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有家室

俞喻被梁颂拦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看着梁颂,像是被堵住了路的小动物,又想往前冲又有点发怵。

梁颂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就那么站着,也没说话,也没让开,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气氛微妙得很。

贺权熙靠在吧台上,手里擦着杯子,嘴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他看了看梁颂,又看了看俞喻,最后把目光落在箫蓦身上。

箫蓦放下酒杯。

“俞喻。”

小男孩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眼睛更亮了。他从梁颂旁边探出头,往箫蓦这边挤。“我找你好几天了,这个…这个给你。”

俞喻把手链塞到箫蓦手里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只献了宝的小狗。

他的声音有点急,“上次的事一直没机会谢您,我——”

话没说完,那边有人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匆匆忙忙地丢下一句“我先去忙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梁颂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心,有恼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梁先生,”他说,声音脆生生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梁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是什么小女孩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还送手链。”

贺权熙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酒杯,看着梁颂那张臭脸,忽然笑了。

“想要直说,”他说,“哥也送你一个。”

梁颂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能杀人。

箫蓦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手链,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串着一颗小小的珠子。他看了两秒,随手塞进口袋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三个人在卡座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贺权熙说最近生意上的事,梁颂偶尔接两句,箫蓦基本没怎么说话。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李长怋没给他发消息,他喝了一口酒,苦的。

正想着,一个身影忽然被人拽着跌跌撞撞地推过来。

“来来来,可算让老子逮到了!”

那声音又粗又冲,像块石头砸进酒吧的音乐里。

箫蓦抬起眼皮。

许嘉天拽着俞喻的胳膊,把人往前一推,俞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都白了。许嘉天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男的,个个横眉竖目的,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那天算有保安,”许嘉天瞪着箫蓦,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箫蓦看着他,没动。梁颂的手指已经捏紧了酒杯,贺权熙的眉头皱起来。

许嘉天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哗的一下扬起来。红色的纸片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酒杯里,落在箫蓦的头发上、肩膀上。是钞票,散得到处都是,有一张落在他面前的酒杯里,浮在酒液上,慢慢浸湿,沉下去。

箫蓦微微抬眸,看着那些飘落的纸片,看着站在对面那个脸红脖子粗的人。梁颂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拳头已经攥紧了。许嘉天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俞喻挡在自己面前。俞喻被扯得一个踉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被他拽着胳膊动不了,像一面人肉盾牌。

贺权熙敛起笑,皱眉看着这一幕。

“闹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都听见了。

许嘉天看了他一眼,认出他了。贺权熙在这圈子里混的时间长,开的酒吧又是海市数一数二的,谁不认识?许嘉天的气焰稍微收了收,但嘴还是硬的。

“贺老板,这事和你没关系。”

贺权熙翻了个白眼。他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跟这种人说话,跟猪交流似的,你费半天劲它哼哼两声,该拱泥还拱泥。

他刚要开口,箫蓦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出声了。

“找我干嘛?”

许嘉天把俞喻往旁边一推,站到箫蓦面前。箫蓦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老子道歉。”

箫蓦靠在沙发里,抬头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有点渗人。

“怎么,”他说,“这次又找谁给你兜底了?”

许嘉天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知道花家吗?”他梗着脖子,“知道花凌源是谁吗?”

箫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嘉天以为他怕了,腰杆子又硬起来。

“我大哥!”

箫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许嘉天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了。

“这次不拼爹,改拼哥了?”

许嘉天脸涨得通红,身后那几个小弟往前凑了凑,摩拳擦掌的,就等一声令下。箫蓦看着他们,连站都没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

李长怋的消息。

“有时间吗?”

箫蓦看着这几个字,心里的火忽然就熄了一半。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了。”

许嘉天一愣,然后往前一步挡住他。

“想走?”

箫蓦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温和瞬间消失了。

“让开。”

许嘉天没让,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箫蓦的眉头皱起来。李长怋还等着他,他没时间跟这种人多费口舌。他转头看了贺权熙一眼,贺权熙已经准备叫保安了,手都抬起来了。

许嘉天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忽然抓起桌上的酒瓶,朝着箫蓦的脑袋就砸过来。

酒瓶是开过的,盖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里面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的一声泼在箫蓦身上。瓶身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碎成几片。酒液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的钞票上。

箫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色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血,只有酒。

他把手放下来,抬起头。

许嘉天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半个瓶口,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箫蓦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话音刚落,他已经动了。一只手抓住许嘉天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另一只手的拳头就砸上去了。许嘉天闷哼一声,身体弯成虾米,箫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拳又到了。

旁边那几个小弟想上,梁颂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们面前。他没说话,光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扫过去,几个人就有点发怵了。

俞喻还站在原地,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敢动。许嘉天虽然松开了他,但他腿软,走不动。

箫蓦松开许嘉天的头发,转头看了梁颂一眼。

“你和贺权熙先出去,”他说,“帮我带件干净衣服。”

梁颂皱眉,没动。

箫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认真。

“出去。”

梁颂拽着贺权熙往外走。贺权熙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被梁颂拉走了。那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拦。梁颂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还不走?”

几个人看看他,又看看被箫蓦打得蜷在地上的许嘉天,最后还是跟着走了。门口很快清空了,只剩下箫蓦、许嘉天,和站在角落里的俞喻。

箫蓦低头看着许嘉天,许嘉天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箫蓦蹲下来,平视着他。许嘉天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茶几角,疼得龇牙咧嘴。

“花凌源是你大哥?”箫蓦问,声音很轻。

许嘉天没说话。

箫蓦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李长怋的消息还在那里,“有时间吗”。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等我一下,很快。”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卡座,从冰桶里捞出一瓶酒。他看了看标签,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但也不便宜。他单手拧开瓶盖,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开一瓶啤酒。酒液在瓶口晃了晃,他没急着倒,先看了俞喻一眼。

“开酒你有提成吗?”

俞喻站在角落里,脸还是白的,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箫蓦没等他回答,手腕一翻,那瓶酒就冲着许嘉天的脑袋浇下去了。琥珀色的酒液浇了他满脸,许嘉天被砸了两拳本来就没缓过来,这会儿被酒一浇,整个人趴在地上咳嗽,酒液呛进鼻子里,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又趴回去。

箫蓦把那瓶空了的酒瓶放到茶几上,蹲下来。他蹲得很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路边歇脚。他看着许嘉天那张被酒和血糊住的脸,忽然伸手拍了拍。不重,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行,不就是拼人脉吗?”箫蓦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秦轩野是我舅舅。”

“知道秦轩野是谁吗?”他问,像在问一个小朋友知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许嘉天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箫蓦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回去问问你大哥,花家什么时候易主了,踩在你新主子头上那个,就是我舅舅。”

他说完站起来,把空酒瓶放在茶几上,玻璃和台面碰出一声轻响。许嘉天趴在地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他身后那几个人早被梁颂清出去了,现在就他一个,像条被丢上岸的鱼。

箫蓦没再看他。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又拿了一瓶酒。没开过的,封口完好,标签崭新。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俞喻,那小孩还站在原地,从刚才就没动过,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箫蓦手里那瓶酒,又看看地上的许嘉天,嘴唇抿得紧紧的。

箫蓦把酒递过去。“洒。”

俞喻没接。他看着那瓶酒,又抬头看箫蓦,眼睛里全是不知所措。箫蓦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等了他几秒。俞喻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

箫蓦把酒放在吧台上,又拿了一瓶。两瓶并排摆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悠。

“一瓶五万,”他说,语气像在谈一桩很正经的生意,“第二瓶十万。”

俞喻的睫毛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两瓶酒,又看了看箫蓦,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箫蓦靠在吧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那目光不凶,甚至有点温和,但俞喻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俞喻的声音更小了,“我不敢……”

箫蓦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那两瓶酒推回吧台里面,动作不急不慢。

“行,”他说,“我帮你出头,你又不要。那之后也就别再缠着我了。”

俞喻愣住了。他看着箫蓦,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箫蓦没给他机会。

“我有家室。”箫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面朝下,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去看。

俞喻站在角落里,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刚才箫蓦打许嘉天时候的样子,那么狠,那么冷。可现在,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俞喻从来没听过的温度。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低低的,闷闷的。灯光昏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模糊。箫蓦靠在吧台上,看着地上那滩酒液,看着许嘉天慢慢爬起来,扶着茶几,腿还在抖。

许嘉天终于站直了,但不敢看箫蓦。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在等一句“滚”。箫蓦没说滚,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许嘉天却像是被那一眼烫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沙发,又稳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场面话,但对上箫蓦的目光,什么都咽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腿还是抖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门在他身后关上,酒吧里安静下来。

俞喻还站在角落里,看着箫蓦。箫蓦没看他,他正低头把那两瓶酒从吧台里面又拿出来,放回架子上,一瓶一瓶,摆得整整齐齐。摆完最后一瓶,他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走吧,”他说,“这里要收拾了。”

俞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很差吗?”

箫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看了俞喻一眼。那眼神不凶,但俞喻就是不敢再问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知道了。”

箫蓦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链,银色的,串着一颗小珠子。他看了一眼,放在吧台上,推过去。

“这个还你。”

俞喻看着那条手链,没接。他抬起头,看着箫蓦,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留着做个纪念也不行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箫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语气不重,但很干脆。

俞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没动。箫蓦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过了一会儿,俞喻伸手把那条手链拿起来,攥在掌心里。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对他真好。”

箫蓦没说话。他对李长怋好吗?他以前觉得挺好的,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不约束他。现在想想,那叫什么好?那叫不负责任。

他没回答俞喻的问题,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俞喻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手链,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早点下班,这些东西不会计在你头上的,那几瓶酒的提成你可以去找你们老板要。”箫蓦说。

俞喻抬起头,看着他。箫蓦已经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然后那道光也消失了。

酒吧外面,夜风凉飕飕的。箫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的油烟味,还有不知道哪棵树开花的甜腻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酒液已经半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麦芽的苦涩。

梁颂的车停在路边,贺权熙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没事吧?”

箫蓦摇了摇头。“衣服呢?”

贺权熙从车里拿出一件外套扔给他。箫蓦接过来,没急着穿,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长怋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他发的那条下面,还没有回复。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套上外套。外套有点大,是贺权熙的,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卷了两圈。

“走吧,”他说,“送我。”

梁颂发动车子,贺权熙坐进副驾驶,箫蓦一个人坐在后面。车子驶出酒吧街,汇入主路。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黄的,白的,拖成一道道模糊的线。

箫蓦闭上眼睛。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想,他得去见李长怋。不是去纠缠,不是去求他别走,就是去看看他。看他好不好,看他吃了没有,看他身边有没有人陪着。然后他就走。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李长怋还没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忙完了。[小狗摇尾jpg]”

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影子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模糊得看不清表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