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孬种

箫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卷,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睡袍蹭在身上,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闻着那个味道,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脚步声。

很轻。

箫蓦没动。

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点,有人躺了上来。

箫蓦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

身后那个人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说话。

身后那个人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箫蓦想着白天那些事,气还没消。

他也不想说话。

身后那个人忽然动了动。

箫蓦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后颈有点发烫。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但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

李长怋确实在看。

他看着箫蓦的后颈,那截露在睡袍外面的皮肤,白皙的,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粉。

他的手指动了动。

想掐住那里。

想把他翻过来,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伸出手,轻轻拉起被子,给箫蓦掖好。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箫蓦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翻过身,看着门口。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

他不知道李长怋什么时候放的。

他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李长怋正从门口走回来,看见他坐起来,脚步顿了顿。

箫蓦看着他。

“我们现在的关系,”他说,“睡一张床上不太好吧?”

李长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是有些。”他点了点头。

箫蓦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答噎了一下。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他半起身,盯着李长怋。

“李长怋,”他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继续说。

“喜欢就重新和好啊,”他说,“我们也没必要这样吧?”

李长怋看着他。

那目光,让箫蓦心里有点发毛。

“可我不想,”李长怋说,“这么不明不白、没有名份地待在你身边。”

箫蓦愣住了。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表情。

“怎么没有名份了?”他急了,“我身边哪个人不知道你?我都说了可以结婚,你又说结束——”

李长怋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按着箫蓦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床上。

箫蓦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他瞪着李长怋。

李长怋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口头上的空壳,”他说,“我带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轻。

“箫蓦,”他说,“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李长怋的眼睛。

他想转身。

想背对着他。

想逃避。

但他刚一动,李长怋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用后背对着我,蓦蓦。”

箫蓦的身体僵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慢。

“我会总想着,”他说,“对你做些不好的事。”

箫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忽然有点怕。

李长怋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很轻。

“逗你的。”

他松开手,给箫蓦重新掖好被子。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安。”

箫蓦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李长怋的侧脸。

那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也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阿怋。”

旁边的人轻轻动了动。

一只手臂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箫蓦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他腰上,没有别的动作。

“睡吧。”李长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箫蓦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往那个怀里又钻了钻。

李长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

那些没说完的话,还在夜里飘着。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彼此身边。

李长怋是个很难定义的人。

外人看他,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长了张清冷的脸,说话做事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温柔。明明家世显赫,却从不张扬,低调得像一缕影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成绩好得让人嫉妒。

高中时候,他是那种让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

爱的是,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稳稳当当,从不失手。恨的是,这人三天两头打架,今天跟校外的混混动手,明天替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教导主任找他谈话,他就那么站着,不辩解,不认错,也不改。

“李长怋,你到底想怎么样?”教导主任拍着桌子问。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

“不想怎么样。”

后来有人问他,你怎么做到的?一边当混子,一边考第一。

他看着那人,想了很久。

“不难。”他说,“打架用拳头,考试用脑子。”

那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打架是为了活着,考试是为了活下去。

这两件事,从来不是选择题。

李聿把他带回家那年,他十岁。

之前的日子,他不太愿意想。只记得饿,冷,疼。还有生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

李聿不一样。

那个男人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他第一次见到李聿的时候,站在那间宽敞的书房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困兽。

“以后你叫李长怋。”李聿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取个‘长’字,‘怋’是勉力的意思。人生总有遗憾,但要勉力前行。”

他听着,没说话。

李聿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暖。

他愣住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家。

李聿教他很多东西。教他怎么分辨好坏,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但最重要的,李聿教他的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软肋。

他记住了。

所以他学会了藏。

藏自己的喜怒哀乐,藏自己的想法念头,藏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

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藏在哪里。

直到遇见箫蓦。

箫蓦是个意外。

一个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意外。

那天早上,一杯洒了的豆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那人天天来找他,天天给他送乌龙茶,天天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

他开始在意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在意,是不知不觉的。

他开始习惯放学的时候,往那个人站的地方看一眼。开始习惯接过那杯乌龙茶时,留意便利贴上写的字。开始习惯听那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说那些有的没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那人就走了。

他怕说了,那些日子就没了。

他怕说了,自己就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等他来找自己。

等他靠近自己。

等他——

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仓库那三天,箫蓦替他挡的那一下。

那个人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忘不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开了。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陪着他就够了。

看着他就够了。

等他回来就够了。

但他忘了问自己——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那个人只看着他。

他想要那个人心里只有他。

他想要那个人,像他爱他一样,爱自己。

但他仍然不选择说。

因为这样就显得自己太贪心。

就会把那个人吓跑。

他怕说了,自己就真的藏不住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继续陪着,继续等着,继续做那个情绪稳定的完美恋人。

即使那个人夜不归宿,他也只是问一句“回来了”。

即使那个人和别的人说说笑笑,他也只是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即使那个人说“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他也只是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说“那我们就走到这里就好”。

他心里想的是——

别走。

别离开我。

别不要我。

他说出来的是——

“好。”

就一个字。

有人说,爱一个人到了极致,就会变得卑微。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箫蓦笑,他就觉得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太脏了。

每次听见箫蓦说那些混账话,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每次感觉到箫蓦的疏离,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太烦人了。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把所有的缺点都缩小到看不见。

把所有的优点都放大到极致。

箫蓦爱玩,那是活泼开朗。

箫蓦脾气大,那是真性情。

箫蓦不定性,那是还没长大。

他替他找了一百个理由。

却从来没想过,也许那个人,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他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撑不下去了。

他只能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放纵自己的念头。

比如床上。

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能稍微释放一点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掐着他的脖子,看着他失神的样子。

听他说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看他露出那些平时不会露的表情。

那一刻,他才觉得,这个人,是他的。

然后下一秒,他又会变回那个温柔的李长怋。

亲亲他的脸,问他累不累。

替他盖好被子,等他睡着。

因为他怕。

怕那个人醒来之后,看见他那些念头。

怕那个人知道了,就会离开。

所以他只能藏。

藏得更深。

更深。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这样,算不算懦弱。

明明想要,却不敢说。

明明害怕,却装作不在意。

明明心里千疮百孔,脸上还要挂着温柔的笑。

这算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这叫孬种。

他一直以为,箫蓦是那个孬种。

不敢面对感情,不敢给出承诺,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不敢的,是他。

他不敢让箫蓦看见真正的自己。

不敢让箫蓦知道自己那些阴暗的念头。

不敢让箫蓦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

他宁愿做那个完美的恋人,温柔的情人,可靠的爱人。

也不敢做真实的自己。

因为真实的自己,太可怕了。

他怕那个人看见了,就会跑。

所以他只能藏。

藏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架,救过人…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箫蓦额前的碎发。

那个人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待在他身边。

就算他没那么爱自己,也没关系。

就算他哪天真的走了,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他在。

这就可以了。

可他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不够。

不够。

不够。

你想要更多。

你一直都想要更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自己的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欲望依旧存在,但爱人永远是心里高悬的明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