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告别

李长怋把车停在箫家门口的时候,箫蓦已经自己推门下车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头也不回。

李长怋坐在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天,另一扇门。

那时候,箫蓦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走得很稳,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

李长怋睁开眼,看着车顶。

高中刚毕业那年。

箫蓦带他回家。

那是六月底,海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吵得人心烦。

箫蓦带着李长怋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但他向来是那种心虚也不会表现出来的类型,所以脸上还是一副老子带人回家天经地义的表情。

李长怋站在他旁边,看着这栋独栋别墅,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家?”他问。

“嗯。”箫蓦按了门铃,“放心,我爸妈人挺好。”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自己不放心。

他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这个人,居然会带他回家。

门开了。

开门的是箫木扬,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看见门口两个人,愣住了。

“哥?”

然后他看见箫蓦身后的人,眼睛瞪大了一点。

“嫂——”

“闭嘴。”箫蓦打断他。

箫木扬把后半句咽回去,眼神却一直往李长怋身上瞟。

“爸妈呢?”箫蓦问。

“在客厅,”箫木扬侧身让开,“刚在说晚上吃什么——”

话音未落,客厅里传来秦岚的声音。

“木扬,谁来了?”

箫蓦深吸一口气,拉着李长怋往里走。

李长怋被他拉着,跟着他走进这栋房子。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有品味,不像是那种暴发户的风格。箫振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秦岚刚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杯子。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然后同时愣住了。

箫蓦站在玄关,手里还拉着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长发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长得——很好看。

秦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箫振海的报纸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

箫蓦倒是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爸,妈,这是——”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

“你们未来儿媳。”

话音刚落,腰上就被人掐了一下。

“嘶——”他倒吸一口气,转头瞪李长怋。

李长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还放在他腰上。

箫蓦被他看得心虚,连忙改口。

“李长怋,”他说,“我交往的对象。”

秦岚终于回过神来。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哎呀,这、这太突然了,”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长怋,“快进来坐,别站着。”

箫振海也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他看着李长怋,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脸上也挤出了一个笑容。

“坐,都坐。”

箫木扬在后面探头探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李长怋微微欠了欠身。

“叔叔好,阿姨好。”

秦岚听着这声“阿姨”,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有礼貌。

长得好看。

儿子眼光倒是不错。

“来来来,坐,”她招呼着,“喝茶吗?想喝什么?蓦蓦去倒茶。”

箫蓦被支使去倒茶,也不恼,屁颠屁颠去了。

李长怋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端正。

秦岚在他对面坐下,眼神一直在他身上转。

箫振海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小李是吧,”他开口,“是蓦蓦的朋友?”

“嗯,”李长怋点头,“刚毕业。”

“哪个学校的?”

“一高。”

箫振海点了点头,没再问。

气氛有点尴尬。

秦岚瞪了箫振海一眼,然后笑着问李长怋:“家里是哪里的呀?”

“本家在香港,”李长怋说,“但搬来海市也有几十年了,我从小在这边长大的。”

“哦,香港啊,”秦岚点点头,“那边挺好的。家里做什么的?”

李长怋顿了顿。

“做点生意。”

箫振海的眼睛亮了亮。

“什么生意?”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

“进出口贸易。”

箫振海又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箫蓦端着茶回来,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他把茶放到李长怋面前,自己往他旁边一坐,靠得很近。

“你们问完了没?”他说,“别跟审犯人似的。”

秦岚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箫蓦不理她,往李长怋那边又靠了靠。

“我们家阿怋以后可是打算做设计师的。”

秦岚愣了一下。

“设计师?不是学金融吗?”

李长怋还没开口,箫振海就接话了。

“你们家做生意,你以后不接手?”

秦岚啧了他一声。

“人家的事,你问这么多干嘛。”

箫振海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没说话。

李长怋倒是笑了笑。

“家里轮不到我,”他说,“但上大学会学金融管理这方面的,两边不耽误。”

箫振海听了,又点了点头。

这回答,他满意。

有分寸,不贪心,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看着李长怋,眼神比刚才柔和了点。

秦岚也松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稳。

不卑不亢的,说话也周到。

她瞥了一眼自己儿子——箫蓦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挑碟里的东西。

那碗茶他压根没喝,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零食碟,里面装着几块点心,他正用筷子把点心上的芝麻一颗一颗挑下来。

秦岚:“……”

她清了清嗓子。

箫蓦没听见。

她又清了清嗓子。

箫蓦还是没听见。

秦岚深吸一口气。

“箫蓦。”

箫蓦终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干嘛?”

秦岚指了指他面前的零食碟。

“谁让你吃这个的?马上吃饭了。”

箫蓦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他妈。

“我就吃了几口——”

“几口也不行,”秦岚说,“把那碟放下。”

箫蓦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零食碟推到一边。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忽然发现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小白菜。

“这什么?”他皱眉。

秦岚说,“你爸特意让阿姨买的,新鲜。”

箫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吃这个。”

“不吃也得吃,”秦岚说,“挑食挑成这样,像什么话。”

箫蓦看向李长怋。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箫蓦又看向箫木扬。

箫木扬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箫蓦绝望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小白菜,像吃毒药一样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表情痛苦得像在受刑。

秦岚看着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

“有那么难吃吗?”

“有。”箫蓦说,又夹起一根,“非常难吃。”

他艰难地咽下去,然后趁秦岚不注意,飞快地把碗里剩下的几根小白菜夹到李长怋碗里。

李长怋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没说话。

箫蓦冲他挤了挤眼。

李长怋没理他,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几根小白菜吃了。

秦岚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倒是惯着蓦蓦。

她看向李长怋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箫振海在旁边看着,也看见了那几根被转移的小白菜。

他咳了一声。

“箫蓦。”

箫蓦抬起头。

“干嘛?”

箫振海指了指他的碗。

“再吃两口。”

箫蓦的脸垮下来。

“爸——”

“再吃两口,”箫振海说,“吃完。”

箫蓦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又看看碗里剩下的那点小白菜。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又夹起一根。

李长怋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秦岚拉着李长怋说话。

箫蓦被支使去洗碗,箫木扬在旁边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碗。

“哥,”箫木扬压低声音,“嫂子挺厉害的。”

箫蓦洗着碗,头也没抬。

“怎么厉害了?”

“妈平时见谁都不这样,”箫木扬说,“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箫蓦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他妈平时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那种会拉着人说话的类型。

今天对李长怋,确实有点不一样。

“那可是李长怋。”他说。

箫木扬:“……”

箫蓦没理他,继续洗碗。

客厅里,秦岚正和李长怋聊天。

“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问。

“父亲”李长怋说,“从小是他带大的。”

秦岚点了点头。

她看着李长怋,越看越满意。

长得好看,有礼貌,说话得体,看着也稳重。

比蓦蓦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交往对象,强太多了。

她想起箫蓦以前谈过的那些——她知道的几个,都是那种看着就不靠谱的类型。有的太浮,有的太油,有的干脆就是为了箫蓦的家世来的。

这一个,不一样。

看人的眼神很正,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对箫蓦也照顾。

她叹了口气。

“蓦蓦那孩子,”她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太好。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李长怋摇了摇头。

“他很好。”

秦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箫蓦洗完碗出来,就看见他妈和李长怋聊得正欢。

他走过去,往李长怋旁边一坐。

“聊什么呢?”

“聊你。”秦岚说。

箫蓦的脸僵了一下。

“聊我什么?”

“聊你小时候的事,”秦岚笑,“要不要听听?”

箫蓦连忙打断她。

“不用不用,”他说,“那些事没什么好听的。”

秦岚笑得更开心了。

李长怋在旁边,嘴角也弯了弯。

箫蓦看着他那点笑意,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来得值。

临走的时候,秦岚送到门口。

“以后常来啊,”她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李长怋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门关上了。

箫蓦拉着李长怋往外走,心情很好。

身后,那栋别墅的灯还亮着。

秦岚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孩子,”她说,“眼光倒是不错。”

箫振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满意了?”

秦岚点点头。

“满意。”

箫振海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秦岚转头看他。

“怎么?”

箫振海摇了摇头。

“我感觉不太行,你儿子太傻,那孩子一看心思就挺复杂,蓦蓦拿捏不住。”

秦岚啧了一声。

“你儿子才傻!”她说,“对蓦蓦好不就行了。”

箫振海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李长怋有时候会想,那个夏天,大概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高考结束了,大学还没开学。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精力,大把可以挥霍的夜晚。

他和箫蓦,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有时候去箫蓦家吃饭。秦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箫振海偶尔问几句学业上的事,箫木扬在旁边“嫂子嫂子”地叫,箫蓦就追着他打。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像一家人。

有时候去他自己的公寓,地方不大,但够两个人住。箫蓦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说“你就住这儿?”他点点头。箫蓦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窝在他沙发上看他写东西。

更多时候,他们就是闲逛。

骑着箫蓦那辆骚包的摩托车,穿过海市的大街小巷。去海边吹风,去山顶看星星,去老城区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里转悠。箫蓦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安逸得让人忘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那天晚上,他和箫蓦刚分开。

箫蓦骑着他的摩托车走的,走之前非要亲他一下,说是什么告别仪式。他懒得理他,箫蓦就自己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大笑着轰油门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箫蓦说的那些废话。

然后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巷子中间,路灯下面,那个人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长怋的脚步顿住了。

“李生。”

那个人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李长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叔叔。”

李克畅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这么久没见,”他说,“阿水还是老样子。”

李长怋没说话。

李克畅笑了笑,把手里的烟按灭在墙上,随手弹掉。

“怎么,”他说,“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

李长怋的脸色变了变。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克畅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李生别紧张,”他说,走过来,拍了拍李长怋的肩膀,“你父亲查不出来的,我自然也查不到。”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只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亲近。

但他知道,这不是亲近。

是试探。

“不过,”李克畅说,“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傍上多大的人,李家的企业,总是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接手的。”

李长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对你们争的东西不感兴趣。”

李克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哈哈,当然,”他说,松开手,“毕竟对象是海市经济理事长家的儿子,你以后肯定不愁这些。”

李长怋的手,微微握紧了。

李克畅看着他那个动作,眼睛眯了眯。

“哦对了,”他忽然说,像是想起什么,“之前忘问了,我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李长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李克畅。

那个人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恶意。

“一条狗而已,”李克畅说,“别生气了,贤侄。”

他拍了拍李长怋的肩,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李长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闪了闪,又亮起来。

他才慢慢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有点疼。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长安。

想起那天他回家,发现长安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兽医说是中毒。

他知道是谁。

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一直觉得他会抢走李家产业的叔叔。

那个笑着拍他的肩,说“一条狗而已别生气了”的人。

李长怋闭上眼睛。

他想起箫蓦。

想起他蹲在长安的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

想起他说“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再伤心一点”。

想起他每天晚上,骑着摩托车送他回家,非要亲他一下才肯走。

那些日子,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他忘了,箫家的门坎有多高。

安逸得让他忘了,自己家里那些破事。

安逸得让他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李长怋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起李克畅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在傍上多大的人,李家的企业,总是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接手的。”

外人。

他是外人。

在李家是外人,在箫家也是外人。

李长怋靠在沙发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如果那个夏天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条巷子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个人,可以永远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好了。

但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往常一样。

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聿教他的一句话。

“阿水,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要什么,就得拿什么去换。”

他想要箫蓦。

想要那些安逸的日子。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克畅今天来了。

那个人的阴影,迟早会追上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回忆结束时,李长怋跟着下来,从后备箱拿出刚才买的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上了电梯,到了门口。

箫蓦站在门口,没掏钥匙。

李长怋等了他几秒,然后伸手自己开了门。

门开了,李长怋走进去,把药放在茶几上。

“过来。”

箫蓦站在门口,没动。

李长怋看着他。

“上药。”

箫蓦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看他。

李长怋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脱他的裤子。

箫蓦这才反应过来,腿上一凉。

“我操——”

他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褪到膝盖,膝盖上的擦伤露出来,红红的一片。

李长怋没理他,打开药盒,开始给他上药。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箫蓦嘶了一声。

李长怋没说话,继续涂。

动作很轻,很仔细。

箫蓦低头看着他那颗脑袋,看着那缕垂下来的长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上完了。

李长怋把他的睡裤递过去,穿好后又卷起裤腿。然后站起来,把药收拾好,放回袋子里。

接着他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箫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上面涂了碘伏,黄黄的,有点丑。

他忽然开口。

“你想要的结婚,我给你了。”

李长怋看着他。

箫蓦没抬头,继续说。

“我们以后,别再这样了,行吗?”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

“哪样?”

箫蓦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他说,“吵架,冷战,分手,和好,再吵架,再冷战,再分手——我不想这样了。”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一点迷茫。

“那之前为什么不想结婚?”他问。

箫蓦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

“我以为自己还没准备好。”他说。

“准备什么?”

箫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蓦蓦,”他说,“是小胆鬼。”

箫蓦愣了一下。

“总是要做很多没必要的准备。”李长怋说,“准备了七年,还没准备好。”

箫蓦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李长怋握着。

现在空空的。

“我知道我挺混蛋的。”他忽然开口。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听见。

“可是李长怋……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但说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像一根卡了很久的刺,终于被拔出来。

李长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箫蓦不敢看他。

他盯着自己的手,继续说。

“当我知道的时候,其实我挺慌的。”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我爱你,这不可否认。你依然很美好,你对我很好。”

他顿了顿。

“可我总认为,会不会你的爱给谁都一样?”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对待每一个人都一样。”箫蓦说,“从来不会生气,不过问太多,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理智——你依旧坚定地爱我,可我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阿怋,”他说,“我很怕哪天变心伤害你。”

李长怋看着他。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挺矫情的,”箫蓦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但我真的没法保证。”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之前说,如果我遇到了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比你更爱我的人,怎么办。”

他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可是我发现,”他说,“没有人比李长怋更爱我了。”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箫蓦,一个那么要面子的人,很少哭。

他见过他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和箫蓦平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箫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这样……”

李长怋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擦他的眼泪,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等箫蓦的眼泪止住了一点,他才开口。

“箫蓦。”

箫蓦看着他。

李长怋也看着他。

“如果泪水比爱多,”他说,“那我们走到这里就好。”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不怪你是假的,”他说,“但如果太累,及时道别没有错。”

箫蓦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他没有想道别。

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长怋说的是真的。

泪水比爱多。

他们之间的眼泪,已经比那些开心的日子多了。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拿起放在玄关的药袋,转过身,看着箫蓦。

“药放这儿了,”他说,“明天记得再涂一次。”

箫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门。

“阿怋。”

箫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箫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很紧。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李长怋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度,感觉到那双手的颤抖,感觉到箫蓦把脸埋在他背上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

“箫蓦。”

“嗯?”

李长怋轻轻拉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箫蓦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的。”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

那袋药还在茶几上,李长怋放的。

他盯着那袋药,盯了很久。

楼下,李长怋站在车旁,没有上车。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终于熄灭了。

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点发白。

那个夏天,那些日子,那些话——

都过去了。

他想。

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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