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面是我家托亲戚新收来的稻米打的,你拿回去摊饼熬粥喝都成,可甜着。”她把竹篮往陈禾手里塞,又把捆好的油纸包也递过去,“这个是给你买的糖糕,上次我记着听你说,你平日里爱吃些甜嘴的,还望你不要推辞。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总跟压着块石头似的。”

陈禾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心知要是不接,老太太只会更加为难不安。他无意为难老人家,便没推辞,接过东西,将空竹篮还给对方,“那我就谢过阿婆了。其实上次的事,我也知道您是一时着急,没往心里去。”

张老太这会儿完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能这么想,是个顶好的孩子。顺儿那边我也跟他说了,再不许他干这不讲理的事,要是他再敢来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两人又核对了下棚子的状况,确认没有一星半点的损坏,张老太便挎着空篮子准备离开。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同陈禾告别,又说了些米面的吃法,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今日天晴,陈禾坐在柜台后边,撑着脸看对街那个足有一人高的竹木架子,架子上还绷着土黄的葛布,就连临近的铺子地面上都有人专门撒了水,防止尘土飞溅、影响了街里。

大概张顺真的如愿了吧,自从他们将棚子还回去以后,这才不到两日功夫,那边就已经被层层围挡上,开始忙碌修葺的事了。

要说这是张顺自己的意思,陈禾是不信的,就从他们打过的那一次照面来看,这人断不是能耐得住性子做生意的人,就更别提会专门请来工匠将这已经改造过的棚屋再修回去了。

那便是县令小舅子的意思。陈禾想起清明卖青团的事情,那时候叶家兄妹还帮着他们一起呢,也不知现在他们过得如何了。

回忆总是带着点微微的愁绪,然而还没等陈禾继续低落,脸侧便贴上了一点温热,弄得他不由得偏过头去,一瞧,是虞秋从后院出来了。

“在看什么?”虞秋也拉了把椅子,非要跟陈禾挤在一个柜台里坐着,顺着先前他脑袋朝着的方向也往对街看去,随即了然,“看来他们搭上线了。”

“嗯。”陈禾暂且将那一丝伤感抛却脑后,应了声,却难免要四处打量一下,确认没有人在看他们,才微微放松下来,往虞秋身边靠了靠,跟人说小话,“你说,他又要做生意吗?会不会又跟咱们抢?”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那位三番两次针对他们的“赵爷”,虞秋后来打听过,那人全名赵仕。

虽叫了个这名字,人却无心于仕途,赵仕反倒是对做商人更感兴趣,只可惜老天是一点天赋点没给他点上,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做出个什么名堂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虞秋不觉得这大庭广众下对方能使什么花招,来明的自不用说,就算是来暗的他也能挡回去。

不怕是一回事,但虞秋现在心里憋着事,正是爱表现的时候,特别是在陈禾面前,当即哼了声,“做生意就做生意呗,要是他还跟咱们卖一样的东西,就得好好想想自己抢得过咱们吗?”

陈禾抿着嘴偷偷笑了笑,将身侧的瓷罐打开,从里抓出一把干枣来,分给虞秋一半吃。

这些都是他们留下来自己吃的丑枣,表皮有些自然形成的斑点,个头也不大,晒干后没有大颗枣好看,味道却更好、更甜。

家里有一罐,是饭后的零嘴,陈禾特地在铺子里也放了一罐,反正他俩这阵子天天都往镇上来,可以随吃随取,闲暇时嚼几口解乏。

如此一来,罐子里的干枣都等不到长期存放的时候,陈禾只将它们晒到表皮微皱、捏起来有轻微弹性的状态,吃起来表皮软润、果肉紧实,清甜中还带点绵密,口感一绝。

两个人吃了会儿枣,又谈了会儿话,陈禾摸到手边的空藕粉罐子,便想起村子里头的藕粉生意,“幸好邻村和村长谈拢了,要不然还得跟张锦川说供不上货的事。”

虞秋瞅了瞅陈禾,只点点头没说话。

邻村答应合作在他看来是必然的,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听说谈判时他们也在暗暗试探,想要参与定价和分成的部分,只不过叫荷塘村给堵了回去;王守实愿意让步,同意让邻村来分一杯羹,却也派了几个村民过去指导、把控流程,还要约法三章让邻村不得向外村人泄露制作方法,本质上也并没有放弃对这庄生意的主导权。

大概也就是陈禾心地善良,觉得两边都好说话吧。

独处的时光终究短暂,很快就有“不长眼”的上门来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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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秦修远,刚从青阳过来,带着商队做点南北货的营生。昨日刚定下对街那间铺子,眼下还在拾掇修整,木料、货箱堆得乱,说不定还得叨扰邻里几日。”

男人衣着齐整,藏青窄袖袍的领口缝着圈浅米色绢边,腰间的皮质蹀躞带上坠着个小巧的铜印盒,瞧着气度不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陈禾递去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竹编小篮,以及两条浅蓝色花纹的蜡染方巾,“今日过来,一是想跟大伙打个照面,往后都是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二是带了点小玩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这几日铺子修整难免吵着大伙,还望多包涵。”

陈禾反应过来,忙把手擦净站起,起身时还悄悄拉了把虞秋的衣袖。

他接过秦修远的见面礼,笑道:“秦掌柜太客气了。修整铺子本就是常事,左右我们这山货铺也时常搬些竹筐、藤篓,哪会嫌吵。倒是您刚到镇上就惦记着邻里,这份心实在难得。”

“对,都是缘分。往后若是需要搭把手搬些东西、或是打听镇上的货源,尽管来招呼,咱们在镇上也算有些朋友。”虞秋顺着陈禾的意思帮腔,还指了指柜台后的陶制茶罐,“要是不嫌弃,喝杯我们本地的山茶?”

秦修远推辞了几句,说等日后闲暇再来叨扰,现在自己还有几间铺子需要拜访,很快便先走一步。

“所以对街那个屋子,就是给了他?”陈禾对秦修远那张脸并不熟悉,而且听口音对方是外地的没错了。

“这样也好,不用跟赵仕正面碰上。”虞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就是,他往后还要跑商,咱们就是暂时邻居,肯定犯不上跟咱结仇。”

希望如此吧。陈禾想着,很快被虞秋哄跑了思绪,转头琢磨新的叫卖方式去了。

“阿嚏!阿嚏!”

陈禾刚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眯了眯眼,连声打了几个喷嚏。

往年这个时间天气多变是常事,陈禾虽有所防范,但近日忽冷忽热之下还是有些轻微发热,不得已给自己放了假,暂缓一阵铺子里的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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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被虞秋按在榻上躺了半日后,陈禾是坐不住了,趁着人出门的功夫自己下了床披了衣服,想到外面透透气,谁承想出师不利,叫晚秋的风给了个下马威。

看来还是穿少了。陈禾吸吸鼻子,转身回去将压箱底的鹿皮外套翻出来,套在身上裹紧,再回到门口时就感觉明显暖和多了。

这件外套还是去年做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虞秋在穿。陈禾是不爱在冬日出门,嫌冷得慌,可架不住家里多了个精力充沛的男人,整天跟拉不住的猎狗似的往外跑,对暖和外衣的需求一下就增加了。

好在快入冬时,虞秋挖的大型陷阱抓到了一头鹿,猎物是当场毙命,肉卖了一部分,皮毛被陈禾留了下来,花了一两个月将其脱脂、鞣制,制成这样一件保暖柔软的外套。

鹿体型不大,整身的皮毛做不成两件衣服,若是裁成两半再拼其他的皮子,陈禾又觉得不好。总归做大了两人都能穿,他便索性直接让虞秋当衣架子,按照虞秋的尺寸做的。

如此一来,这件外套穿在陈禾身上难免有些偏大宽松:下摆垂落,不只盖住臀部,一直能盖到他大腿、膝盖上方的位置;手臂垂落时,收紧的袖口更是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能看到一点泛红的指尖,连手背都不大能露出来。

可能是不好看了点,但是架不住它暖和啊。陈禾深深吸了口气,揣着手站在门口,只觉得后背、腰腹都被软软的鹿皮贴得暖和,就是耳朵还有些冷,要是给这件衣服再缝个帽子就好了。

陈禾在院子里慢悠悠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后院停住了脚步。

他正对着后院里满地溜达抛食的小母鸡站着出神,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糯米嘴里叼了只野兔,在前面啪嗒啪嗒跑得正欢,虞秋跟在后头,手里抓着只尾巴五彩的野鸡,肩上还挂着个布兜。

撒过欢的糯米没那么容易安静下来,此时找了个院子角落开始刨土。

看见陈禾站在院子里,虞秋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他放下布兜,大步上前将手里还在咯咯叫的野鸡丢进后院,同时不着痕迹地为陈禾挡了挡风,用手背在哥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怎么站这儿吹风?在屋里闷了?温度好像是降了点,应该没发热了。”

“有点闷,现在已经好些了。”陈禾站着没动,等到虞秋将手抽回去,他才扭头去看刚刚虞秋丢进去的猎物,“怎么抓了只活的野鸡回来?”

也不怪他好奇,平日里虞秋都是在外头简单处理过猎物才会带回来,这次是出了什么意外?

虞秋尚在回味手背上的温度,闻言老实回答道:“它尾巴好看,要是拔下来,放不了几天就蔫了,我想着要是活的带回来,你能多看几天。”

围栏里的野鸡警惕地缩在角落,倒是那只小母鸡不怕生,好奇地凑过去啄啄它翅膀尖上的羽毛。

陈禾瞧着它们互动,有些担心,“它会不会飞走?野鸡都是会飞的吧?”

“这只翅膀伤了,”虞秋拿过一旁的长竹竿,将野鸡一边翅膀轻轻撩起,露出底下深深的伤痕,伤口处还有些凝固的干涸血液,“短时间应该飞不起来。你要是喜欢,我给它剪个羽?”

陈禾想了想,“先养着吧,正好跟母鸡一块喂。”

山上的动物多少带点野性,除开被他们从小养大的糯米外,陈禾还真不确定这野鸡能不能在他家后院里安稳呆着。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尽量恢复到6点更新,大家不见不散~

虞秋应了声好,将被丢在一旁的布兜解开,从里面取出几捧饱满滚圆的南酸枣和半串紫红的野葡萄来。

“回来时顺道摘的,你刚生了病,南酸枣这时吃容易要闹肚子,留着下午我来做些南酸枣糕,可以多放一阵。葡萄倒是新鲜着,先尝两颗?”见陈禾点头,虞秋便挑捡了颗最大的葡萄,剥了皮递到陈禾嘴边。

陈禾眨眨眼,张口含住,甜津津的葡萄汁水在舌尖散开,因发热寡淡的胃口总算有了点滋味。

他嚼着葡萄,目光落在虞秋身上,对方正在捡起糯米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的野兔,“这兔子品相好,皮毛油亮,可以留着做条围脖,天冷了出门能护着脖子。”

“都听你的。”虞秋笑得眉眼弯弯,提着野兔往灶房走去,“我先把兔子处理了,再给你炖锅汤补补,生病刚好,得吃点清淡的。”

陈禾跟在他身后,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看着虞秋熟练地给兔子褪毛、开膛,动作干净利落。

后院里传来小母鸡“咕咕”的叫声,陈禾微微挪了挪板凳,探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花尾巴野鸡不知何时从角落挪了出来,正闷声低头寻找土壤里的小虫。自家的小母鸡则在它旁边踱来踱去,时不时还帮着野鸡刨刨土,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新来的伙伴。

糯米这会儿也不刨土了,颠颠地跑过来蹲在陈禾脚边,一边翻了肚皮享受陈禾给它摸肚子擦爪子,一边歪着脑袋盯着两只鸡,尾巴时不时轻轻扫动,没有贸然上前。

上次陈禾喂鸡时它也偷偷跟了进去,追着小母鸡满地跑,结果被陈禾敲了脑袋,看来现在还记着教训。

等虞秋处理完野兔、加了药材炖上,陈禾已经回到屋里取了针线篮,正对着鹿皮外套琢磨。

“怎么了?”虞秋擦了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布料帮忙抚平。

“早上出门还是有些冷,我看看能不能往上加个帽子。”陈禾指尖划过外套的领口,“但我还没拿定主意……”

“没想好做什么样式的?”虞秋沉思片刻,“做个那种可拆卸的?”

陈禾理解了一会儿,觉得大概率可行,拿起一块麻布在领口比了比,“我之前想着用鹿皮碎块拼一个缝上去,做个一体式的。可剩下的皮子太小,拼出来也不一定规整,做得难看了又坏了这身衣服。”

虞秋看看那些皮毛碎片,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么碎,拼起来怕是要缝好多针,还容易漏风。”

“漏风……那就用麻布衬里,” 陈禾渐渐有了明确的思路,他很快挑出几块稍大的碎片摆出形状,“你看,要是咱们把鹿皮碎拼在麻布外侧,专护着额头和耳朵这两处容易受风的地方,里子再填上兔绒,既省料又暖和。”

他随手拿起炭笔,在麻布上画了个半圆,“帽顶用整块麻布,边缘缝一圈鹿皮碎,看着也算规整。”

就是颜色上可能有些不统一,不过整体算得上和谐,陈禾觉得如果是为了实用,那么舍弃一点美观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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