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决裂/少年的心

梁颂落地香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一张白纸。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到达口的那个人。林厌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戴着那副熟悉的眼镜,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柱子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他的目光从机场的广告牌上移开,落在梁颂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梁颂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林厌眠看着他,看着那张比记忆中瘦了一点、但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把那个东西压下去,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又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起来。林厌眠看着梁颂,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他的穿着,以前他总是一头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现在他穿着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染回了黑色,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没变的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是看什么都不太在意。

“车在外面,”林厌眠说,转身往外走,“走吧。”

梁颂跟在他后面,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厌眠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墨绿色的外套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梁颂一眼就能看见。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盯着前面那片灯光。

车是林厌眠的,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机场停车场里。梁颂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厌眠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香港的夜晚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把车窗照得五颜六色的。梁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没说话。林厌眠也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林厌眠把车停好,熄了火。

“到了。”

他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里把梁颂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路边。梁颂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又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又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起来。

“谢了。”梁颂说。

林厌眠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转身,往驾驶座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住在香港这几天,有事可以找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我电话没换。”

梁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看着那头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头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林厌眠等了大概两秒,没等到回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灯光里。

梁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

第二天早上,梁颂给箫蓦发了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因为他怕自己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会忍不住骂人。他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一句:“下午三点,佐敦那个公园,见。”

那边回得很快。“好。”

他和林厌眠约了中午吃饭。不是他约的,是林厌眠发的消息,问他中午有没有空,说带他去吃一家很地道的烧鹅。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便同意了。

见面的地方在佐敦,一家很小的烧鹅店,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林厌眠已经占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梁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一碟酸梅酱,两杯茶。

林厌眠给他倒了杯茶。“这家开了几十年了,”他说,“我吃过几次,还不错。”

梁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嗯。”

两个人沉默地吃饭。烧鹅烤得皮脆肉嫩,蘸着酸梅酱,酸甜适中,确实好吃。但梁颂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吃着那些烧鹅,脑子里全是别的事。箫蓦,李长怋,香港,海市,那些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剪不断的线。林厌眠也没说话,他低头吃着,偶尔抬起头看梁颂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林厌眠放下了筷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梁颂。“你还没放弃呢?”

梁颂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厌眠。那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那么坚持的人,”梁颂说,放下筷子,“如果真的没机会了,我也不强求。”

林厌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我呢?”

梁颂看着他,看着那副低着头、假装在看茶水的样子,还是选择说真话:"我…不认为我们有很亲密的发展,于朋友而言,我們了解的时問也不是很多…”

“行了,当我没问。”

林厌眠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我请客,”他说,“下午你不是还要去见箫蓦吗?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梁颂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烧鹅,看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他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不要收,他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佐敦那个公园。公园不大,人也不多,几棵老榕树撑着巨大的树冠,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箫蓦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在香港的时候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梁颂走过来,站起来,笑了笑。“来了?”

梁颂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他没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坐吧。”

箫蓦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了看梁颂的脸色,知道这人还在生气,没敢凑太近,乖乖坐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梁颂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面帘子。“知道你自己在干嘛吗??”他问。

“知道。”

“我答应他了,在香港待七年,然后他跟我回海市。”

“箫蓦,你是不是疯了?”

箫蓦没说话。

“七年,”梁颂的声音高了半度,“你在香港待七年,你爸妈怎么办?你朋友怎么办?你的生活怎么办?你在这边有什么?你有人脉吗?你有事业吗?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是人家的,你拿什么在这边待七年?”

箫蓦抿着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我有李长怋。”他说。

梁颂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的火拱到了嗓子眼。

“箫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他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是冬天的风,“你一个人跑到香港来,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你觉得这是浪漫?这是爱情?这不是,这是自私。”

箫蓦抬起头,看着梁颂。“我怎么自私了?”

“你自私,”梁颂一字一顿地说,“你从来没想过别人的感受。你追他的时候,我跟贺权熙帮你出主意,你分手的时候,我陪你喝酒。你跑到香港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忙。我问你忙什么,你说忙着谈恋爱。”梁颂的声音低下来,“箫蓦,你心里除了李长怋,还有别人吗?””

箫蓦看着他那双冷冷的、但眼底有东西在烧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想,”梁颂说,“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爱谁就爱谁。你觉得这是你的自由,但你的自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李长怋等了你七年,你让他等了七年。你爸妈养了你二十四年,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几千公里。我…——箫蓦,你真的在乎过谁吗?除了你自己。”

箫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圈金属,摸了好几遍。“我在乎他。”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在乎他,”梁颂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在乎对别人来说是什么?是负担,是压力,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不确定性。你把他绑在你身边,你让他等你,你让他原谅你,你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你。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累?”

箫蓦抬起头,看着梁颂。“为什麼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欠他,我知道我混蛋。但我离不开他,你懂吗?我离了他会死。”

梁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但忍着没掉眼泪的眼睛,心里那股火忽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没灭,但没那么旺了“你没那么脆弱。”

“你不懂,”箫蓦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都以为是他对我好,是他宽容,是他把我捧在手心里。但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他。我离不开他,就像鱼离不开水。我离了他,会缺氧,会窒息。”

梁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知道你在他身边是什么样子吗?你变得不像你了。以前的箫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怕,谁也不在乎。现在的你,做什么都要看他脸色,他说什么你都听,他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你还觉得这是爱。”

箫蓦的手攥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你懂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梁颂,“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凭什么评判我的选择?你凭什么说我不像我了?你认识的我,是哪个我?是那个在酒吧里跟人喝酒吹牛的我?是那个花天酒地、什么都不在乎的我?那个不是我,那个是你们以为的我。真正的我,是那个会害怕、会不安、会怕他不要我的人。你不懂,你从来没懂过。”

梁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终于红了眼眶但依然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人站在学校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箫蓦说,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他当时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不用说,朋友就是朋友,一辈子的。现在他站在这座公园里,站在这个被老榕树的树冠筛成碎金的阳光下面,看着对面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一辈子,好像走不到头了。

“这么多年了,”梁颂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第一次这么瞧不上你。”

箫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眼睛里那层水光出卖了他。

梁颂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回头。他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那片碎金一样的阳光,走过那条长满了青苔的石板路。箫蓦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密密匝匝的树影里。

风吹过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晃,像一面面垂下来的帘子。箫蓦看着那些晃动的气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内壁,滑的,温的,像是摸着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那又怎样…反正…我一点也不在乎。"

箫蓦抬手盖住眼睛仰着头,“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想起梁颂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起。

因为梁颂说的有些话是对的,他是自私,是幼稚,是只顾自己。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自私的。你想要他,你想留在他身边,你想让他只看着你。

这没错,爱没有错。

错的是他用了太多的时间去明白这个道理,用了太多的时间去伤害那个他不想伤害的人。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想用剩下的时间去弥补,去爱,去把自己变成更好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原来自己坚定的选择了爱情后,会弄丢掉自己二十四年的友誼。

口是心非总要受尽惩罰

这是箫蓦咎由自取

有人说人生是一個巨大的溃烂的伤口,需要不停的掐伤口旁的肉缓解疼痛,于是箫蓦开始痛…哪哪都痛。

当他决定找人诉说自己的处境时,对方只会咂咂舌,然後一副理所當然的说:

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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