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离别

李长怋离开那天的天气很好,就像所有人都在庆祝李长怋离开了这个困了他十几年的地方,唯独箫蓦不是所有人…

安检口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着队。

李长怋站在队伍中间,手里只拎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今天穿得很素,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影很直,很安静,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箫蓦站在安检线外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他。他今天特意换了衣服,修身的款,领口立着,把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时瘦了一圈。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才决定穿这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又不是约会,人家都要走了,他穿给谁看?但他就是想穿得好一点,想让那个人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是好看的。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长怋回头看了一眼。

箫蓦站在线外面,手里抱着一束花。红玫瑰,包着黑色的纸,扎着一根很细的银灰色丝带。他刚才一直把那束花藏在身后,没敢拿出来。他怕拿出来,李长怋会说不收。他更怕拿出来,李长怋收了,然后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抱着空手站在这里。

李长怋看见那束花了。他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箫蓦脸上。箫蓦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不深,但很稳,像是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他的头发今天也收拾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支棱着,服帖地垂在额前,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红,没有肿,干干净净的,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是那种慢慢长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催熟的。他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箫蓦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李长怋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沉。这个人沉下来了。不是沉下去的沉,是沉淀下来的沉。像一杯浑水放了很久,终于清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李长怋转回头,往前走了一步,把登机牌递给安检员。安检员接过去,扫了一下,递回来。他接过,往前走了两步,过了安检门。然后他停下来,回头。

箫蓦还站在线外面,抱着那束花,朝他笑。他笑着,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体面极了,大方极了,像是一个来送老朋友的人,像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但他的手在抖。那束花被他抱在胸前,黑纸裹着的红玫瑰,在灯光下红得发烫。他的手指攥着花茎,隔着那层纸,看不出攥得多紧,但那层纸皱了一块,被他攥出来的。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旁边的人都听不见,但箫蓦看见了。他看见李长怋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长出来了。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回来。安检员愣了一下,想拦,但李长怋已经跨过那道线了。他走到箫蓦面前,没说话,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短到箫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短到箫蓦只来得及感受到他外套上凉凉的风,和他毛衣下面那颗心跳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就退了回去,退到线里面,看着他。

“别来找我了,”李长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太远了。”

他顿了顿,看着箫蓦的眼睛。

“好好生活,蓦蓦。”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广播里又播了好几趟航班,他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花。红玫瑰,黑纸包着,银灰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是他今早跑了三家花店才找到的。他想,这花他抱了一路,最后也没送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走出到达大厅,走到停车场,他看见一个垃圾桶。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张着口站在那里。他站在垃圾桶前面,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花扔了进去。玫瑰花朝下,砸在桶底,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根银灰色的丝带弹了一下,挂在了桶边上。他转身走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开得很慢,像是不太认路似的。

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前面的红灯,看着旁边车道上那辆车的尾灯,看着人行道上牵着手过马路的情侣。他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没理,拐进一条小路,又拐出来,开回停车场。他跑进去,跑到那个垃圾桶前面,弯腰把那束花捡了出来。玫瑰被摔散了,有两朵的花瓣磕掉了边,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蕊。那根银灰色的丝带还挂着,他把它解下来,重新系好,系了一个比刚才还好看的蝴蝶结。

他抱着那束花走回车上,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那束花,伸出手,摸了摸那束花的花瓣,像是摸一个人的脸。

“太远了我也去。”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那束花坐在副驾驶上,红得发烫,在灰色的座椅上,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那股玫瑰的甜香,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关窗,就让风吹着,吹了一路。

回到家,他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放在那束花旁边。

他躺到沙发上,侧过身,看着那束花。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一点,但还是很红,红得像那天晚上李长怋回头看他时的嘴唇。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最后抱他时的触感。那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回抱,那个人就松开了。但他记住了,记住那只手搭在他背上的温度,记住那颗心跳在他胸口的感觉。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着列表上面那个名字。李长怋,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他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打开,也许永远都不会开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样躺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茶几上那束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红着,烫着,像他那颗没送出去的心。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长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舷窗外面的海市正在一点一点变小,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口,全都缩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再飞高一点,连地图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里。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当医生,在这里成家,在这里老去。他规划过很多次,在哪条街上买房子,要不要养一只狗,客厅里挂什么样的画。那些规划里都有同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在厨房里偷吃他刚做好的菜,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把他推醒说“阿怋我饿了”。他花了七年时间,把那个人装进自己所有的未来里。现在他要走了,去一座没有那个人的城市,重新规划一个没有那个人的未来。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他喝什么。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空姐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长头发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又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助。他说不需要,谢谢。

空姐走了,餐车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他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很厚,很白,像一大团棉花糖。他想起很久以前,俩人约会时箫蓦说过想吃棉花糖,在游乐场里,那么大人了还非要买一个粉色的,举着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糖丝沾了一脸。他当时觉得丢人,走在旁边假装不认识他。现在想起来,他连那个人吃棉花糖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然后又松开了。箫蓦不在这儿,他不需要装得什么都不怕。他怕坐飞机,这件事除了箫蓦很少有人会发现。以前每次一起坐飞机,那个人都会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这个云好看,说那个空姐漂亮,说飞机餐难吃得要命。他知道箫蓦不是话多,是在帮他分散注意力。那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李长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站在安检线外面,抱着红玫瑰,他从来没有见过箫蓦那个样子,不是帅,是沉。那种沉让他心里发紧,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勒着他的心。他不想让箫蓦来送,就是怕这个。怕看见他那个样子,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留下来。

他不能留下来,李聿需要他,李家需要他。那个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嘴上说“你自己决定”,可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李长怋看得见。他老了,真的老了,老到需要有人在身边了。李长怋欠他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我不去了”。

至于箫蓦——箫蓦想要的是以前那种日子。那种他下了班就回家,箫蓦窝在沙发上等他,两个人一起吃顿饭,看个电影,吵两句嘴,然后和好。以前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平常,平常到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他知道,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

回到香港,他要接手李聿手里那些产业。那些东西他从来没用过,他学的是医,拿的是手术刀,不是合同和报表。

他得从头学,从头来,从一个医生变成一个商人。他不知道要花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他只知道,回去之后的李长怋,不是以前那个李长怋了。

以前那个李长怋,会站在手术台前站十几个小时,会半夜被叫去医院抢救病人,会在休假的时候陪箫蓦去天山看雪。以后那个李长怋,要开会,要应酬,要算计,要在那些他从没接触过的规则里摸爬滚打。他不知道那样的自己,还能不能给箫蓦想要的东西。箫蓦想要的是以前,可他给不了以前了。

他想起箫蓦说“我等你”。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忍住了,忍得很好。

李长怋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他差点就说“好”了,差点就走回去抱住他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三年五年,是十年八年,是不知道多久。

他们已经浪费很长时间了,这七年里,箫蓦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个会依赖他的人。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变得会做饭了,会收拾屋子了,会在深夜里给他留一盏灯了。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箫蓦会长成他想要的样子。可箫蓦没有,他还是那个爱玩的小孩,还是会半夜跑出去喝酒,还是会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他等了七年,等来一句“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他可以再等,等一年,等两年,等五年。但他不知道这次等来的会是什么,是箫蓦长大了,还是箫蓦又说了同样的话。他不知道,他怕知道。

飞机又颠簸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台手术,救过很多人,也掐过箫蓦的脖子。那是在床上,那个人被他弄得眼神涣散的时候。他喜欢那种时候,因为那时候的箫蓦是他的,完完全全的,只看着他的。他从来不敢告诉箫蓦这些,他怕那个人知道了会觉得他变态。

他藏了很多东西,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可现在他坐在飞机上,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个人,那些东西忽然全都涌上来了。

他想起箫蓦趴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头发蹭得他下巴痒痒的,手搭在他腰上,腿压在他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舷窗外面的云散了,露出下面的海。蓝灰色的,很大,很空,看不到边。他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海市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像一个做过的梦。那个梦里有箫蓦,有长安,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醒了,梦就散了。

“别来找我了,太远了,好好生活,蓦蓦。”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要来,不要让我看见你,不要让我后悔。因为他知道,如果箫蓦真的来了,他一定忍不住,一定会抱住他,一定又会心软。

然后一切回到原点,他继续等,箫蓦继续长不大。

他们继续互相折磨,继续消耗那些所剩无几的爱。

那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箫蓦想要的。箫蓦想要的是以前,可他给不了以前了。他只能给他一个干脆的告别,一句好好生活,和一个转身。

飞机开始下降了,舷窗外面的城市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和他在海市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这不是海市,这里没有那个人。

李长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坐直了身体。空姐走过来提醒他把座椅调直,他点了点头,调好了。

舷窗外面的灯光越来越密,像一地的碎金子。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决定——把箫蓦从自己的未来里删掉。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他来,是因为他怕他来了之后,看见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李长怋了。以前那个李长怋会做饭,会等他回家,会在他睡着之后帮他盖被子。以后那个李长怋是什么样,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不想让箫蓦看见那个自己,不想让箫蓦失望,更不想让箫蓦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喜欢箫蓦本来的样子,那个爱玩的,任性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箫蓦。如果箫蓦为了他变得懂事,变得稳重,变得什么都憋在心里——那还是箫蓦吗?那还是他爱的那个人吗?他不想改变他,他只想他好好的,做他自己,过他自己的日子,找一个能陪他疯陪他闹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飞机落地了,颠了一下,舱里的灯亮起来。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往外走。李长怋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经过他身边,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们都有地方要去,都有人在等。

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小箱子,走到舱门口。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机舱里已经空了,座椅整整齐齐的,像没有人坐过一样。他转回头,走进通道,走进这座没有箫蓦的城市。

通道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终于想清楚了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