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会去找你
箫蓦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李长怋。那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正送陈雨薇上车。陈雨薇拉开车门，回头说了句什么，李长怋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箫蓦最熟悉的表情——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过身。
箫蓦站在几步之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长怋脚边。他的衣服还是贺权熙那件，袖子卷了两圈，领口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个不知道要不要敲门的不速之客。
李长怋看着他。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湿了一片，干是干了，但留着一圈圈难看的水渍。头发也是乱的，刚才打许嘉天的时候被酒泼了，虽然擦了擦，但刘海还黏在一起，硬邦邦地支棱着。
他伸手拨了一下，拨不动。
“想吃什么？”李长怋问。箫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看不见底。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傍晚，箫蓦从外面回来，他问“想吃什么”，箫蓦说“随便”，他就去做。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不用了”，应该说“我就来看看你”。但他听见自己说：“都行。”两个字，声音有点紧，像刚谈恋爱那会儿，站在那个人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长怋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订了餐厅。箫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去哪家。
“走吧。”李长怋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箫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头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长发。他想起自己以前总爱伸手去绕那缕头发，每次都被李长怋拍开，但下一次他还是会伸手。现在他不敢了。
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箫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有点僵硬。他记得这个位置，记得这辆车里的每一个细节。杯架里放着两瓶水，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纸巾盒在副驾驶门边的储物格里，是他放的。空调出风口上挂着一个小香片，是上次他们一起去古镇的时候在路边摊买的，他嫌味道太甜，李长怋说挺好。这些东西都还在。他坐在那里，闻着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长怋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箫蓦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箫蓦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家私房菜，门面不大，灯光很暖。他不记得自己来过，但李长怋显然来过，进门的时候服务员认得他，笑着喊“李先生”。箫蓦跟在后面，像个影子。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小蜡烛，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长怋把菜单推过来。箫蓦没接，说“你点吧”，李长怋就没再让，翻开菜单，报了几个菜名。箫蓦听着，都是他喜欢吃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长怋低头翻菜单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倒回去了。回到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回到那些他还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李长怋对面，看他点菜，看他倒茶，看他做所有的事。那时候他心安理得，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坐在这里，还是他在做那些事，自己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箫蓦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他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尝出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李长怋吃得也不多，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箫蓦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圈勒在指节上的茶渍印子。他忽然开口：“怎么想起来找我吃饭了？”
李长怋放下茶杯，看着他。“分手了，”他说，“蓦蓦连饭也不想和我吃？”
箫蓦愣了一下。他听不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箫蓦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干：“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蜡烛的火苗在他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病房门口说的话，想起那些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句子。那些话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可是说完之后，李长怋说他要走了，说以后不回来了。
“我之前说，想像之前一样追你，”他说，声音很轻，“不是随便说说的。”
李长怋看着他。箫蓦没抬头，他盯着桌上的盘子，盯着那根蜡烛，盯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那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戴着一条红绳，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但你又跟我说你要走了，”他继续说，“又说了……是拒绝我的意思吗？”
他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李长怋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箫蓦看不清。他等着那个答案，等着那个人说“是”或者“不是”。他不知道哪个答案更可怕。如果是，那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如果不是，那他要走，自己还是留不住。
李长怋看了他很久，久到那根蜡烛的芯子烧出一截灰，歪歪地垂下来。然后他开口。
“箫蓦，你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
箫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懂吗？他应该懂的。李长怋说要走的时候他就该懂的。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想好的决定，他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他说以后不回来了，就是真的不回来了。他问“你还想怎样”的时候，不是生气，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是箫蓦不想懂。他宁愿自己笨一点，蠢一点，像十七岁那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就要追他，就要跟他在一起。那时候多简单。
“我不懂。”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李长怋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表情，看着他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箫蓦说“你就和我试试呗”，他问有什么好处，箫蓦想了半天说“我长得好看”。
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箫蓦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垂下眼睫，看着他抿住嘴唇，看着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手指微微蜷缩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李长怋面前哭，他已经哭过一次了，在那个人面前掉眼泪，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是甜的，酱汁裹得很厚，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
“好吃吗？”李长怋问。
“一点…都不好吃。"
箫蓦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怕一看，那些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只能一直吃，把那盘甜得发腻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
李长怋看着他，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看着他放下筷子，看着他拿纸巾擦嘴。
“李长怋。”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箫蓦问。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你都说了要走了，我还缠着你，还说什么再追你一次，”箫蓦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识趣？”
“我没有觉得你烦。”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追？”箫蓦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聪明，我不聪明，我要是聪明就不会把你弄丢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要走了才不给我机会，还是因为不想给了？”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七年，我等够了。你追我，我等。你犹豫，我等。你说分手，我等。你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还在等。箫蓦，我等了你七年，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我爱你。但爱不是拿来等的。”
箫蓦坐在那里，指节发白。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惫，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碎了。
“可以…可以换我等的。”他听见自己说。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香港你想去就去，叔叔那边你该照顾照顾，”箫蓦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可以等，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等你。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我去找你。你不让我追也没关系，我等你。七年你等了我，剩下的日子我等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当孬种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箫蓦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李长怋说完那句“我不需要”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话。菜凉在桌上，谁都没再动筷子。李长怋叫了服务员结账，箫蓦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碗里那根被他戳烂了的青菜。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整张脸都是僵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他活该，他想，这都是他活该。
走出餐厅的时候，起了风。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晚风，是那种硬邦邦的、扑在人脸上像小刀子的冷风。箫蓦把双手揣进贺权熙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袖子还是太长了，垂下来盖住半个手背，他缩了缩肩膀，没觉得有多冷，就是手凉，凉得像攥着一块冰。
李长怋走在他前面。从餐厅出来就一直走在他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和他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箫蓦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头被风扬起来的长发，看着那件灰色外套的衣角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他看了七年，从来都是这样，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他以前觉得这样好看，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疼。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李长怋说“我不需要”的时候，撇过头去的样子。不是那种生气的撇头，也不是不耐烦的撇头，是那种——箫蓦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好像多看他一眼就会心软，所以不敢看。那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箫蓦看见了。他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箫蓦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酸，是那种一下子冲上来的，像有人往他鼻腔里灌了一整瓶醋，酸得他眼睛发涩，酸得他喉咙发紧。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李长怋停下来，转过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前面，他伸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箫蓦，看了两秒。
“冷？”
箫蓦摇摇头。他想说不冷，但嘴巴张开，出来的不是这两个字。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看着那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张他看了七年都没看够的脸。风灌进他袖口里，灌进他领子里，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就是想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是他先放手，是他先说那些混账话，是他把这个人一点一点推远的。现在人家要走了，人家说不需要了，他有什么资格哭？可他就是想哭，想得厉害。
“李长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抱抱我好不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他知道李长怋听见了，因为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箫蓦站在台阶上，比李长怋高出一个头，但他觉得自己矮，矮到尘埃里。他的眼眶热热的，鼻子堵着，嘴唇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大概很丑，大概很狼狈，但他不在乎了。
“就一下，”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求他，“抱一下就好。”
李长怋站在风里，看着他。看着那个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忍了这么久，终于没忍住。
他往回走了一步。箫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连忙低头，用袖子去擦，擦得脸上更花了。他不想让李长怋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但他又舍不得把脸藏起来，因为藏起来就看不见他了。
李长怋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箫蓦不敢抬头，盯着他外套上的扣子，那扣子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眼睛更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像个小孩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抱他，是替他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子。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李长怋把它翻下来，压平，手指从他脖子后面划过去，带着一点凉意。箫蓦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只手从他领子上离开。然后就没了，没有抱，没有把他揽进怀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手收回去了，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箫蓦抬起头。李长怋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是压着什么。箫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抱，是不能抱。抱了就走不了了。
箫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上那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地上，看不见了。
“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截长出来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卷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卷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下周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五。”
“我送你。”
“不用。”
箫蓦看着他。李长怋也看着他。风又大了一点，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翻。
“让我送你。”箫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好。”
箫蓦点了点头。他把手又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箫蓦脚下。箫蓦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李长怋。”
“嗯。”
“我不会等你了。”他说。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会去找你。”
箫蓦站在几步之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长怋脚边。他的衣服还是贺权熙那件，袖子卷了两圈，领口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个不知道要不要敲门的不速之客。
李长怋看着他。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湿了一片，干是干了，但留着一圈圈难看的水渍。头发也是乱的，刚才打许嘉天的时候被酒泼了，虽然擦了擦，但刘海还黏在一起，硬邦邦地支棱着。
他伸手拨了一下，拨不动。
“想吃什么？”李长怋问。箫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看不见底。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傍晚，箫蓦从外面回来，他问“想吃什么”，箫蓦说“随便”，他就去做。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不用了”，应该说“我就来看看你”。但他听见自己说：“都行。”两个字，声音有点紧，像刚谈恋爱那会儿，站在那个人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长怋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订了餐厅。箫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去哪家。
“走吧。”李长怋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箫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头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长发。他想起自己以前总爱伸手去绕那缕头发，每次都被李长怋拍开，但下一次他还是会伸手。现在他不敢了。
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箫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有点僵硬。他记得这个位置，记得这辆车里的每一个细节。杯架里放着两瓶水，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纸巾盒在副驾驶门边的储物格里，是他放的。空调出风口上挂着一个小香片，是上次他们一起去古镇的时候在路边摊买的，他嫌味道太甜，李长怋说挺好。这些东西都还在。他坐在那里，闻着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长怋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箫蓦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箫蓦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家私房菜，门面不大，灯光很暖。他不记得自己来过，但李长怋显然来过，进门的时候服务员认得他，笑着喊“李先生”。箫蓦跟在后面，像个影子。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小蜡烛，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长怋把菜单推过来。箫蓦没接，说“你点吧”，李长怋就没再让，翻开菜单，报了几个菜名。箫蓦听着，都是他喜欢吃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长怋低头翻菜单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倒回去了。回到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回到那些他还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李长怋对面，看他点菜，看他倒茶，看他做所有的事。那时候他心安理得，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坐在这里，还是他在做那些事，自己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箫蓦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他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尝出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李长怋吃得也不多，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箫蓦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圈勒在指节上的茶渍印子。他忽然开口：“怎么想起来找我吃饭了？”
李长怋放下茶杯，看着他。“分手了，”他说，“蓦蓦连饭也不想和我吃？”
箫蓦愣了一下。他听不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箫蓦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干：“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蜡烛的火苗在他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病房门口说的话，想起那些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句子。那些话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可是说完之后，李长怋说他要走了，说以后不回来了。
“我之前说，想像之前一样追你，”他说，声音很轻，“不是随便说说的。”
李长怋看着他。箫蓦没抬头，他盯着桌上的盘子，盯着那根蜡烛，盯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那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戴着一条红绳，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但你又跟我说你要走了，”他继续说，“又说了……是拒绝我的意思吗？”
他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李长怋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箫蓦看不清。他等着那个答案，等着那个人说“是”或者“不是”。他不知道哪个答案更可怕。如果是，那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如果不是，那他要走，自己还是留不住。
李长怋看了他很久，久到那根蜡烛的芯子烧出一截灰，歪歪地垂下来。然后他开口。
“箫蓦，你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
箫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懂吗？他应该懂的。李长怋说要走的时候他就该懂的。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想好的决定，他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他说以后不回来了，就是真的不回来了。他问“你还想怎样”的时候，不是生气，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是箫蓦不想懂。他宁愿自己笨一点，蠢一点，像十七岁那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就要追他，就要跟他在一起。那时候多简单。
“我不懂。”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李长怋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表情，看着他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箫蓦说“你就和我试试呗”，他问有什么好处，箫蓦想了半天说“我长得好看”。
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箫蓦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垂下眼睫，看着他抿住嘴唇，看着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手指微微蜷缩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李长怋面前哭，他已经哭过一次了，在那个人面前掉眼泪，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是甜的，酱汁裹得很厚，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
“好吃吗？”李长怋问。
“一点…都不好吃。"
箫蓦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怕一看，那些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只能一直吃，把那盘甜得发腻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
李长怋看着他，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看着他放下筷子，看着他拿纸巾擦嘴。
“李长怋。”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箫蓦问。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你都说了要走了，我还缠着你，还说什么再追你一次，”箫蓦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识趣？”
“我没有觉得你烦。”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追？”箫蓦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聪明，我不聪明，我要是聪明就不会把你弄丢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要走了才不给我机会，还是因为不想给了？”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七年，我等够了。你追我，我等。你犹豫，我等。你说分手，我等。你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还在等。箫蓦，我等了你七年，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我爱你。但爱不是拿来等的。”
箫蓦坐在那里，指节发白。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惫，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碎了。
“可以…可以换我等的。”他听见自己说。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香港你想去就去，叔叔那边你该照顾照顾，”箫蓦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可以等，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等你。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我去找你。你不让我追也没关系，我等你。七年你等了我，剩下的日子我等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当孬种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箫蓦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李长怋说完那句“我不需要”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话。菜凉在桌上，谁都没再动筷子。李长怋叫了服务员结账，箫蓦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碗里那根被他戳烂了的青菜。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整张脸都是僵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他活该，他想，这都是他活该。
走出餐厅的时候，起了风。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晚风，是那种硬邦邦的、扑在人脸上像小刀子的冷风。箫蓦把双手揣进贺权熙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袖子还是太长了，垂下来盖住半个手背，他缩了缩肩膀，没觉得有多冷，就是手凉，凉得像攥着一块冰。
李长怋走在他前面。从餐厅出来就一直走在他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和他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箫蓦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头被风扬起来的长发，看着那件灰色外套的衣角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他看了七年，从来都是这样，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他以前觉得这样好看，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疼。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李长怋说“我不需要”的时候，撇过头去的样子。不是那种生气的撇头，也不是不耐烦的撇头，是那种——箫蓦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好像多看他一眼就会心软，所以不敢看。那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箫蓦看见了。他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箫蓦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酸，是那种一下子冲上来的，像有人往他鼻腔里灌了一整瓶醋，酸得他眼睛发涩，酸得他喉咙发紧。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李长怋停下来，转过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前面，他伸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箫蓦，看了两秒。
“冷？”
箫蓦摇摇头。他想说不冷，但嘴巴张开，出来的不是这两个字。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看着那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张他看了七年都没看够的脸。风灌进他袖口里，灌进他领子里，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就是想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是他先放手，是他先说那些混账话，是他把这个人一点一点推远的。现在人家要走了，人家说不需要了，他有什么资格哭？可他就是想哭，想得厉害。
“李长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抱抱我好不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他知道李长怋听见了，因为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箫蓦站在台阶上，比李长怋高出一个头，但他觉得自己矮，矮到尘埃里。他的眼眶热热的，鼻子堵着，嘴唇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大概很丑，大概很狼狈，但他不在乎了。
“就一下，”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求他，“抱一下就好。”
李长怋站在风里，看着他。看着那个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忍了这么久，终于没忍住。
他往回走了一步。箫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连忙低头，用袖子去擦，擦得脸上更花了。他不想让李长怋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但他又舍不得把脸藏起来，因为藏起来就看不见他了。
李长怋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箫蓦不敢抬头，盯着他外套上的扣子，那扣子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眼睛更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像个小孩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抱他，是替他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子。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李长怋把它翻下来，压平，手指从他脖子后面划过去，带着一点凉意。箫蓦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只手从他领子上离开。然后就没了，没有抱，没有把他揽进怀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手收回去了，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箫蓦抬起头。李长怋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是压着什么。箫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抱，是不能抱。抱了就走不了了。
箫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上那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地上，看不见了。
“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截长出来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卷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卷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下周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五。”
“我送你。”
“不用。”
箫蓦看着他。李长怋也看着他。风又大了一点，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翻。
“让我送你。”箫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好。”
箫蓦点了点头。他把手又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箫蓦脚下。箫蓦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李长怋。”
“嗯。”
“我不会等你了。”他说。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