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嫉妒

第二天,箫蓦起了个大早。

其实也不算早,他根本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肿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洗脸,刷牙,把头发抓了抓。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医院门口有家花店。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些花,愣了半天。

他不知道该买什么。

以前从来没买过。

都是别人送他。

他想了想,最后挑了一束白色的。

什么花他不知道,就觉得看着干净。

抱着那束花,他走进医院。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

他走到ICU那层,往李聿的病房走。

路过那间空床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没人。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继续往前走,走到李聿病房门口。

门关着。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床上躺着人,是李聿。

但床边没人。

李长怋不在。

箫蓦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人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

他开始在走廊里找。

这层找完找那层,那层找完找楼梯间,楼梯间找完找楼下花园。

绕了一大圈,没找到。

他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晒太阳的病人和家属,忽然有点茫然。

李长怋去哪儿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走回ICU那层,在李聿病房门口坐下。

靠着墙,抱着那束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贺权熙的消息。

“人呢?”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电话就打过来了。

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贺权熙乱七八糟的声音。

“箫蓦,小可最近有联系你吗?”

箫蓦愣了一下。

“梁颂?”他说,“没啊,怎么了?”

“诶呀——”贺权熙的声音拖得老长,“别提了!”

箫蓦皱眉。

“到底怎么了?”

贺权熙在那头唉声叹气。

“你之前是不是在酒吧认识一个服务员?”

箫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啊?”

他是真没印象了。

他认识的人太多,酒肉朋友一大把,哪记得住什么服务员。

“俞什么的,”贺权熙说,“一个小男孩,长得挺清秀的。”

箫蓦想了想。

俞……

俞喻?

他想起来了。

就是那天晚上,被人堵在走廊里,拉着他喊“我男朋友”的那个小孩。

“哦他啊,”他说,“怎么了?”

贺权熙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没出来,人家找你找得可勤了。”

箫蓦愣了一下。

“找我?”

“对啊,”贺权熙说,“天天往酒吧跑,问箫少在不在。我们都以为是你新认识的什么小朋友,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创咱们家小可枪口上了。”

箫蓦有点懵。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贺权熙的声音拔高了,“梁颂!俞喻!俩人闹矛盾了!”

箫蓦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更懵了。

“他们俩能有什么矛盾?”

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我还以为小可会找你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毕竟他那个性格,肯定会板着脸跟你说——”

他忽然换了语气,学着梁颂那种冷冰冰的调子。

“箫蓦,把你的麻烦带走。”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了。

箫蓦:“……”

他靠在墙上,有点无语。

“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贺权熙在那头笑够了,终于正经了一点。

“我也说不清楚,”他说,“反正就是那个俞喻天天来找你,梁颂不知道怎么就跟他杠上了。昨天俩人在酒吧里碰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梁颂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箫蓦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点画面。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一脸天真。

又想起梁颂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俩人能杠上什么?

他正想着,贺权熙又开口了。

“箫蓦,那个俞喻,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箫蓦愣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他说,“就那天在酒吧碰见过一次,他被人堵了,我顺手帮了一下。”

“就这?”

“就这。”

贺权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完了,”他说,“小可这次是单方面发神经。”

箫蓦:“……”

贺权熙继续说。

“反正你最近小心点,”他说,“我看梁颂那样子,憋着火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你算账了。”

箫蓦翻了个白眼。

“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事,”贺权熙说,“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讲道理没用。”

箫蓦叹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花。

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你在哪儿呢?”贺权熙问,“听着怎么这么安静?”

箫蓦看了一眼走廊。

“医院。”

贺权熙愣了一下。

“医院?你病了?”

“不是我,”箫蓦说,“一个朋友的家人”

贺权熙又愣了一下,心想这逼除了我和小可还有什么朋友?

但最后也只是说“行吧,你先忙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箫蓦挂了电话后继续等那个人回来。

那束花被他抱在怀里,白色的花瓣已经开始有点发蔫,边缘卷起来一点,像他现在的状态——强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家属提着饭盒过来,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他就那么坐着,像个被遗忘在这里的物件。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箫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抱着花站起来,嘴角已经扬起来了,话都到了嘴边——

然后他看见李长怋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箫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陈雨薇,看着她走在李长怋旁边,看着她微微侧着头跟李长怋说话,看着她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

心里那股热乎气,一下子就凉了。

但他还是撑着。

撑着把那束花抱好,撑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撑着走过去。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还算稳。

李长怋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雨薇也看着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箫先生。”

箫蓦也笑了笑。

“你好。”

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

李长怋看着他。

“吃早饭了吗?”

箫蓦愣了一下。

他想说没吃,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雨薇,又看了一眼李长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吃了。”

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

陈雨薇在旁边轻声开口。

“李叔情况怎么样?我先进去看看。”

李长怋点了点头。

“好。”

陈雨薇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箫蓦和李长怋两个人。

箫蓦抱着那束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长怋的视线落在那束花上。

“给谁的?”

箫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束已经有点蔫的花。

他连忙递过去。

“给……叔叔的。”

李长怋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

花瓣有点蔫了,叶子也有点打卷。

他抬起头,看着箫蓦。

“等很久了?”

箫蓦摇了摇头。

“没多久。”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让人看不透。

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墙壁。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长怋沉默了两秒。

“一星期后吧。”

箫蓦点了点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会儿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吗?”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拒绝。

但李长怋还是听见了。

“抱歉,”他说,“已经和陈小姐约好了。”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李长怋也看着他。

于是箫蓦只能笑了笑。

“没事。”

“那你先进去看叔叔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还有些事。”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他往后退的那一步,看着他脸上那个勉强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但箫蓦已经转身了。

“走了。”

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越走越远。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

花瓣蔫了,叶子卷了,像是被一个人抱了太久太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开病房门。

箫蓦走得很快。

快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画面。

他走出医院,走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声音。

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

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的垃圾洒了一地,塑料袋、易拉罐、烟头、废纸,乱七八糟地滚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垃圾,喘着气。

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刚才在医院,他表现得那么好。

那么体面。

那么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以为可以就这样,做回朋友。

他约他吃饭,被拒绝了,他说没事。

他说和陈小姐约好了,他笑着说那你进去吧。

他多好。

多大方。

多不像个被甩的人。

可他现在站在这个巷子里,踹翻一个垃圾桶,浑身发抖。

像个疯子。

他想起刚才的画面。

李长怋身边站着那个女的。

她走在他旁边,跟他说着话。

他点头,回应,让她先进去。

那么自然。

那么般配。

箫蓦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李长怋身边多久了?

李长怋跟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对她笑?

会不会也那么温柔?

会不会——

箫蓦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恶心。

嫉妒。

还有一股想冲上去把他们分开的冲动。

他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了。

压得很好。

好到他都以为自己真的没事。

可现在他蹲在这个臭烘烘的巷子里,闻着垃圾桶里散出来的馊味,才敢承认。

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李长怋身边站着别人。

他受不了那个人对他客气得像陌生人。

他什么都受不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是他先放开他的。

是他先说那些混账话的。

是他把那个人一点一点推远的。

现在人家身边有了别人,他有什么资格难受?

箫蓦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他踹翻的垃圾桶,看着那些洒了一地的垃圾。

然后他弯腰,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

塑料袋,易拉罐,烟头,废纸。

他捡得很慢。

像是在捡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

捡完了,他把垃圾桶扶正,把垃圾放回去。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垃圾桶。

脏兮兮的,上面还有他踹出来的凹痕。

他想,他现在就像这个垃圾桶。

被人踹翻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没人要。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他站在那儿等。

旁边站着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正说着什么。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低头看她,眼里全是宠溺。

箫蓦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

他跟着人群走过去。

走过马路,走进另一条街。

他还有一星期。

可这一星期里,那个人身边站着别人。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箫蓦站在自家门口,手刚摸到钥匙,余光就瞥见旁边靠着个人。

他转头,愣了一下。

梁颂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懒洋洋地走过来。

“怎么才回来?”

箫蓦看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又看了看他站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

梁颂耸了耸肩。

“等你。”

箫蓦掏出钥匙开门。

“等多久了?”

梁颂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两个小时左右吧。”

箫蓦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回头,看着梁颂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两个小时?你打个电话给我不就行了?”

梁颂没说话,只是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刷手机。

箫蓦看着他那样,无语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但他懒得问,反正梁颂一直有病。

他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那些画面。

他让自己别想了。

但没用。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他洗得很快,不想让自己闲着。

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推开门走出来。

梁颂站在浴室门口,一手拿着浴巾,一手刷着手机。

箫蓦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梁颂头也没抬。

“递浴巾。”

箫蓦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已经擦过了,浴巾拿在手里。

“我都擦完了。”

梁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

箫蓦:“……”

他跟着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滴着水。

箫蓦看他那个样子默默问了一句

“你和俞喻怎么回事?”

梁颂放下手机,看着他。

“贺权熙没跟你说?”

箫蓦想了想。

“说了,”他说,“说你们俩闹矛盾了。”

梁颂哼了一声。

“小屁孩口无遮拦的,”他说,“说了几句就跟我杠上了。”

箫蓦看着他。

心想,以梁颂那个阴阳怪气的程度,能说出什么好话?

但他没问。

只是说:“你也别太较真。”

梁颂看了他一眼。

“他们这些脑子里成天做嫁入豪门梦的人,”他说,“不骂几句,怎么让他们认清自己干的是服务业?”

箫蓦一听他又要犯病,立马服软。

“行行行,”他说,“我们小可说什么都对。”

梁颂愣了一下。

他看了箫蓦一眼。

平时叫这个小名,他肯定要翻脸。

但今天他没说什么。

只是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吹风机。

“过来。”

箫蓦一激灵。

“干嘛?”

梁颂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吹头。”

箫蓦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

李长怋每次给他吹头的时候,也是这样。

拿着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他坐着没动。

梁颂等了两秒。

“箫蓦?”

箫蓦回过神。

“哦,”他站起来,“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吹风机。

梁颂躲开了。

“坐下。”

箫蓦看着他。

梁颂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箫蓦叹了口气,坐回去。

梁颂打开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

温热的风吹在头上,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头皮。

箫蓦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的手指。

另一个人的温度。

另一个人的声音。

吹风机停了。

梁颂把吹风机放回去。

“好了。”

箫蓦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了。

他看了梁颂一眼。

“谢了。”

梁颂没说话,拿起手机。

“贺权熙那儿,去不去?”

箫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间。

本来打算晚饭的时候再去找李长怋的。

但人家有人陪着。

他去了也是多余。

他点了点头。

“去呗。”

两个人出了门,打了辆车,往贺权熙那儿去。

到的时候,贺权熙正在酒吧里忙活。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

“哟,来啦?”

他看了看箫蓦,又看了看梁颂。

“你们俩一块来的?”

箫蓦点了点头。

贺权熙把他们领到卡座,让人上了酒。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身影就跑了过来。

“箫少!”

箫蓦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

梁颂站起来,拦在俞喻面前。

俞喻被他挡住,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着梁颂。

梁颂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空气忽然有点安静。

贺权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箫蓦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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