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追人

“我怀疑我们心里的什么角落,失去记忆与热情,正绵绵地下着雪。在三潘市,在香港。”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下得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去找李长怋了。

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提了。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妈正在夹菜,手一抖,菜掉回盘子里。箫木扬埋头扒饭,假装自己是一根葱。

我爸把筷子放下,看着我。“你去香港干什么?”

“找李长怋。”

箫振海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人家走了就是走了,你追过去算什么?”

我没说话。我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我总不能说,我心里在下雪,我得去找那个能停雪的人。

箫振海看着我那个样子,火气上来了。“在海市有人哄着你,出了海市谁把你当少爷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到了香港你还是箫家的少爷?人家李家什么门第,你去了能干什么?给人端茶倒水人家都不一定——”

“行了。”秦岚打断他。

箫振海看了她一眼,秦岚没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吃你的。”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箫振海还想说什么,秦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憋住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我吃完饭就上楼了,秦岚跟上来,敲了敲门。

“进来。”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放在他床头柜上。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妈,我不是一时冲动。”

她没说话。

“我想了很久了”

“从他走那天就在想。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成熟,觉得我做事不过脑子。但这件事我想过了,想得很清楚。”

她在我旁边坐下。“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他不是不让你去,他是怕你去了受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她。秦岚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像小时候那样。“去吧。”

“我帮你订机票,”秦岚说,“别让你爸知道。”

我看着自己亲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觉得她好看极了。“妈——”

“别说了,”秦岚站起来,“到了给我发消息。还有,别空着手去,给人带点东西。香港那边什么都有,但你带的是心意。”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孩子等了你七年,你等他一回,应该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我走的那天,只跟箫木扬说了。箫木扬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跑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你疯了”。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束玫瑰被我扔了,换了新的,白色的,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电视柜旁边。

“哥,”箫木扬在电话那头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爸那边我帮你挡着。”

“你怎么挡?”

箫木扬沉默了两秒。“我就说你出去散心了。”

我笑了一下。“爸信吗?”

“信不信的,反正你人都走了。”箫木扬顿了顿,“哥,你真的想好了?”

我看着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一楼。“想好了。”

电梯门关上。我听见电话那头箫木扬叹了口气。“行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打了辆车,去机场。

箫振海是在晚饭时候发现人不见的。秦岚说他出去玩了,箫振海说出去玩?去哪儿玩?秦岚说散心,箫振海说散什么心?箫木扬在一边扒饭,头都不敢抬。箫振海看他们母子俩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了他了!”秦岚慢悠悠地夹了一口菜。“你拍什么拍,筷子拍断了不还得买新的。”

箫振海被她噎住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箫蓦的号码,没拨。又走了一会儿,又掏出来,又没拨。秦岚吃完饭,端着水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箫振海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秦岚说你能不能坐下,晃得我眼晕。箫振海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香港那么远——”

“飞机两个多小时。”秦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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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

“他二十四了。”

箫振海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小子,到了也不打个电话。”

秦岚看了他一眼。箫振海别过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秦岚没戳穿他,只是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梁颂接到贺权熙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挂了。贺权熙又打,他又挂了。贺权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箫蓦去香港了。”

梁颂盯着那六个字,盯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说“散会”。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他拎着手机就出去了。

“你说什么?”他拨回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贺权熙在那头叹了口气。“走了,今天下午的飞机。跟谁都没说,就告诉了箫木扬。箫叔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秦姨说让他去,箫叔说去什么去,去了也是丢人。两个人吵了一架,箫叔现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门关着不让进。”

梁颂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疯了?”

“大概是吧。”贺权熙说,“他什么干不出来。”

梁颂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箫蓦也是这个样子,为了李长怋天天翘课,为了李长怋跟家里吵架,为了李长怋挡棍子。那时候他觉得箫蓦傻,现在他还是觉得箫蓦傻。可这傻子,他放不下。

“香港那边,我有个朋友,叫……”

“行了,”贺权熙打断他,“你直接说你担心他不就完了。”

梁颂噎住了。“谁担心他?”

“行行行,你不担心,”贺权熙笑了,“你只是刚好有个朋友在香港,刚好能帮上忙,对吧?”

梁颂没说话。贺权熙说:“把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转给箫蓦。对了,你那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梁颂顿了顿,“比你靠谱。”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他想起那年夏天,他们三个人站在学校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箫蓦说,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贺权熙说,废话。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不说话,心就不会被听见。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藏起来就看不见的,它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从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渗出来。

他动了心,在那个不该动心的年纪,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他看着箫蓦追李长怋,看着箫蓦为李长怋哭,看着箫蓦为李长怋笑,看着箫蓦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又自己把自己拼好。他想说,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箫蓦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人,从十七岁那年就是,从来没变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西装。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自己的名片。他可以在商场上跟人谈几个亿的生意,可以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骂人,可以在酒桌上喝倒一桌子的人。可他还是在听到“箫蓦”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一拍。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接了。“喂?”

“阿Ken,是我,”梁颂靠在墙上,“有个事麻烦你。”

那边笑了。“梁少,什么风啊?你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少废话,”梁颂说,“我有个…朋友去香港了,你帮我照看一下。别让他闯祸。”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箫蓦。”

那边沉默了一下。“箫蓦?箫家的那个?”

“嗯。”

“就是那个——”阿Ken没说完。

梁颂知道他想说什么。箫蓦的名字在香港那边也有人知道,不是因为箫家,是因为李长怋。李家在香港的根基不浅,李长怋回去接手产业的事,圈子里都传遍了。箫蓦追过去的事,大概也会传开。

“你别管那么多,”梁颂说,“帮我看好他就行。”

阿Ken笑了。“行,梁少开口了,我能说不吗?不过——”他顿了顿,“那个箫蓦,是不是你以前——”

“挂了。”梁颂说。

“别别别,”阿Ken笑得更欢了,“我就问问。你放心,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梁颂嗯了一声,挂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还是很蓝,蓝得让人想骂人。

死外面得了。他想。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给阿Ken发了一条消息:“臭脾气一个,惹事了你告诉我,管着他…算了你也管不住,控制点别让他冲动做事…也别让他受委屈。”发完了,他看着那几条消息,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他又加了一条:“别和他提我”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会议室。

门推开,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他坐下来,说“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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