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那天谢衍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雨下得很大,他没带伞,站在檐下等车。手机屏幕上显示“车辆正在赶来”,还有八分钟。他低着头看屏幕,没注意到身后那辆车。

车是停着的,熄了灯,停在路边。他没注意到——但阿九注意到了。

“衍哥!”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很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胳膊往后拉。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一堵墙,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辆车的引擎轰然炸响,车灯猛地亮起,轮胎尖叫着碾过地面——他刚才站的位置。

如果他还在那里,此刻已经被撞飞了。

车没有停,轰鸣着冲进雨幕,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谢衍靠在墙上,心脏狂跳,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没事了。”阿九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没事了,衍哥。我在。”

谢衍转过头。

阿九就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半环着他,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挡在里面。阿九浑身湿透了,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定,定得像钉子。

“你——”谢衍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从哪过来的?”

“对面。”阿九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路对面,“我在便利店买水,看见那辆车不对劲。”

“你跑过来的?”

“不然呢?走过来的话你现在已经躺着了。”阿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谢衍感觉到了,因为阿九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你在抖。”谢衍说。

“淋雨淋的。”阿九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车来了。谢衍上了车,阿九从另一边上来,坐在他旁边。车厢里很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咔嗒”声。谢衍靠着窗,困意涌上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然后他的头靠上了一个温热的肩膀。

他没睁眼。他知道是阿九。

阿九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阿九的脸上明明灭灭。

“阿九。”他闭着眼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沉默了一会儿。

“会。”阿九说。

谢衍弯了一下嘴角,睡了过去。

他没看见阿九说那个字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但事情开始变得奇怪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谢衍做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阿九。阿九坐在餐桌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阿九说。

谢衍看着他。阿九的筷子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很自然。但谢衍注意到了一件事——碗里的面条没有减少。阿九吃了十几口,但碗里的面条还是那么多。汤还是那么满,蛋花还是那么多,青菜还是那么绿。阿九的筷子在碗里搅动,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但碗里的食物没有变少。

谢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他吃了三分之一,面条明显少了。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阿九的碗。还是满满的。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怦怦怦”的快,是那种“咚——咚——咚——”的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心室收缩时血液被泵出去的力度。

“阿九,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阿九放下筷子。碗里——碗里的面条还在。一根都没少。

“你把面吃完了?”谢衍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很好吃。”

谢衍盯着那个碗。他忽然想起——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九吃东西。第一天晚上阿九说“我吃过了”,第二天早上阿九说“我喜欢吃破的”但那个破了的煎蛋他有没有真的吃下去?他不确定。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全是折痕,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他只能想起阿九坐在他对面,筷子在动,嘴唇在动,但食物——食物有没有减少?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今晚这碗面,阿九一口都没有吃。



确诊是在三天后。

谢衍挂了精神科的号。他在网上搜了很久,选了周医生——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网上评论里有人说他“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能暖到心里”。

候诊区的人不多。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了碎片。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十分钟。还有一个老太太,由她女儿陪着,老太太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能听见几个字。

谢衍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大脑出了故障的人。他的故障比他们的更隐蔽、更精致、更温柔。他的故障会给他做早餐,会给他发短信,会在雨天来接他。别人的故障是恐惧、是混乱、是失控。他的故障是温柔。

“谢衍先生?”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周医生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十一月的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周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蓝色的衬衫。他的银框眼镜擦得很干净。

“请坐。”周医生说。

谢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他准备了很多——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但坐在诊室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着急,”周医生说,“你可以慢慢说。”

谢衍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阿九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上翘。他睁开眼。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说。

然后他全都说了。从二十四岁生辰那夜的巷子开始,到阿九的出现,到阿九的样貌、声音、习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说了阿九煎蛋时围裙带子系成的蝴蝶结,说了阿九在冰箱上贴的每一张便签纸的内容,说了阿九折的那些千纸鹤的颜色,说了阿九在雨中接他时湿透的卫衣和冰凉的指尖。他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哑,说到嘴唇干裂,说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好几片。

周医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病历本上写几个字。

“谢衍,”周医生把一份量表推过来,“你听说过分裂情感性障碍吗?”

“没有。”

“它是一种同时具备心境障碍和精神分裂症特征的疾病。患者会出现幻视、幻听、妄想,同时伴随情感症状。”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描述的这个‘阿九’,从医学角度来说,是一个高度具象化的幻视与幻听的复合体。”

“但他有体温。我能感觉到——”

“那是触觉幻觉。”周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你的大脑模拟了触觉信号,传递到你的感觉神经,所以你‘感觉到’了温度。但这和真实的温度是两回事。”

谢衍坐在诊室里,觉得浑身发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不是真的。”

“从医学角度来说,不是。”

“但我跟他说话,他回答我。他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提醒我改数据,他——”

“这些都是你的认知能力在幻觉状态下的异常表现。”周医生顿了顿,“你提到他提醒你改数据,那不是因为他‘知道’数据错了,而是你的潜意识在整合信息时发现了错误,通过幻觉的形式呈现给你。你的大脑在帮你。”

“帮我?”

“对。帮你活下去。”

谢衍愣住了。

“分裂情感性障碍的幻觉,尤其是像你这样高度系统化的幻觉,往往有一个核心功能——补偿。”周医生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患者在现实生活中缺失的东西,大脑会通过幻觉来补偿。你缺失的是什么?”

谢衍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他缺失的是一个人。一个看见他的人。一个在乎他的人。一个会把煎得更好的那个蛋留给他的人。他缺失了二十四年,他的大脑终于受不了了,于是自己动手,造了一个出来。

“谢衍,”周医生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一定要明白——这个‘阿九’,他不是另一个人。他是你。是你大脑的一部分。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陪伴,都是你自己的大脑给你的。”

“你自己的大脑在救你。”

谢衍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那双手曾经握过阿九的手——不,那双手握过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阿九捏过耳垂——不,那双手捏过自己的耳垂。全都是他自己。所有的温柔,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可笑到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医生以为他在哭,递了纸巾过来。但他没哭——他在笑。笑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笑自己以为终于被一个人看见了,笑自己以为终于有人愿意对他伸出手了。

结果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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