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傻子

李长怋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床边。怀里的人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把箫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挪到枕头上。

箫蓦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长怋下床,动作很轻。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药贴。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轻轻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李长怋靠在墙上,把那个药贴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手腕上。

贴完,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看着那张药贴,想起上次复查时医生说的话。

“恢复得还可以,但想完全恢复到手术水平,不太可能了。”

他当时没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李医生,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得实话实说。你的手,以后拿不了手术刀了。”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病人。但像李长怋这样的,不多。

年轻,优秀,前途无量。

然后一场意外,什么都没了。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有医生。

他们都很忙。

只有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他开车回家,接上箫蓦,出发。

一路开,一路开。

开了十几个小时。

他不想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现在,他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看着手腕上那个药贴。

烦躁。

莫名的烦躁。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想抽根烟。

但他没带。

箫蓦应该有。

他想了想,轻轻推开门,走回房间。

结果刚进去,就看见箫蓦坐起来了。

那个人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鸡窝。

李长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箫蓦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起这么早?”

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李长怋看着他。

“不太适应,”他说,“有点失眠。”

箫蓦“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这才松了口气。

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手腕上那个药贴,在晨光里有点显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手,把它撕下来。

手背上红了一片。

他刚把药贴握在手心里,卫生间的门就开了。

箫蓦走出来,眼睛比刚才睁大了一点。

他看见李长怋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李长怋看着他。

“没什么。”

箫蓦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落在他手上。

李长怋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刚撕下来的药贴。

箫蓦的眉头皱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李长怋的手,低头看。

“怎么了?”

李长怋看着他。

“落枕了,”他说,“想贴一下,但找不准位置。”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带着一点狐疑。

李长怋回看着他,表情平静。

过了几秒,箫蓦移开视线。

他拿过李长怋手里的药贴,打开,凑近他的脖子。

“我昨晚挤着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闷。

李长怋的喉咙动了动。

他感觉到箫蓦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凉的。

“没有。”他说。

箫蓦的手指在他脖子上轻轻按了按。

“是这吗?”

李长怋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凑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他咽了咽口水。

“是这,”他说,“我可以自己来。”

箫蓦没理他。

继续按着那个位置,把药贴贴上去。

手指轻轻压了压,让它贴紧。

“好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箫蓦先移开视线。

“我去洗脸。”

他转身,又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

李长怋站在原地,摸了摸后颈上那个药贴。

还带着箫蓦手指的温度。

箫蓦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李长怋已经换好衣服了。

黑色阿迪外套,头发侧扎,看起来清爽得很。

箫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

“等我换件衣服。”

他翻出行李箱,随便抓了件卫衣套上。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秦岚和箫振海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早餐是自助,箫蓦端着盘子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只有几片培根和一个煎蛋。

李长怋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就吃这个?”

箫蓦坐下,叉起一片培根。

“早上吃不了太多。”

李长怋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又去拿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两片面包、一小碗粥、还有一碟水果。

他把东西放到箫蓦面前。

箫蓦抬头看他。

“干嘛?”

“多吃点。”

箫蓦看着那堆东西,有点无语。

“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

箫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李长怋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了,只好作罢。

他拿起那片面包,咬了一口。

秦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长怋啊,”她开口,“你别老惯着他,他自己有手。”

李长怋抬起头,看了箫蓦一眼。

“没关系。”

箫蓦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猛吃。

箫振海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早饭,四个人在酒店门口商量今天的行程。

秦岚掏出手机,翻了翻。

“这附近有个古镇,听说挺有名的,去看看?”

箫振海点头。

“行。”

箫蓦站在旁边,没什么意见。

李长怋看着他。

“你想去吗?”

箫蓦愣了一下。

“我都可以。”

李长怋点了点头。

“那就去古镇。”

四个人上了车,往古镇开。

古镇确实挺有名的,游客不少。青石板路,老房子,各种小店,卖什么的都有。

秦岚拉着箫振海走在前面,两个人这儿看看那儿瞧瞧,时不时停下来拍照。

箫蓦和李长怋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箫蓦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个好看,”他指着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店,“那个也挺有意思。”

李长怋跟在他旁边,偶尔点头。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箫蓦停下来。

那个老艺人正捏着糖人,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出一个小动物。

箫蓦看得入神。

李长怋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想要吗?”他问。

箫蓦转头看他。

“我又不是小孩。”

李长怋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箫蓦手里多了一个糖人。

小狐狸的形状,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糖人,有点无语。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李长怋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前面。

“他们走远了。”

箫蓦抬头一看,果然,秦岚和箫振海已经拐进另一条街了。

他把糖人举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看了一眼李长怋,那人正往前走,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跟上。

逛了一上午,中午随便找了家馆子吃饭。

下午继续逛,买了些有的没的。

箫蓦的手里多了好几样东西——一个木雕的小狐狸,一包当地的糕点,还有一条据说能保平安的红绳。

红绳是李长怋买的,趁他不注意系在他手腕上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又看看李长怋。

“你信这个?”

李长怋看着他的手腕。

“图个好玩。”

箫蓦没再问。

只是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继续走。

下午三点多,箫木扬到了。

他开着他那辆骚包的车,直接杀到酒店门口。

箫蓦他们正好从古镇回来,两拨人在门口碰上。

箫木扬从车上跳下来,看见箫蓦,张嘴就来。

“哥!嫂子!”

箫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别乱叫。”

箫木扬捂着后脑勺,一脸无辜。

秦岚在旁边笑。

“行了行了,进去再说。”

五个人进了酒店,箫木扬去办入住,回来的时候一脸苦相。

“只剩一间房了。”

秦岚看着他。

“你不是自己来的吗?一间够了。”

箫木扬:“……”

箫木扬叹了口气,拿着房卡上楼放行李。

晚上,五个人去餐厅吃饭。

当地特色菜,满满一桌。

箫蓦坐下,看着那些菜,开始挑。

李长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挑,没说话。

只是在他挑完之后,把自己面前那盘没有香菜的菜换到他面前。

箫蓦抬头看他。

李长怋没看他,正在夹别的菜。

箫蓦低头,继续吃。

箫木扬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哥,”他开口,“你现在连饭都不会自己吃了?”

箫蓦瞪他一眼。

“吃你的。”

箫木扬嘿嘿笑了两声。

秦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木扬,”她开口,“你那边公司怎么样了?”

箫木扬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别提了,一堆破事。那个新项目,对方老是拖,烦死了。”

箫振海看了他一眼。

“拖就催,催不动就换人。”

“爸,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好换。”

箫振海没再说话。

秦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箫木扬碗里。

“行了,出来玩就别想工作了,好好放松放松。”

箫木扬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他妈夹的,必须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晚上有烟火节?”

秦岚抬头。

“是吗?”

“嗯,我来的路上看见广告了,就在这附近那个广场。”

箫木扬眼睛亮亮的。

“去嘛去嘛?”

秦岚想了想,看向箫振海。

箫振海咳了一声。

“我跟你妈晚上去看电影。”

秦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们订了电影票。”

箫木扬转头看向箫蓦和李长怋。

“你们呢?”

李长怋放下筷子。

“我打算和蓦蓦去,”他看向箫蓦,“一起吗?”

箫蓦愣了一下。

烟火节?

他还没反应过来,箫木扬已经开口了。

“算了,”箫木扬说,“和你们一起,我还不如在酒店处理公司文件。”

箫蓦瞪他。

“你什么意思?”

箫木扬摊手。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当电灯泡。”

箫蓦的脸有点热。

“什么电灯泡——”

“行了行了,”秦岚打断他,“就你们俩去吧,木扬跟我们回去。”

箫木扬苦着脸。

“妈,我不想跟你们回去。”

秦岚看着他。

“那你跟我们去看电影?”

箫木扬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我回酒店处理文件。”

秦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箫蓦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把李长怋当成自己人了?

好像很久以前就是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这个人曾经是个“外人”。

他转头看向李长怋。

那个人正低头喝茶,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吃完晚饭,五个人走出餐厅。

秦岚和箫振海去电影院,箫木扬回酒店。

箫蓦和李长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李长怋转头看向箫蓦。

“走吧。”

箫蓦看着他。

“真去啊?”

李长怋点了点头。

“你不喜欢烟火?”

箫蓦想了想。

“还行吧。”

李长怋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去。”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广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路上人很多,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箫蓦走在人群里,时不时被人挤一下。

李长怋走在他旁边,用手臂替他挡着人群。

箫蓦感觉到了,但没说话。

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

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

他们找了个不太挤的地方站着,等着烟火开始。

箫蓦抬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烟火开始了。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映在人群的脸上。

箫蓦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李长怋正仰着头看烟花,侧脸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很好看。

箫蓦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视线——

李长怋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箫蓦愣了一下,想躲,但没来得及。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烟花的光里,很深。

“蓦蓦。”

箫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几天,”李长怋说,“你想的怎么样了?”

箫蓦没说话。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烟花。

“我之前说,”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我可能有点不太喜欢你了。”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继续说。

“我当时挺纠结的,”他说,“阿怋,或许是时间太长了,或许我本就是个喜欢新鲜感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更低了,“我怕我……”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温热的,干燥的。

箫蓦的话停住了。

他转头,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看着他。

“没关系。”

箫蓦愣住了。

“回避型没关系,”李长怋说,“我引导你。”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箫蓦的脸颊。

“我理解。”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李长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爱你,”他说,“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

箫蓦愣在那里。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心里那个喧嚣燥动的地方,忽然安静下来了。

但心跳,却越来越快。

二十四岁的李长怋,在此刻,竟让他有了十七岁的冲动。

想起那些追着他的日子,那些乌龙茶,那些便利贴。

想起他第一次亲自己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

现在,又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烟花。

“你总是这样,”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越不忍心,越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继续说。

“可是一直这样,”他说,“一段感情带着愧疚走下去,肯定不会长久的。”

他指着天空。

“就像这烟花一样,现在挺好看,之后还是会消散。”

李长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朵烟花正在绽放,金色的,很大,照亮了半边天。

然后慢慢暗淡,消失。

李长怋收回视线,看着箫蓦。

“那我会做一直给你放烟花的人。”

箫蓦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也看着他。

“烟花看久了也会腻的。”箫蓦说。

李长怋没躲他的目光。

“所以你现在腻了吗?”

箫蓦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

“有点累。”

李长怋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箫蓦的手。

“那就回去睡一觉吧。”

箫蓦被他牵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低头,看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李长怋的手腕上,有一块红。

不是普通的红,像是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箫蓦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拽住李长怋。

“手怎么了?”

李长怋看着他。

“没事。”

箫蓦皱眉。

“说实话。”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盯着他。

“你最近挺奇怪的,”他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他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箫蓦等着他说。

李长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前几天去医院复查,”他说,“手出了点问题。”

箫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问题?”

“神经方面的,”李长怋说,“暂时拿不了手术刀了。”

箫蓦愣住了。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拿不了手术刀?”

李长怋点了点头。

“所以休了这么多假?”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李长怋。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李长怋看着他那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别这副表情,”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箫蓦看着他。

“不是大事?”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拿不了手术刀了,你还安慰我?”

李长怋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温柔得让箫蓦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走吧,”他说,“回去。”

李长怋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箫蓦忽然又停下。

他转身,抱住李长怋。

很紧。

李长怋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的。”

箫蓦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抱得更紧了。

"你是傻子吗,李长怋。"

"每次都这样,明明最难受的是你,却偏偏还来安慰别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那个怀抱,很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