惹得纺娘急红了脸,伸手轻轻捶了下陈娘子的胳膊。

几人正说笑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虞秋顺着声音望去,见街对面柳树下站着沈明昭,青衫素衣,手里捏着盏没点亮的纸灯,身边围着两个书生,正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他却垂着眼不接话。直到那两人悻悻离开,他抬头时,目光恰好与虞秋对上。

四目相对,沈明昭明显愣了下,随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指摩挲着竹柄。

虞秋忘性不大,想起白日里在铺子里见过他,那会这男子就跟在陈娘子身后,想来此次也是陈娘子带他来的,应当是亲人。

然而未等虞秋再多看两眼,陈娘子便走过去将沈明昭拉了过来,向他们介绍,“上午你们忙,咱也没说上两句。这是我家明昭,应该比你们大些岁数。”

几人打过招呼,左右都是来感受个节日气氛,也没个要紧事,索性一路同行。

前头纺娘拉着陈禾去看河灯,虞秋便没去打扰,落后一步与沈明昭并肩而行。

“方才无意间瞧见沈兄在与同袍说话,看几位似有要事相商,便没敢上前打扰。”

沈明昭闻言,指尖一顿,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让虞兄见笑了。”

河边的风带着湿润气息,吹得灯影微微晃动。沈明昭望着水面上漂流的河灯,耳边却还回响着方才那两个同窗的话。

在他回家之前,他们是同一书院的学子,那时有夫子看顾,尽管沈明昭对他二人的恶意有所察觉,但到底并未正面交锋过,明面上还是恭谦有礼的;只是后来,他从书院退读,偶尔帮母亲出门采购时遇着这二人,便少不了要被挖苦一番。

今日也是如此,只不曾想被外人看了去。沈明昭沉默片刻,思绪倒退回方才:

“沈兄家里绸缎庄的生意那般红火,又何必苦熬这考场?”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笑得半真半假,“便是乡试落了榜,回家继承家业也是风光,倒显得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拼死拼活像个笑话。”

另一个则将目光落到他袖口磨得发白的青衫,故作惊讶,“沈兄这身衣裳穿了三年吧?莫不是故意藏拙,怕我们知道你家新到了苏绣料子,要开口借光?”

那些话裹着层“玩笑”的薄皮,明着是打趣,暗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忮忌。忮忌他家底殷实偏还肯下苦功,忮忌他不仗着家境摆阔,反倒比谁都沉得下心。

沈明昭素来不爱与人口角,遇上这种场面,多半是抿着唇听着,等对方说够了便转身走开,只是心底难免笼上层冷意。直到母亲将他拉了过来。

此时面对虞秋的问询,沈明昭尽量让自己放平心态,“不过是些酸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说罢,沈明昭抬眼望向远处灯棚,那里挂着的花灯正亮得显眼,“魁星点斗”几个字伴着火光摇摇晃晃。沈明昭语气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韧劲,“家业是家业,功名是功名,两码事。乡试在即,心思落到书本上,才不算负了母亲父亲的辛劳。”

虞秋听他这般说,目光在那灯上落了落,又转回头看向沈明昭。夜色里看不清人脸上的神情,只那双眼在灯影下亮得很,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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