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好挂住你

月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时,窗外起了风。

李长怋搁下笔,把试卷从尾到头快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前面几排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走廊里脚步声杂沓,混着对答案的喧闹。

他慢慢把笔收进笔袋,目光掠过窗台。

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没来。

昨天说“我来给你加油”的人,今天从头到尾没出现。

李长怋垂下眼皮,把笔袋拉链拉好。

“阿水哥!”几个男生挤过人群凑上来,为首的是体委,手里捏着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根号三吧?是根号三对吧?”

“嗯。”李长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卧槽太好了!那附加题呢?我写的——”

“三十分之一。”

体委愣了一下,随即惨叫出声:“我写的是三分之一,完了完了十分没了!”

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插进来,有人问选择,有人问填空,李长怋一一答了,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字。这是他惯常的样子,小弟们早就习惯“阿水哥”话少,能得到一两个字的答案已经算赚到。

人群跟着他往门口移动,像一团散不开的潮水。李长怋没回头,只是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锁了屏幕。

走出教室时,贺权熙正靠在走廊栏杆上,校服搭在肩上,手里转着篮球。看见李长怋出来,他直起身,表情有点奇怪。

“考得怎么样?”贺权熙问。

李长怋没答这个,脚步也没停。

贺权熙跟上来,侧过头看他,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哦,他今天不来了。”

李长怋的步子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有事?”他问,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权熙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

“被他妈关起来了。”

李长怋看着他。

贺权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小疯子一天到晚尽惹事,这不,月考翘了两天,秦姨直接杀到学校逮人。听说禁足一周,手机也收了。”

他说着,耸耸肩,做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李长怋没有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他名字,他像没听见。过了几秒,他重新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

“哦。”他说。

就一个字。

贺权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行字,发送。

【他哦了一声。别的没说。】

两分钟后,对方回复:【就这???】

贺权熙:【不然呢,你以为他会哭?】

对方正在输入……

贺权熙:【你让我卖的可怜我卖了,回头秦姨问起来别说漏嘴】

对方正在输入……

贺权熙:【还有,你不是被关了吗?现在这个手机是谁在发消息?】

这次回复很快:【我爸书房偷的。一会儿就得放回去。】

贺权熙:【…………】

贺权熙:【箫蓦你是真的疯。】

对方回了个柴犬叼玫瑰的表情包,然后头像就灰了。

贺权熙把手机揣进口袋,望着楼梯口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

校门口比平时安静。

李长怋走出门廊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李聿很少亲自来接他,今天却在。

后座车窗降下半截,露出李聿鬓边几缕白发。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握着串沉香念珠,正闭目养神。感应到有人走近,他睁开眼,朝李长怋点了点头。

“上车。”

李长怋拉开副驾驶的门,司机老周回头冲他笑了笑:“阿水,考完啦?”

“嗯。”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李聿没有问他考得如何,他也没主动开口。这是父子间多年形成的默契——李聿要问的事,自然会问;不问的事,多说无益。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老城区熟悉的梧桐树、五金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李长怋看着窗外,脑海里却浮起另一张脸。

“阿水呐。”

李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轻不重,像念珠轻轻叩在掌心。

李长怋回过头。

后视镜里,李聿正看着他。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李长怋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最近怎么样?”李聿问。

李长怋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

李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沉香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粒,两粒,三粒。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梧桐枝叶在车顶沙沙作响。这是去听蝉居的路,城东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李聿谈事常去那里。

“陈叔上个月去云南,带回几饼老茶,”李聿说,“约了今天尝尝。”

“嗯。”

“他女儿也去。”

李长怋没接话。

李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怎么,不喜欢?”

“没。”李长怋说,“陈叔的茶,尝尝也好。”

李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念珠转动的节奏不变,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车停在听蝉居门口时,天边已经染上暮色。老周留在车里,李聿带着李长怋穿过庭院,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竹帘半卷,廊下悬着一盏纸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陈叔已经到了,正在茶台前摆弄一套新得的建盏。看见李聿,他起身拱手,又朝李长怋点头:“长怋又长高了吧?”

“陈叔好。”李长怋微微欠身。

“好好,坐,都坐。”陈叔笑着招呼,“雨薇学校有事来不了,说下次再专程给长怋赔罪。”

李长怋没说什么,在李聿身侧坐下。

茶过三巡,话题从云南的茶聊到最近的生意。李长怋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位长辈续水,动作熟稔而无声。这是李聿教他的——在合适的场合,做合适的事,不多言,不抢眼。

“……王明达他爸你还记得吗?”陈叔放下茶盏,“上回为着孩子那点事,还专程来给我递话,想让我在你面前说说情。”

李聿没接茬,只把茶盏转了半圈,看盏底的光泽。

“他儿子那事,我不是为阿水出头,”李聿说,“是替他爸管教。”

“那当然,那当然。”陈叔讪笑,“那孩子确实欠收拾。”

李长怋垂着眼皮,像没听见这番对话。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纸灯亮了起来。

返程的路上,李长怋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李聿闭目养神,沉香念珠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袖口。

车过跨江大桥时,李聿忽然说:“阿水。”

“嗯。”

“十八岁是大人了。”李聿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到时候,你想学的东西,我都可以教你。”

李长怋转过头。

李聿依然闭着眼,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想要的东西,”李聿说,“也可以自己去拿。”

李长怋沉默了很久。

桥很长,灯很亮,江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潮意。

“好。”他说。

回到公寓时已经九点。

李长怋洗过澡,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到最暗的一档。手机压在课本下面,屏幕朝下。

他把它翻过来。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去。

过了五分钟,又翻过来。

依然没有。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月考考完了。”

发送。

三分钟,五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始终没有出现。

他把手机推到桌角,翻开错题本,拿起笔。

写了三道题,他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乱七八糟的线,最中间是一个圆得过分的水杯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今日限定”。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万家灯火,有人刚刚下班,有人正在做饭,有人看电视,有人吵架。无数扇窗户亮着无数盏灯,没有一盏是他熟悉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

【今天题难吗?】

李长怋看着这行字。

【还行。】

【那附加题你做出来了?】

【嗯。】

【我就知道。】对方发来一个柴犬叉腰的表情包,【三十分之一对不对?我猜的。】

李长怋看着那个表情包,没有问“你不是被关了吗”或者“手机不是被收了吗”。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删改改。

【明天还要上课。】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得很快。

【知道啦!那你早点睡!】

【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影在天花板上缓缓游移。

他想起下午贺权熙那句“被他妈关起来了”。

又想起刚才消息里那只叉腰的柴犬。

他闭上眼睛。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他却觉得今天过得格外长。

——长到像把一整个春天都过完了。

月考之后,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李长怋起初没有察觉。只是某天走过篮球场边时,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靠在栏杆上朝他挥手的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一天,两天,一周。

他偶尔会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那你早点睡”。

他翻过几次,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没什么好翻的。

又过了几天,贺权熙在走廊里遇见他,随口提了一句:“箫蓦那小子,彻底被关起来了。”

李长怋脚步没停。

“他妈给他请了家教,一对一,从早盯到晚。听说连手机都没收了,这次是真的。”

“嗯。”

贺权熙看了看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还让我带话给你。”

李长怋终于看了他一眼。

“什么?”

“他说,”贺权熙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那人的语气,“让李长怋好好吃饭,别总是吃食堂,食堂没营养。”

李长怋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教室。

窗外梧桐叶已经长得密密麻麻,夏天快到了。

李长怋有时会在放学路上停下来,看那些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看到了那个人——相似的背影,相似的步态,相似的——但不是。

从来都不是。

他开始觉得,箫蓦像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个人。

那个靠在墙边朝他挥手的人,那个每天换着花样带乌龙茶的人,那个说“我来给你加油啊”的人——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只是他考试压力太大,做的一场梦?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不再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把那几张便利贴收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那些日子,他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课,训练,处理李聿交代的一些小事。偶尔和小弟们出去打场球,偶尔在校门口解决几个不长眼的混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天是周五。

李长怋带着几个小弟从巷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街角那家便利店的灯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几个人有点麻烦,但不算太难缠。袖口沾了点血迹,不是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阿水哥,那边——”有个小弟忽然压低声音,朝便利店方向努了努嘴。

李长怋抬头。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台阶上铺出一小片昏黄。有个人靠在外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正仰着头看天。

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头发比之前短了些,露出一点后颈。

李长怋的脚步顿住了。

是小弟们下意识地停下来,等他。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箫蓦低下头,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李长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烟头摁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太急,差点把整根烟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人把烟彻底掐灭,又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笑。

李长怋没有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他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旁边的几个小弟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箫蓦,小声嘀咕:“那不是……”

“你们先走。”李长怋说。

“啊?”

“先走。”

几个人对视一眼,识趣地散开了。

李长怋穿过马路,一步一步走向便利店门口。路灯已经亮了,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箫蓦一直看着他,没有动。

走近了,李长怋才看清他的样子。人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和之前无数次朝他挥手的时候一样亮。

李长怋在他面前站定。

沉默了几秒。

“这什么坏习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箫蓦眨眨眼。

“抽烟。”

李长怋垂着眼皮看他手里还捏着的那根被掐灭的烟,“和小混混似的。”

箫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可怜的烟,又抬头看他。

“你不也刚打完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李长怋没说话。

他确实刚打完架。袖口还有血迹,手腕有点肿,头发也因为活动散下来几缕。站在便利店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确实和小混混没什么两样。

但箫蓦只是看着他,像看什么值得看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

李长怋没有躲。

那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绕起一缕散落的发丝,绕了一圈,又松开。

“李长怋,”箫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好挂住你。”

李长怋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这人说粤语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是一样的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就像裹了层什么别的东西,让人的耳朵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但这声音又实在渣男。轻飘飘的,像是情话说多了,已经成了习惯。

他抬手拍开箫蓦的手。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箫蓦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继续朝他笑。

“我被关这几天,你怎么不来看我?”

李长怋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直接。

箫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

李长怋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但箫蓦只是顿了顿,又开了口。

“不过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李长怋挑眉。

“我被诊断出得绝症了。”

李长怋看着他。

他也看着李长怋,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灯光从便利店漫出来,落在两人之间。远处有车驶过,鸣笛声拖出长长的尾音。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

“那你的遗愿是什么?”

箫蓦眼睛一亮,凑近一步。

“当我男朋友。”

李长怋推开他的脸。

“你让我守寡?”

箫蓦皱起眉,一脸不赞同。

“什么话!我这才刚得,又不是马上就要——”

他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李长怋看着他。

他也看着李长怋。

“不是什么?”李长怋问。

箫蓦把后半句咽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箫蓦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长怋别开视线。

“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去。”李长怋转过身,“你逃出来的吧?趁还没被发现,自己回去。”

箫蓦没有跟上来。

李长怋走了几步,回头。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冲他笑。

“李长怋。”他喊。

李长怋没应。

“我下次再来。”

李长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张笑脸。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箫蓦脚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随便你”,想说“你别来了”,想说很多话。

但他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

“我真的好想你。”

这次是普普通通的普通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比刚才那句还让人心里发痒。

李长怋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确实慢了半拍。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了箫蓦…

神经病。

他翻了个身。

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点。

第二天,他在抽屉里翻出那几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放了回去。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夏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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