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痴线

回到家,李长怋表现得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箫蓦心里发慌。

“你去洗吧,”李长怋走进浴室,给他放好水,试了试温度,“泡一会儿,别着凉。”

箫蓦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

“你先洗。”

李长怋直起身,摇摇头。

“我头发长,吹干要很久,你先洗。”

箫蓦想说什么,但李长怋已经走出去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长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见他出来,把牛奶递过去。

“喝了。”

箫蓦接过牛奶,温热的,正好入口。

李长怋拿起吹风机,拍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箫蓦坐过去,背对着他。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李长怋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热风暖暖的,吹得人想睡觉。

但箫蓦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快去洗,”他说,“淋了雨,别感冒了。”

李长怋把他最后一缕头发吹干,才放下吹风机。

“嗯。”

他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箫蓦松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在雨里,李长怋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我们这样,还能走多久。”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能走多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浴室的灯亮着,水声哗哗的。箫蓦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乱成一团。

浴室里,李长怋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闭着眼睛,任水流过脸。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箫蓦看见他时慌乱的眼神,追出来时着急的语气,还有那句“对不起”。

曾经有人问过他:箫蓦那种性子,你怎么能管得住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怎么管?

不能用硬的。

箫蓦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态度越硬,他越反抗。就像一只脾气恶劣的猫,你伸手去抓它,它会挠你;你蹲下来等它,它反而会蹭过来。

对这种人,要像蛇一样。

缠上去。

一点一点收紧尾巴。

最后,猎物会在不知不觉中窒息,然后——屈服。

李长怋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汽模糊了镜面,看不清表情。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没说话。

箫蓦侧过身,看着他。

李长怋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要睡了。

箫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悄悄搂上李长怋的腰。

李长怋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怋——”箫蓦喊,声音放得很软。

李长怋没动。

箫蓦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嗯?”李长怋终于开口。

箫蓦又往上凑了凑,亲了亲他的嘴角。

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长怋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

“我最近可能有些那什么……”箫蓦说,声音闷闷的,“但你要知道我爱你啊。”

李长怋身体僵了僵,他忽然觉得此时箫蓦口中的爱不是安慰物,而是骨头中的一枚钉子。

箫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发慌。

“阿怋,”他又喊,“你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对吧?”

李长怋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箫蓦,那双眼睛在暗色里很沉。

箫蓦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的哪句?”李长怋问。

箫蓦张了张嘴。

就是那句——那句“我们这样还能走多久”。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敢问。

怕听到答案。

李长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只是有点累了。”

箫蓦愣住了。

累了?

他第一反应是松一口气。累了而已,不是别的。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劲。

李长怋从来不说累。

他做一天手术,回来还能给他做饭。他半夜被吵醒,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从来不说一个累字。

现在他说累了。

箫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慌张。

“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说,语速很快,“我们可以出去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几天,散散心——”

“箫蓦。”

李长怋打断他。

箫蓦停下来,看着他。

“我们应该冷静冷静。”

箫蓦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李长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箫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再变成——

“你什么意思?”箫蓦的声音变了调。

他坐起来,盯着李长怋。

“什么叫冷静冷静?你不想过了?”

李长怋也坐起来。

“我没说不想过。”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长怋顿了顿,“我们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想清楚什么?你想清楚是不是还要跟我在一起?”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看着他的沉默,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开始抖,“李长怋,你说话。”

李长怋抬起头,看着他。

“别多想了,就是冷静一下。”他说。

箫蓦愣住了“我不冷静。”

李长怋看着他。

“我不需要冷静,”箫蓦说,“我爱你,这还不够吗?”

李长怋沉默了很久。

“够吗?”他问。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爱我,”他说,“然后呢?”

箫蓦张了张嘴。

“你爱我,但你不知道要不要和我结婚。”李长怋说,“你爱我,但你回来第一件事是去见别人。你爱我,但我问你的时候,你连答都答不出来。”

箫蓦的脸白了。

“那不是——”

“那是什么?”

箫蓦说不出话。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比哭还让人难受。

“蓦蓦,”他说,“你爱我是真的。”

箫蓦看着他。

“但光有爱,不够。”

箫蓦的眼眶红了。

“不够?”他重复这两个字,“什么叫不够?”

“你需要想清楚,”李长怋说,“我也需要想清楚。”

箫蓦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温柔地看过他无数次的,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所以,”箫蓦的声音哑了,“你是想分手?”

李长怋没有回答。

箫蓦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你冷静吧。”

他掀开被子,下床。

“箫蓦。”

李长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箫蓦没停,走到门口。

“你去哪儿?”

箫蓦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你不是要冷静吗,”他说,“我让你冷静。”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箫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是他先惹的祸,明明是他没理,明明是他——

但他现在只觉得委屈。

委屈得要死。

过了一会自己越想越气,直接摔门出去。

李长怋没有追,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门响,听着脚步声穿过客厅,听着大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安静了。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最后,松开了。

不是不疼了。

是不想再疼了。

箫蓦冲下楼的时候,手机已经在手里了。

他一边走一边拨号,走了三步那边才接。

“喂?”

“贺权熙,出来。”

“现在?”贺权熙的声音带着睡意,“大哥你看看几点了——”

“我不管…”箫蓦的声音都在抖,“你出来。”

贺权熙沉默了两秒。

“又吵架了?”

箫蓦没说话。

贺权熙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他们两个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大排档里。

凌晨两点,这种地方最热闹。吃宵夜的人三三两两,炒锅的声音滋滋响,油烟味混着啤酒味,到处都是人声。

箫蓦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四个空瓶。

贺权熙看着他,没拦。

他知道拦不住。

“你慢点喝,”他只能说,“喝太急容易醉。”

“少管。”箫蓦又开了一瓶。

贺权熙没说话,只是给自己也开了一瓶,陪他喝。

第五瓶下去一半,箫蓦终于开口。

“他到底什么意思!”

贺权熙看着他。

“说什么冷静冷静,说什么要想清楚,”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还不够爱他吗?七年了,我他妈跟了他七年,他还想怎么样?”

贺权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箫蓦没给他机会。

“他说什么不够?我去他大爷的!”他一拍桌子,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我箫蓦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样过?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生气我哄,他不高兴我陪,我他妈都快把自己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了,他还说不够?”

“箫蓦——”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说什么?”箫蓦打断他,“他说我们应该冷静冷静。冷静个屁!他就是要分手!他不想过了!”

贺权熙看着他,等他发泄完。

箫蓦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瓶子重重砸在桌上。

“我哄个屁!”他吼,“这次老子绝不哄他!爱咋咋地!”

贺权熙等他吼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讲完未?”

箫蓦瞪着他。

贺权熙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

箫蓦没说话。

“成只癫狗咁,”贺权熙说,“又嬲又委屈,又想喊又死撑。”

箫蓦被他气笑了。

“你他妈会不会安慰人?”

“我怎么安慰你?”贺权熙摊手,“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说什么都没用"

箫蓦又喝了一口酒,不说话。

贺权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咩?”箫蓦瞪他。

“我笑你啊,”贺权熙说,“次次都係咁,吵完就冲出来搵我饮酒,饮够就话老子绝不哄他,然后第二日咪又乖乖返去。”

箫蓦被他戳中痛处,脸都黑了。

“你知道个屁?”

“我不知道?”贺权熙挑眉,“你和他在一起七年,我看你吵了七年。哪次你赢过?"

箫蓦语塞。

贺权熙拍拍他的肩。

“听哥讲,”他说,“你啊,现在就是发发牢骚,发完之后,还不是要去哄人家。与其等会儿再哄,不如早点去,还能少喝几杯"

“我哄个屁!”箫蓦又炸了,“这次我绝不低头!”

“得得得,你唔低头,”贺权熙敷衍地点头,“你最高,你最硬,你係海市第一硬颈。”

箫蓦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更气了。

“你唔信我?”

“我信,我点会唔信?”贺权熙笑,“我信你今晚发完誓,听朝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箫蓦:“…………”

贺权熙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他又问了一遍。

“咩样?”箫蓦没好气。

“成只煮熟的虾,”贺权熙说,“又红又硬,但一剥就烂。”

箫蓦被他气笑了,伸手就要打他。

贺权熙躲开,笑得更欢了。

“你还打人?我是好心安慰你诶!”

“你安慰个鬼!”箫蓦骂,“你就是我笑话。”

“我看你笑话,但也是真心帮你啊”贺权熙说,“你想想,你和他吵完,谁陪你喝酒?谁听你发牢骚?谁帮你分析局势?"

箫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贺权熙眨眨眼。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早点回去哄人"

箫蓦的脸又黑了。

“你滚!”

“你看,你又唔听人讲,”贺权熙摊手,“我跟你分析啊,你说他要冷静,他为什么要冷静?还不是因为订婚嘛,你不想结婚,他当然会想多啦"

箫蓦沉默了。

“佢问你爱唔爱佢,”贺权熙说,“你点解唔答?”

箫蓦张了张嘴。

“我……”

“你唔知?”贺权熙替他说出来。

箫蓦没说话。

贺权熙看着他,叹了口气。

“箫蓦啊箫蓦,”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咩?”

“你什么都想要,但又什么都不敢要。你追他的时候,什么都敢做。追到之后,反而缩了"

箫蓦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贺权熙说的是真的。

贺权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箫蓦没理他。

“成只鹌鹑,”贺权熙说,“又缩又惊,又唔舍得走。”

箫蓦终于抬头看他。

“我係鹌鹑,你係咩?”

“我係旁观者清嘅智者。”贺权熙一本正经。

箫蓦被他恶心到了。

“你智者个鬼,你成只八婆咁八卦。”

贺权熙也不恼,反而笑了。

“我八卦,但我讲嘅係真话。”他说,“你听唔听随便你。”

箫蓦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

“贺权熙,”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想分手?”

贺权熙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定假话?”

“真话。”

“我觉得,”贺权熙说,“他不是想分手,他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箫蓦愣了一下。

“你想想,”贺权熙说,“七年了,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他问你爱不爱他,你每次都敷衍过去。不是开玩笑,就是转移话题。他会怎么想?”

箫蓦没说话。

“他会想,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爱他?你是不是只是习惯了?你是不是随时会走?”

贺权熙顿了顿。

“换作是你,你会不会怕?”

箫蓦把脸埋进手里。

“我真的爱他……”他闷闷地说。

“我知道。”贺权熙说,“但他不知道。”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贺权熙笑了。

“就是刚才说的啊,早点回去哄人,认认真真跟他说一次"

箫蓦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不信呢?”

“那就讲到他信为止。”贺权熙说,“七年都过去了,还差这几句话的时间?”

箫蓦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贺权熙——”

“你别跟我说什么肉麻的话,我受不了"

箫蓦被他噎了一下。

“我本来想谢谢你。”

“谢谢也不用,”贺权熙说,“你请客就行。”

箫蓦笑了。

“行,我请。”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

酒过三巡,箫蓦的脸已经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

“贺权熙,”他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累?”

贺权熙看着他。

“他从来不说累的,”箫蓦说,“做一天手术也不说,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也不说。今天他说累了,我才发现,他可能真的很累。”

贺权熙没说话。

“是我不好,”箫蓦说,“我总是闹,总是跑,总是让他等。他等了我七年,我从来没想过他累不累。”

“你现在想也不晚。”

箫蓦点点头。

“我回去就跟他讲。”

“讲咩?”

“讲我爱他。”箫蓦说。

贺权熙看着他,笑了。

“好。”

箫蓦站起来,晃了晃。

“我走了。”

“你饮成咁,点走?”贺权熙拉住他,“我叫个代驾送你。”

“不用,”箫蓦甩开他的手,“我自己回。”

贺权熙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长怋发了条消息。

“他回去了,喝多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又开了一瓶酒。

“两个痴线。”他笑着骂了一句。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贺权熙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喝着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又烦,又累,又放不下。

但看着他们,他又觉得——

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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