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杜司沉

故事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一切又回到了那个甜蜜、快乐的十七岁。

箫蓦有时候觉得,这几个月像一场梦。梦里有香港的太阳,有中环的玻璃幕墙,有半山别墅里那束白色的花,有李长怋在摩天轮上说的那句“我愿意”。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旁边那个人。那个人还在,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箫蓦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一下,再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浴室洗漱。

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杯子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不凉。他叼着牙刷从浴室探出头,看着还在睡的那个人,心里暖得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太阳。

李长怋最近没那么忙了。项目告一段落,他多了些时间待在家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待在箫蓦身边。

箫蓦学设计学得头大,那本英文书啃了三分之一就啃不动了,趴在桌上装死,李长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把他的书转了个方向——他一直在倒着看。箫蓦的脸一下子红了,抢过书,把脸藏在书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开始一起做饭。说是“一起”,其实是箫蓦在旁边添乱。李长怋切菜,他站在旁边偷吃切好的番茄,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到李长怋把案板端走了。

箫蓦跟在后面,像一只讨食的狗,李长怋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案板上拿了一块番茄塞进他嘴里。箫蓦嚼着那块番茄,甜滋滋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李长怋用拇指擦掉,然后继续切菜。

箫暮靠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切菜,看着他下锅,看着他翻炒。

他们开始一起看电影。李长怋喜欢看纪录片,箫蓦喜欢看喜剧,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为了看什么能争论十分钟。

最后李长怋妥协了,看喜剧,但他会在看到一半的时候指出里面的bug:

“这个手术场景不对,止血钳不是这么拿的”

“这个爆炸不符合物理定律”

箫蓦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捂着他的嘴说“你闭嘴,这是电影,不是手术室”。李长怋被他捂着嘴,眨了眨眼,箫蓦心跳漏了一拍,把手放下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李长怋回亲了一下。两个人就在沙发上亲来亲去,电影放了什么谁都没看。

他们开始一起逛超市。箫蓦推着购物车,李长怋走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箫蓦看见什么都想买,薯片、可乐、冰淇淋,李长怋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回货架上。

“垃圾食品。”

“偶尔吃一下怎么了?”

“你上周说偶尔,上上周也说偶尔。”

箫蓦理亏,又把薯片放回去了,但他偷偷藏了一包在购物车最底下,用青菜盖住。李长怋假装没看见,结账的时候那包薯片被扫了码,装进袋子里。

箫蓦看着那包薯片,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吃那包薯片,你一片我一片,吃到袋子里只剩下碎渣的时候,箫蓦把袋子倒过来,把碎渣倒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把他嘴角的碎渣擦掉,箫蓦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李长怋的手指顿了一下,看着他。箫蓦冲他笑了笑,笑得一脸无辜。李长怋把手收回去,耳朵尖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那天箫蓦跟着李长怋去公司。他已经习惯了,李长怋上班他就在办公室待着,看书、画图、刷手机,偶尔捣乱。

那天他捣乱的频率有点高,一会儿凑过去亲一下,一会儿趴在他肩上问“你什么时候下班”,一会儿又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你理理我嘛”。

李长怋被他缠得没办法,放下笔,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箫蓦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李长怋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在你面前,想什么?”

箫蓦蹭了蹭他的手掌。

“在面前也想。”

李长怋低下头,在箫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箫蓦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弯成一弯月牙。他正准备再讨一个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接着就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但穿得很不正经,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箫蓦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凑到李长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没关门?”李长怋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很低。“你最后进来的。”箫蓦想起来了,他进来的时候确实没关门,因为他急着要坐到李长怋腿上,门被他随手一带,没关严。

他赶紧从李长怋腿上下来,站到一边,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他也编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就那么站着,脸烫得能煎鸡蛋。

李长怋看着来人,语气很平。“有事?”那个人走进来,目光在箫蓦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沙发前,没等李长怋说“请坐”就自己坐下了,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感。箫蓦看着他那个坐姿,心想这人跟贺权熙有得一拼,都是那种到哪儿都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人。

“阿水,好久不见啊。”

李长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是挺久的了。上一次还是在海市小巷子里,你派人来堵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箫蓦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派人来堵他?什么意思?

“哎呀,”那人晃了晃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真生分。你这回香港都多久了,也不和我说,我差点都不知道。”

李长怋看着他,没接话。箫蓦站在旁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他看了看李长怋,又看了看那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他给李长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先出去等你”。李长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箫暮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箫蓦没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李长怋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

杜司沉。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但这个人还是来了,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让他恶心的笑。

“所以你有什么事?”李长怋问,声音比刚才又冷了一度。杜司沉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他。

“上次没把你‘请’过去,我可是伤心好久呢。”

李长怋没理他。杜司沉也不在意,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长怋,放慢了音调,声音里带着一点恶劣的、故意要惹人生气的笑意。“阿水呐,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回江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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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怋盯着他。如果说被李聿接回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他有没有特别讨厌又恶心的人,那杜司沉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李长怋第一次见到杜司沉,是在初二。那天下着雨,他从补习班出来,撑着伞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他走得很慢,因为路滑,怕摔倒。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路。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棍子在他嘴唇间转来转去。他歪着头看着李长怋,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原来你现在叫李长怋啊。”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李长怋看着那张纸,没接。

“你是谁?”

那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弟弟你好啊,我是你的哥哥,杜司沉。”他把那张纸塞进李长怋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吧,亲子鉴定,杜家的。”

李长怋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抬起头,看着杜司沉,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笑不到底的眼睛。

“你找错人了,”他说,声音很平,“我生父早死了。”

杜司沉歪了歪头,棒棒糖又塞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是因为你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啊。”李长怋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私生子?他不在乎。他是谁生的,是谁不要的,是谁捡回来的,这些事他早就想清楚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给了他一个家,那个人叫李聿,不叫杜什么。

“找我什么事?”李长怋问,把那张纸叠了叠,塞进口袋里。杜司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从肩上滑到手上,从手上滑到脚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本来想着要是个丑八怪我就揍他一顿,再给点钱然后带回去,”他嚼碎了棒棒糖,把棍子吐出来,弹到路边的水洼里,“现在——嗯,你可以毫发无伤地和我一起去江州。”

李长怋看着他,翻了个白眼。他转身走了,杜司沉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他没理。

杜司沉啧了一声,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李长怋的身体比脑子快,他抓住那只手,一扭身,一个过肩摔,杜司沉整个人被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什么目的?"

杜司沉躺在水洼里,疼得龇牙咧嘴,“嘶——什么目的?”他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李长怋,雨水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什么什么目的?家里面想让你回去,你管这么多干嘛!”李长怋踩着他,鞋底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刚好够他起不来。

“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他说,松开脚,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杜司沉的咳嗽声和骂声,他没回头,走得很稳,一步都没停。回到家他没跟李聿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在乎。他不关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姓杜,不关心杜家为什么要让他回去,不关心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是死是活。他的亲人只有李聿一个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但杜司沉不这么想。他像一块狗皮膏药,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几个人来。李长怋每次都把他打回去,打到他躺在地上起不来,打到他骂骂咧咧地说“你等着”,打到他下次来的时候带着更多的人。

后来杜司沉学聪明了,他不自己来了,他让小弟来。那些小弟一个比一个菜,李长怋打他们比打杜司沉还轻松。打到后来,那些小弟见了李长怋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杜司沉在背后骂他们废物,骂完了自己也不来了,大概是觉得丢人。李长怋以为他放弃了,以为这个人终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消失了这么久的人,忽然出现了,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叫他阿水,问他什么时候跟他回江州。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他李长怋,不是杜司沉。杜司沉还是那副德行,懒洋洋的,笑嘻嘻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李长怋看着他,开口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杜司沉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李长怋。“因为你姓杜。”李长怋没说话。“因为你身上流着杜家的血,”杜司沉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母亲欠杜家的。”

李长怋看着他那双笑不到底的眼睛,李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阿水,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要什么,就得拿什么去换。”

他欠李聿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他不欠杜家的,一分一毫都不欠。他看着杜司沉,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的事,我不欠杜家任何东西。”

杜司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笑了。“行,你不欠。但你欠我的,总该还吧?”李长怋挑了挑眉。杜司沉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揍了我,不止一次。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李长怋看着他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杜司沉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杜司沉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跟我回江州,住几天。住完了你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拦你。”

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杜司沉也看着他,没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然后李长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想把我当垫脚石?我考虑考虑。”

杜司沉愣了一下,“行,你考虑。”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对了,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李长怋没说话。杜司沉看着他那张脸,嘴角弯了。“挺可爱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箫蓦正靠在墙上刷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杜司沉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杜司沉朝他笑了笑,箫蓦没理他,等他走了,才推门走进办公室。李长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箫蓦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是谁?”

李长怋收回视线,看着他。“一个不太熟的人。”

箫蓦看着他,知道他在敷衍,但没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李长怋的头发。

“没事吧?”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箫蓦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摸着。

“没事,”他说,“我在呢。”

李长怋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有力。

想起之前长安那次他也是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在…

我在呢…

你还有我…

“晚上想吃什么?”

箫蓦愣了一下“你请客?”

“嗯。”

“那我要吃火锅。”

李长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吧,带我们家蓦蓦去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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