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ken
箫蓦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香港的夜景。
和海报上不一样。那些明信片里的香港总是璀璨的，金色的，密密匝匝的霓虹灯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水。
但真正站在这里看，才发现那些光离得很远，远到摸不着。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谁用金线绣了一道边。
他的房间在二十七楼，不算最高，但足够俯瞰下面那些矮楼的屋顶。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有点发酸，才转身躺回床上。
床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明天怎么找李长怋？这个问题他从上飞机就在想，想到现在，想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想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到了香港，知道李长怋在香港，知道李家在香港。但香港这么大，李长怋在哪个区？住哪条街？每天走哪条路？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李长怋现在用的什么号码。走的那天他应该把旧号停了，说是换了香港的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的，酒店那种，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
箫蓦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李长怋，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
万一呢？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机械的，冰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箫蓦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通话已结束。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空号。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李长怋走的那天，站在安检口里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抓住。但抓住了，抓住了就更难受。因为那一眼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在忍，忍得很辛苦。他那时候想，没关系，他会去找他。现在他来了，号码是空号。他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被子里很闷，呼吸都是自己的热气，他不管。他就在里面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他掀开被子，大口喘气。闷，太闷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还是那样，亮着，闪着，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座城市不在乎他找不找得到人，它只管亮它的。
箫蓦拿起手机，翻到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李氏集团。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新闻，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李氏集团新总部落成，李氏集团与内地达成战略合作，李氏集团——他忽然停住了。
“李氏集团将于后天下午三时在中环召开年度发布会，届时集团新任执行董事将首次公开亮相。”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新任执行董事。李长怋。
箫蓦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他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捡到好时候了，他想。来都来了，发布会还能不让进吗？进不去他就在门口等，等不到他就明天再去，明天等不到就后天。反正他来了，来了就不会空着手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拉好，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行字，李氏集团，后天下午三点，中环。他默默记了一遍，又记了一遍，记到第三遍的时候，困意终于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买身新衣服，穿好看点。
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窗外的香港还在亮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灭到后半夜，整座城市都安静了。只有维多利亚港的水还在动，黑沉沉的，推着那些倒映在里面的光，一波一波地往远处走。
箫蓦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音节很短，像是两个人的名字，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箫蓦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备注栏里写着“嗨喽∽我是阿ken”。
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一个不认识的头像，一张戴墨镜的自拍，背景好像是某家夜店。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睡。
震动又来了。他装没听见。又来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来了。箫蓦一把掀开被子，抓过手机，瞪着屏幕。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欠揍的语气——“宝贝儿别这么冷漠啊∽”
箫蓦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同意后打了个问号发过去：“？”
对面秒回。不是打字，是直接发了一条语音。箫蓦犹豫了一下，点开。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笑，尾音往上翘，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箫少啊，你可算理我了。我从昨晚等到现在，头发都等白了。”
箫蓦皱眉，打字：“你谁？”
又是一条语音。“我谁？你问我是谁？”那边笑了，笑得挺好听的，像是什么事都无所谓的那种笑，“我是阿ken啊，你朋友让我照顾你的。你朋友，懂吧？就那个——算了，他不让我说。反正你到香港了，有什么事儿找我，吃喝玩乐我全包了。”
箫蓦看着那段语音转出来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朋友？谁？贺权熙？梁颂？他想了想，打了个“不用”，发过去。
那边又秒回了，“别啊，我都答应人家了。你拒绝我，我多没面子。这样吧，你住在哪个酒店？中午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粤菜馆，叉烧做得特别好，你来了香港不吃叉烧等于白来。”
箫蓦看着那段话，忽然有点烦。他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人，上来就喊宝贝儿，上来就要请吃饭，好像跟他认识了八百年似的。他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中午有事。”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那边安静了几秒。箫蓦以为他放弃了，刚要把手机放下，消息又来了。
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怎么都收不住的轻浮劲儿。“箫少，你这样我很难做啊。人家托我照顾你，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照顾？你总得让我交差吧？这样，我不问你住哪儿了，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吃完就走，绝对不缠着你。”
箫蓦盯着屏幕，有点无语。这人什么路数？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文字：“朋友给的。”
箫蓦：“哪个朋友？”
阿ken：“说了不让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坏人。我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名声还是有的。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阿ken是谁，谁不知道？”
箫蓦看着这段话，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挺有意思的，脸皮厚得理直气壮，吹牛也吹得理直气壮。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我下午有事，中午可以。”
那边又秒回了，这回是一长串文字，像怕他反悔似的。“行行行，中午就中午。你想吃什么？粤菜？川菜？日料？法餐？我认识一个法国厨师，做的鹅肝特别好吃，入口即化——”
箫蓦打断他：“随便。”
阿ken：“随便最难搞了。这样吧，我订个地方，发定位给你。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出来接你。对了，你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你呢。要不你给我发张照片？”
箫蓦没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漱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先是阿ken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站在游艇上，穿花衬衫，戴墨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头发染成浅棕色，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管，就那么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后面跟着一句话：“这是我，你到了认准这张帅脸。”
再往下，是一个定位。再往下，是两条文字。“中午十二点半，别迟到啊。”“对了，你喜欢吃辣吗？宝贝儿？人呢？箫少？你不会又睡了吧？”最后一条是一张表情包，一只柴犬趴在地上，耷拉着眼睛，旁边写着“等得好辛苦”。
箫蓦看着那张表情包，心里暗暗吐槽回了一条：“收到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买衣服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箫蓦站在那家粤菜馆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新的，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他刚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箫少！”
他转头。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戴了好几条手链的手腕。浅棕色的头发，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长得很精神，不是那种斯文的好看，是那种——箫蓦想了半天，找到个词——张扬。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艳的花，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他。
阿ken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比照片好看。”
箫蓦愣了一下。“我没给你发过照片。”
阿ken眨眨眼。“所以我刚才说的是客套话，你还当真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说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箫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贺权熙有点像，都是那种天生不会冷场的人。但贺权熙的闹是那种老大哥式的，带着点操心，这人纯粹是——闲的。
“走吧走吧，”阿ken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我订了包间，安静。”
两个人走进去，在包间坐下。阿ken也不问他想吃什么，直接报了七八个菜名，什么烧鹅，什么叉烧，什么虾饺，什么肠粉。服务员记完走了，他给箫蓦倒了杯茶，推过来。
“第一次来香港？”
箫蓦点了点头。
“待多久？”
“不知道。”
阿ken挑了挑眉。“不知道？”他笑了，“行，不知道也挺好。反正香港这地方，待多久都不会腻。”
箫蓦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阿ken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一个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的朋友。”箫蓦盯着他。阿ken放下茶杯，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别这么看我，我真不能说。那人说了，说了就跟我绝交。你看我这张脸，要是没人跟我做朋友，多浪费。”
箫蓦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说话跟他的衬衫一样，花里胡哨的，但你又不觉得讨厌，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可你懒得拆穿他。
菜上来了，摆了一桌。阿ken给他夹了一块叉烧。“尝尝，这家做了几十年了，我从小吃到大。”
箫蓦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阿ken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他忽然开口，“你来香港，是找人的吧？”
箫蓦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吃。
阿ken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在香港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找人也好，找吃的也好，找乐子也好——我都能安排。”
箫蓦愣住了。他看着阿ken，阿ken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吃吧，”阿ken给他又夹了一块叉烧，“凉了就不好吃了。”
箫蓦低下头，继续吃，阿ken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阿ken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遮住那双眼睛。“下午有事？我送你。”
箫蓦摇了摇头。“不用。”
阿ken也不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浅粉色的，和他衬衫一个色，上面印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箫蓦接过来，看了一眼。阿ken，下面没写姓，就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有事打我电话，”阿ken说，“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也行，我睡得晚。”
箫蓦把名片收进口袋。“谢了。”
阿ken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别客气。对了，明天下午那个发布会，你肯定会去吧？”
箫蓦愣了一下。阿ken隔着墨镜看他，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弯着。“我也去。到时候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花衬衫在人群里特别扎眼，走了好远还能看见那片浅粉色，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旗。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颜色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阿ken。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干干净净的。
他走在香港的街上，旁边是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招牌，繁体字，竖着写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排站着的士兵。
和海报上不一样。那些明信片里的香港总是璀璨的，金色的，密密匝匝的霓虹灯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水。
但真正站在这里看，才发现那些光离得很远，远到摸不着。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谁用金线绣了一道边。
他的房间在二十七楼，不算最高，但足够俯瞰下面那些矮楼的屋顶。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有点发酸，才转身躺回床上。
床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明天怎么找李长怋？这个问题他从上飞机就在想，想到现在，想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想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到了香港，知道李长怋在香港，知道李家在香港。但香港这么大，李长怋在哪个区？住哪条街？每天走哪条路？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李长怋现在用的什么号码。走的那天他应该把旧号停了，说是换了香港的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的，酒店那种，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
箫蓦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李长怋，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
万一呢？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机械的，冰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箫蓦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通话已结束。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空号。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李长怋走的那天，站在安检口里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抓住。但抓住了，抓住了就更难受。因为那一眼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在忍，忍得很辛苦。他那时候想，没关系，他会去找他。现在他来了，号码是空号。他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被子里很闷，呼吸都是自己的热气，他不管。他就在里面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他掀开被子，大口喘气。闷，太闷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还是那样，亮着，闪着，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座城市不在乎他找不找得到人，它只管亮它的。
箫蓦拿起手机，翻到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李氏集团。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新闻，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李氏集团新总部落成，李氏集团与内地达成战略合作，李氏集团——他忽然停住了。
“李氏集团将于后天下午三时在中环召开年度发布会，届时集团新任执行董事将首次公开亮相。”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新任执行董事。李长怋。
箫蓦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他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捡到好时候了，他想。来都来了，发布会还能不让进吗？进不去他就在门口等，等不到他就明天再去，明天等不到就后天。反正他来了，来了就不会空着手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拉好，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行字，李氏集团，后天下午三点，中环。他默默记了一遍，又记了一遍，记到第三遍的时候，困意终于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买身新衣服，穿好看点。
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窗外的香港还在亮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灭到后半夜，整座城市都安静了。只有维多利亚港的水还在动，黑沉沉的，推着那些倒映在里面的光，一波一波地往远处走。
箫蓦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音节很短，像是两个人的名字，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箫蓦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备注栏里写着“嗨喽∽我是阿ken”。
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一个不认识的头像，一张戴墨镜的自拍，背景好像是某家夜店。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睡。
震动又来了。他装没听见。又来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来了。箫蓦一把掀开被子，抓过手机，瞪着屏幕。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欠揍的语气——“宝贝儿别这么冷漠啊∽”
箫蓦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同意后打了个问号发过去：“？”
对面秒回。不是打字，是直接发了一条语音。箫蓦犹豫了一下，点开。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笑，尾音往上翘，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箫少啊，你可算理我了。我从昨晚等到现在，头发都等白了。”
箫蓦皱眉，打字：“你谁？”
又是一条语音。“我谁？你问我是谁？”那边笑了，笑得挺好听的，像是什么事都无所谓的那种笑，“我是阿ken啊，你朋友让我照顾你的。你朋友，懂吧？就那个——算了，他不让我说。反正你到香港了，有什么事儿找我，吃喝玩乐我全包了。”
箫蓦看着那段语音转出来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朋友？谁？贺权熙？梁颂？他想了想，打了个“不用”，发过去。
那边又秒回了，“别啊，我都答应人家了。你拒绝我，我多没面子。这样吧，你住在哪个酒店？中午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粤菜馆，叉烧做得特别好，你来了香港不吃叉烧等于白来。”
箫蓦看着那段话，忽然有点烦。他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人，上来就喊宝贝儿，上来就要请吃饭，好像跟他认识了八百年似的。他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中午有事。”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那边安静了几秒。箫蓦以为他放弃了，刚要把手机放下，消息又来了。
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怎么都收不住的轻浮劲儿。“箫少，你这样我很难做啊。人家托我照顾你，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照顾？你总得让我交差吧？这样，我不问你住哪儿了，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吃完就走，绝对不缠着你。”
箫蓦盯着屏幕，有点无语。这人什么路数？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文字：“朋友给的。”
箫蓦：“哪个朋友？”
阿ken：“说了不让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坏人。我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名声还是有的。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阿ken是谁，谁不知道？”
箫蓦看着这段话，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挺有意思的，脸皮厚得理直气壮，吹牛也吹得理直气壮。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我下午有事，中午可以。”
那边又秒回了，这回是一长串文字，像怕他反悔似的。“行行行，中午就中午。你想吃什么？粤菜？川菜？日料？法餐？我认识一个法国厨师，做的鹅肝特别好吃，入口即化——”
箫蓦打断他：“随便。”
阿ken：“随便最难搞了。这样吧，我订个地方，发定位给你。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出来接你。对了，你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你呢。要不你给我发张照片？”
箫蓦没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漱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先是阿ken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站在游艇上，穿花衬衫，戴墨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头发染成浅棕色，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管，就那么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后面跟着一句话：“这是我，你到了认准这张帅脸。”
再往下，是一个定位。再往下，是两条文字。“中午十二点半，别迟到啊。”“对了，你喜欢吃辣吗？宝贝儿？人呢？箫少？你不会又睡了吧？”最后一条是一张表情包，一只柴犬趴在地上，耷拉着眼睛，旁边写着“等得好辛苦”。
箫蓦看着那张表情包，心里暗暗吐槽回了一条：“收到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买衣服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箫蓦站在那家粤菜馆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新的，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他刚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箫少！”
他转头。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戴了好几条手链的手腕。浅棕色的头发，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长得很精神，不是那种斯文的好看，是那种——箫蓦想了半天，找到个词——张扬。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艳的花，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他。
阿ken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比照片好看。”
箫蓦愣了一下。“我没给你发过照片。”
阿ken眨眨眼。“所以我刚才说的是客套话，你还当真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说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箫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贺权熙有点像，都是那种天生不会冷场的人。但贺权熙的闹是那种老大哥式的，带着点操心，这人纯粹是——闲的。
“走吧走吧，”阿ken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我订了包间，安静。”
两个人走进去，在包间坐下。阿ken也不问他想吃什么，直接报了七八个菜名，什么烧鹅，什么叉烧，什么虾饺，什么肠粉。服务员记完走了，他给箫蓦倒了杯茶，推过来。
“第一次来香港？”
箫蓦点了点头。
“待多久？”
“不知道。”
阿ken挑了挑眉。“不知道？”他笑了，“行，不知道也挺好。反正香港这地方，待多久都不会腻。”
箫蓦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阿ken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一个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的朋友。”箫蓦盯着他。阿ken放下茶杯，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别这么看我，我真不能说。那人说了，说了就跟我绝交。你看我这张脸，要是没人跟我做朋友，多浪费。”
箫蓦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说话跟他的衬衫一样，花里胡哨的，但你又不觉得讨厌，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可你懒得拆穿他。
菜上来了，摆了一桌。阿ken给他夹了一块叉烧。“尝尝，这家做了几十年了，我从小吃到大。”
箫蓦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阿ken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他忽然开口，“你来香港，是找人的吧？”
箫蓦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吃。
阿ken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在香港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找人也好，找吃的也好，找乐子也好——我都能安排。”
箫蓦愣住了。他看着阿ken，阿ken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吃吧，”阿ken给他又夹了一块叉烧，“凉了就不好吃了。”
箫蓦低下头，继续吃，阿ken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阿ken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遮住那双眼睛。“下午有事？我送你。”
箫蓦摇了摇头。“不用。”
阿ken也不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浅粉色的，和他衬衫一个色，上面印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箫蓦接过来，看了一眼。阿ken，下面没写姓，就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有事打我电话，”阿ken说，“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也行，我睡得晚。”
箫蓦把名片收进口袋。“谢了。”
阿ken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别客气。对了，明天下午那个发布会，你肯定会去吧？”
箫蓦愣了一下。阿ken隔着墨镜看他，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弯着。“我也去。到时候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花衬衫在人群里特别扎眼，走了好远还能看见那片浅粉色，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旗。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颜色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阿ken。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干干净净的。
他走在香港的街上，旁边是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招牌，繁体字，竖着写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排站着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