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见面
发布会那天，箫蓦起了个大早。他在酒店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折腾了半个小时，头发抓了又洗，洗了又抓，最后终于放弃，让它就那么垂着。
他换上了昨天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又把另一件浅灰的拿出来比了比，最后还是穿回了深蓝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台讲话的人，他只需要站在下面，远远地看一眼就行。可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一高找李长怋。
阿ken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轿跑，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箫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阿ken今天换了件白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吹得很蓬松，墨镜推到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上下打量了箫蓦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嘛，箫先生。今天帅的。”
箫蓦没理他。阿ken也不在意，发动车子，驶入车流。香港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招牌几乎要碰到一起，繁体字，竖着写，红的绿的蓝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片彩色的森林。阿ken开车很野，左拐右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箫蓦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阿ken瞥了他一眼，笑了。“怕什么，我开车的技术比我撩汉的技术还好。”
箫蓦还是没理他。但手松开了一点。
发布会设在香港中环的一栋大厦里，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篮，来的人很多，个个穿得像要去走红毯。阿ken把车停好，带着箫蓦往里走，门口有人检查邀请函，阿ken掏出一张晃了晃，那人就放行了。箫蓦跟着他走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厅，灯光亮得像白昼，前面搭了个台，背景板上写着“李氏集团年度发布会”几个字，台下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已经坐了大半。阿ken把他带到靠后的一个位置，让他坐下。
“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阿ken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有点事要办，一会儿来找你。”
箫蓦点了点头，阿ken笑道：“这么乖？也不是很难管嘛。"
箫蓦翻了个白眼后阿ken就走了，白色的西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箫蓦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资料，有的在对着手机发消息。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人认识他。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箫蓦，海市那个箫蓦，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的箫蓦，现在坐在这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观众。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等着。
台上有人在讲话，不是李长怋，是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讲的是什么年度报告，什么战略布局，箫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就看着那个台，看着台上那几把空着的椅子，看着背景板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然后李长怋上台了。
箫蓦的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着前方，步伐很稳，走到台中央，站定。他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箫蓦没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件剪裁考究的西装，看着那个陌生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表情。那个人不是他的李长怋，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快步走过的李长怋，不是那个在家里穿着灰色毛衣给他吹头发的李长怋，不是那个在机场抱着他说“好好生活”的李长怋。这个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叫李长怋的、李氏集团的新任执行董事。
箫蓦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在说话，嘴唇在动，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低的，稳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箫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在看，看那张他看了七年的脸，看那双他看了七年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那水里没有他，那水太深了，深到他看不见底。
李长怋在台上说了大约十分钟，箫蓦就看了他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很难看，因为他旁边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看，看他最后一次，看完就走。然后李长怋的目光扫过来了。不是刻意的，就是那么扫过来，像风吹过水面，自然而然的。那道目光从人群上面掠过去，掠到后面，掠到箫蓦坐着的那个位置。
停住了。
箫蓦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隔着半个大厅，隔着那么多的人头，那么多的灯光，那么多的声音，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箫蓦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站起来，转身往后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台子，离开那双眼睛。
他走得很急，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走。又撞了一个，又说了声对不起。他走到大厅的后面，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是他要来的，明明是他想看他的，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要来找他。
可现在看到了，他却跑了。他怕什么？怕那个人看见他？怕那个人认出他？怕那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出那种让他心疼的表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不住了，腿软，心也软，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靠着那根柱子才没倒下去。
台上，李长怋说完最后一句话，掌声响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脚步很稳，和上台时一样，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的。
刚才那一眼，他看见了箫蓦。那个人坐在后排，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垂着，手攥着膝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走丢了的小动物。
他一眼就看见了，不是因为灯光好，不是因为位置近，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种东西，让他隔着人山人海也能一眼认出来。那种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心脏就会跳一下，很重，很沉，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锤子。
自由交流的环节开始了。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互相交换名片，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李长怋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点头，微笑，说几句客套话，等人走了，笑容就收回来。他往大厅后面看了一眼。
箫蓦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继续站着，继续跟人说话，继续点头微笑。他的眼睛一直在找，终于他看见了。
箫蓦站在大厅的另一头，旁边有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揽着他的肩膀，正低头跟他说什么。那个男人靠得很近，近到箫蓦的耳朵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李长怋不认识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他当然不认为那是箫蓦的朋友，这位少爷的交友圈还没广到在香港也有熟人。
那是谁？那个人揽着箫蓦的肩膀，把他往外带。箫蓦跟着他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李长怋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看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往那个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穿过人群，绕过那些端着酒杯的手，那些堆着笑的脸，那些叽叽喳喳的客套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左右环顾了一下，看见了。走廊尽头，箫蓦和那个白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正伸手帮箫蓦整理领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长怋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箫蓦低着的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
“箫蓦。”
他喊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ken是个识趣的人。这一点从他松开手的速度就能看出来——李长怋那两个字刚落地，他搭在箫蓦肩上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看见走廊那头站着的人，挑了挑眉，又转回来，凑到箫蓦耳边。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轻浮的尾音没收住，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飘了出来，“有事记得打哥哥电话，乖。”
最后那个字咬得很轻，带着点笑意，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色的西装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经过李长怋身边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箫蓦。箫蓦站在那儿，看着李长怋。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李长怋呼出一口气。刚才阿ken说的那句话，他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每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几个字，明明那个人只是说了句很普通的话，明明箫蓦什么都没回应…
箫蓦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嗓子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
“你瘦了。”
李长怋看着他的脸。瘦了，他也想这么说。箫蓦比当时他离开海市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那件衬衫穿在身上有点空，领口那里撑不起来，塌了一块。他以前穿衣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穿什么都好看，肩膀撑得住，腰身收得紧，整个人像一棵晒足了太阳的树。现在这棵树蔫了，叶子耷拉着，根也不知道扎在哪儿。
他移开视线，盯着箫蓦的领带。那条领带系得乱七八糟的，结打歪了，一边长一边短，短的这边缩在领口里面，长的这边垂下来，搭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他伸手就能帮他重新系好，但他没动。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
箫蓦看着他，眼睛没眨。“来见你。”
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了。
李长怋没接话。箫蓦等了一秒，又开口。“我只是想见你，”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不会给你添——”
“你怎么进来的？”李长怋打断他。
箫蓦被打断了，也不恼。他看着李长怋，很平静地说：“朋友带进来的。”
朋友。这两个字从箫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长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看着箫蓦，看着那张瘦了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股火从胸腔里往上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火，是那种闷着的、烧在骨头缝里的火。
他气箫蓦，气他人生地不熟的就跟人走，气他什么人都相信，气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他更气自己，气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了放手，却还是站在这里，气得手指发抖。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谁会这么好心！你在香港认识什么朋友？”
箫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慌。
“你别生气，”箫蓦说，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见你。”
“你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他的声音又高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火是对谁的，“你追到香港，你自己一个要是出事了怎么办！香港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回去。然后他看着箫蓦的眼睛，问了一句他问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话。
“箫蓦，你真的爱我吗？”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那盏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很轻，像一只飞不动的苍蝇。
箫蓦看着他，“我知道你之前总问我，”他说，“我现在懂了。”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更爱你，是不是？”箫蓦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他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李长怋站在那里，看着箫蓦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等了七年，等了这个人读懂他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敢说出口的、怕吓跑他的东西。他以为他等不到了，以为等箫蓦读懂他的隐喻，他早就死了。可现在箫蓦站在他面前，瘦了一圈，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说着他等了七年的话。在走廊里，在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下面，在离海市几百多公里的地方。
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箫蓦没动，看着他那只手伸过来，碰到他的领带。李长怋的手指捏住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把它从领口里抽出来，重新系。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很稳，一圈，两圈，穿过，拉紧。系好之后，他往下拽了拽，把那个结调到刚好贴住领口的位置。
“住哪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送你过去。”
箫蓦看着他。李长怋没看他，正盯着自己刚系好的那条领带，像在检查有没有系歪。
“别告诉我你住那什么朋友家。”他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手指从领带上移开，插回口袋里。
他换上了昨天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又把另一件浅灰的拿出来比了比，最后还是穿回了深蓝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台讲话的人，他只需要站在下面，远远地看一眼就行。可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一高找李长怋。
阿ken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轿跑，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箫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阿ken今天换了件白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吹得很蓬松，墨镜推到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上下打量了箫蓦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嘛，箫先生。今天帅的。”
箫蓦没理他。阿ken也不在意，发动车子，驶入车流。香港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招牌几乎要碰到一起，繁体字，竖着写，红的绿的蓝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片彩色的森林。阿ken开车很野，左拐右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箫蓦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阿ken瞥了他一眼，笑了。“怕什么，我开车的技术比我撩汉的技术还好。”
箫蓦还是没理他。但手松开了一点。
发布会设在香港中环的一栋大厦里，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篮，来的人很多，个个穿得像要去走红毯。阿ken把车停好，带着箫蓦往里走，门口有人检查邀请函，阿ken掏出一张晃了晃，那人就放行了。箫蓦跟着他走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厅，灯光亮得像白昼，前面搭了个台，背景板上写着“李氏集团年度发布会”几个字，台下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已经坐了大半。阿ken把他带到靠后的一个位置，让他坐下。
“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阿ken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有点事要办，一会儿来找你。”
箫蓦点了点头，阿ken笑道：“这么乖？也不是很难管嘛。"
箫蓦翻了个白眼后阿ken就走了，白色的西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箫蓦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资料，有的在对着手机发消息。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人认识他。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箫蓦，海市那个箫蓦，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的箫蓦，现在坐在这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观众。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等着。
台上有人在讲话，不是李长怋，是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讲的是什么年度报告，什么战略布局，箫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就看着那个台，看着台上那几把空着的椅子，看着背景板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然后李长怋上台了。
箫蓦的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着前方，步伐很稳，走到台中央，站定。他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箫蓦没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件剪裁考究的西装，看着那个陌生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表情。那个人不是他的李长怋，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快步走过的李长怋，不是那个在家里穿着灰色毛衣给他吹头发的李长怋，不是那个在机场抱着他说“好好生活”的李长怋。这个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叫李长怋的、李氏集团的新任执行董事。
箫蓦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在说话，嘴唇在动，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低的，稳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箫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在看，看那张他看了七年的脸，看那双他看了七年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那水里没有他，那水太深了，深到他看不见底。
李长怋在台上说了大约十分钟，箫蓦就看了他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很难看，因为他旁边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看，看他最后一次，看完就走。然后李长怋的目光扫过来了。不是刻意的，就是那么扫过来，像风吹过水面，自然而然的。那道目光从人群上面掠过去，掠到后面，掠到箫蓦坐着的那个位置。
停住了。
箫蓦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隔着半个大厅，隔着那么多的人头，那么多的灯光，那么多的声音，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箫蓦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站起来，转身往后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台子，离开那双眼睛。
他走得很急，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走。又撞了一个，又说了声对不起。他走到大厅的后面，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是他要来的，明明是他想看他的，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要来找他。
可现在看到了，他却跑了。他怕什么？怕那个人看见他？怕那个人认出他？怕那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出那种让他心疼的表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不住了，腿软，心也软，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靠着那根柱子才没倒下去。
台上，李长怋说完最后一句话，掌声响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脚步很稳，和上台时一样，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的。
刚才那一眼，他看见了箫蓦。那个人坐在后排，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垂着，手攥着膝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走丢了的小动物。
他一眼就看见了，不是因为灯光好，不是因为位置近，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种东西，让他隔着人山人海也能一眼认出来。那种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心脏就会跳一下，很重，很沉，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锤子。
自由交流的环节开始了。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互相交换名片，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李长怋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点头，微笑，说几句客套话，等人走了，笑容就收回来。他往大厅后面看了一眼。
箫蓦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继续站着，继续跟人说话，继续点头微笑。他的眼睛一直在找，终于他看见了。
箫蓦站在大厅的另一头，旁边有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揽着他的肩膀，正低头跟他说什么。那个男人靠得很近，近到箫蓦的耳朵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李长怋不认识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他当然不认为那是箫蓦的朋友，这位少爷的交友圈还没广到在香港也有熟人。
那是谁？那个人揽着箫蓦的肩膀，把他往外带。箫蓦跟着他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李长怋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看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往那个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穿过人群，绕过那些端着酒杯的手，那些堆着笑的脸，那些叽叽喳喳的客套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左右环顾了一下，看见了。走廊尽头，箫蓦和那个白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正伸手帮箫蓦整理领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长怋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箫蓦低着的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
“箫蓦。”
他喊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ken是个识趣的人。这一点从他松开手的速度就能看出来——李长怋那两个字刚落地，他搭在箫蓦肩上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看见走廊那头站着的人，挑了挑眉，又转回来，凑到箫蓦耳边。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轻浮的尾音没收住，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飘了出来，“有事记得打哥哥电话，乖。”
最后那个字咬得很轻，带着点笑意，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色的西装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经过李长怋身边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箫蓦。箫蓦站在那儿，看着李长怋。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李长怋呼出一口气。刚才阿ken说的那句话，他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每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几个字，明明那个人只是说了句很普通的话，明明箫蓦什么都没回应…
箫蓦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嗓子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
“你瘦了。”
李长怋看着他的脸。瘦了，他也想这么说。箫蓦比当时他离开海市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那件衬衫穿在身上有点空，领口那里撑不起来，塌了一块。他以前穿衣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穿什么都好看，肩膀撑得住，腰身收得紧，整个人像一棵晒足了太阳的树。现在这棵树蔫了，叶子耷拉着，根也不知道扎在哪儿。
他移开视线，盯着箫蓦的领带。那条领带系得乱七八糟的，结打歪了，一边长一边短，短的这边缩在领口里面，长的这边垂下来，搭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他伸手就能帮他重新系好，但他没动。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
箫蓦看着他，眼睛没眨。“来见你。”
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了。
李长怋没接话。箫蓦等了一秒，又开口。“我只是想见你，”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不会给你添——”
“你怎么进来的？”李长怋打断他。
箫蓦被打断了，也不恼。他看着李长怋，很平静地说：“朋友带进来的。”
朋友。这两个字从箫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长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看着箫蓦，看着那张瘦了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股火从胸腔里往上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火，是那种闷着的、烧在骨头缝里的火。
他气箫蓦，气他人生地不熟的就跟人走，气他什么人都相信，气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他更气自己，气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了放手，却还是站在这里，气得手指发抖。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谁会这么好心！你在香港认识什么朋友？”
箫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慌。
“你别生气，”箫蓦说，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见你。”
“你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他的声音又高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火是对谁的，“你追到香港，你自己一个要是出事了怎么办！香港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回去。然后他看着箫蓦的眼睛，问了一句他问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话。
“箫蓦，你真的爱我吗？”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那盏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很轻，像一只飞不动的苍蝇。
箫蓦看着他，“我知道你之前总问我，”他说，“我现在懂了。”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更爱你，是不是？”箫蓦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他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李长怋站在那里，看着箫蓦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等了七年，等了这个人读懂他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敢说出口的、怕吓跑他的东西。他以为他等不到了，以为等箫蓦读懂他的隐喻，他早就死了。可现在箫蓦站在他面前，瘦了一圈，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说着他等了七年的话。在走廊里，在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下面，在离海市几百多公里的地方。
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箫蓦没动，看着他那只手伸过来，碰到他的领带。李长怋的手指捏住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把它从领口里抽出来，重新系。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很稳，一圈，两圈，穿过，拉紧。系好之后，他往下拽了拽，把那个结调到刚好贴住领口的位置。
“住哪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送你过去。”
箫蓦看着他。李长怋没看他，正盯着自己刚系好的那条领带，像在检查有没有系歪。
“别告诉我你住那什么朋友家。”他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手指从领带上移开，插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