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if线:重返年少

李长怋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球鞋上那滩正在缓缓晕开的豆浆,乳白色的液体顺着鞋面往下淌,在鞋边凝成一滴,悬而未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双鞋是上周刚买的,穿第二次。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撞了他的人。

那个人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什么找了很久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豆浆从他手里的杯子里洒出来,还在往地上滴,滴答滴答的,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箫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刚才还在香港的家里,躺在李长怋旁边,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心跳,准备再赖五分钟床。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站在了一条巷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污渍。他的心脏猛地揪紧了,那是李长怋,是十七岁的李长怋,是他第一眼看见就再也没能忘掉的人。

他怎么在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他穿着校服?他又抬头看了看李长怋,看了看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巷子,看了看那面他靠着等过无数次人的墙。他忽然明白了。他回来了,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他和李长怋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早上。

他看着李长怋那副“我很不爽”的表情,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见过这个画面很多次,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梦里,在他一个人喝醉了酒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

他想象过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会不会追上去,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他“我喜欢你”。但他没想到,重来一次真的来了。

李长怋见他不说话,也不道歉,转身就走。他向来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鞋脏了回去擦,人撞了下次躲开,没什么好纠缠的。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长怋。”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正看着他,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张脸,他的记忆力不差,见过的人不会忘。这个人他没见过,但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箫蓦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那张他亲过无数次的脸,看着那副明明才十七岁却已经冷得像块冰的表情。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能哭,哭了这人肯定转身就走,以为他是什么神经病。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箫蓦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后男友。”

李长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后男友?”

“就是——以后的男朋友,”箫蓦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以后会是我男朋友。”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长怋笑了。

讥讽的态度箫蓦隔着三步远都感觉到了。

“没脸没皮。”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箫蓦连忙跟上。“真的!你小名叫阿水,你爸叫李聿,你在香港出生,你——你想当一名设计师。”李长怋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箫蓦,那双眼睛比刚才沉了一度。

“你调查我?”

箫蓦看着他,眨了眨眼“怎么可能。”

“我就是——对你比较好奇。”

李长怋转身就走了,校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那片阳光里。

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让他重新遇见这个人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会让他等太久了。这一次,他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好好爱的人。

箫蓦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朝着那条巷子的尽头走去,朝着那片阳光,朝着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十七岁的、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爱上谁的李长怋。

李长怋已经连续三天在校门口看到那个人了。他刚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了。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杯乌龙茶,还是那个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表情。

李长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阵隐隐的、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的疼。

他走过去,目不斜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那个人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伐轻快的,像是踩着什么欢快的鼓点。

“嗨,阿怋。”

李长怋脚步没停。“别这么叫我。”

箫蓦笑嘻嘻的,凑近了一点。“那叫你什么?李长怋?太生分了。阿水?李叔叔才这么叫吧。怋怋?——”

李长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不算冷,但很平,平到箫蓦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一句“怋怋”,这个人大概会把他当街扔出去。箫蓦识趣地闭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箫蓦走在李长怋右手边,手里那杯乌龙茶杯壁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他喝了一口,又递给李长怋。“喝吗?”李长怋没接。

“你之前也没这么难追,”箫蓦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含混不清地说,“难道是在欲擒故纵?”

李长怋嘴角抽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大概不太好看。他转过头,看了箫蓦一眼。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箫暮看着他,眨了眨眼,“因为日久生情啊,宝贝。”

箫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李长怋移开视线,伸手拍开了他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手。“少来这套。”

箫暮也不恼,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继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棵老梧桐,走过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早餐铺。箫蓦走得很自在,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他确实走了很多遍,以前他天天走这条路,跟在李长怋后面,从校门口跟到巷子口,从巷子口跟到李长怋家楼下。

“这个星期天我们去遛长安吧。”他说。

李长怋的手顿了一下。

“调查还挺全面。”

“嗯,”箫暮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长安,金毛,去年养的。你一个人住,太安静了。”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我以前——我是说,我知道你很在乎它。”

李长怋看着他。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认识他,认识长安,认识他那间太安静的公寓。

箫暮跟上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星期天上午,我去你家接你。”

李长怋没说话。他走得更快了。

箫暮没再追,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校服染成暖金色。箫暮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这个人穿着白西装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张开手臂。

他站在路的这头,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他跑了七年。现在他站在起点,看着终点那个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的人。他想,这一次不用七年了。他会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那个人还来不及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就抓住它。

箫蓦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李长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长安蹲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像是在等什么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头乌黑的长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手里牵着那根深蓝色的牵引绳,绳子松松地垂在地上,长安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他也不管。

箫蓦放轻了脚步,猫着腰,从后面悄悄靠近。他想吓他一下,想像以前那样忽然从背后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喊一声“阿怋”。

他快要到了,手已经伸出来了,长安忽然转过头。那只金毛看见他,眼睛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四条腿一蹬就从地上弹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仰着脸,吐着舌头,喘着气。

箫蓦蹲下来,揉了揉长安的脑袋,那只毛茸茸的大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鼻子湿漉漉的,蹭在他掌心上,凉丝丝的。

“长安是哥哥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说话。长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这个人在摸它,它喜欢被摸。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拱了拱,尾巴摇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

李长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人一狗,嘴角动了一下。“没出息。”不知道是在说长安,还是在说那个蹲在地上揉狗头的人。

箫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他站起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前面是一片三叶草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轻轻翻动,露出下面灰绿色的背面。长安在他们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尾巴还在一摇一摇的。

箫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啊?”他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他自以为很自然但其实怎么都藏不住的撒娇意味,“阿怋小气鬼,居然还不同意。”

李长怋没看他。他看着前面那片三叶草地,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动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为什么回来?”

箫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李长怋的侧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但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脚边那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上一棵三叶草的茎,歪了一下,停住了。“嗯……因为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李长怋转过头,看着他。箫蓦没看他,盯着那块已经停住的小石子。

“你出轨了?”

箫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长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李长怋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什么事?”

箫蓦沉默了很久。“你知道的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命运是一根越系越紧的死结。我做了很多的错事,我甚至一度认为这些事依旧会成为以后我和你的矛盾点……”

他说他没那么喜欢他了,他说他怕自己变心,他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个房子里,自己跑去喝酒。他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每一件都够他后悔一辈子。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几秒。他伸手松开了长安的牵引绳,绳子落在地上,长安站起来抖了抖毛,走了两步又趴下了。“所以呢?”李长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咸不淡,“你想来弥补我?你来替自己赎罪,使自己安心?”

“怎么会……”箫蓦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来爱你的。”

李长怋终于转过头来了。“嗯。来爱我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那之后呢?会离开吗?会再伤害我一次吗?”

箫蓦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你是为了你的李长怋来的,还是为了我?”

箫蓦张了张嘴。“不是……什么啊,你不就是我的李长怋吗?”

李长怋看着他,“可人只有一颗心,怎么会爱上两个人?”

箫蓦愣住了。

“我始终不认为我和你所说的李长怋是同一个人。你的世界有属于你的李长怋,那我的世界里属于我的箫蓦在哪?”

风吹过来,把三叶草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长安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气里蹬了几下,又不动了。

箫蓦坐在那里,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安静的、认真的、没有在跟他开玩笑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是因为他被拒绝了,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想的都是“重来一次”,都是“弥补”,都是“这次我一定好好爱你”。

他以为他在追李长怋,其实他在追一个影子。他带着七年的记忆,七年的遗憾,七年的“如果我当时”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重新开始,其实他只是在续写一个已经写完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眼前的李长怋,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个,是他以为只要回来了就能重新拥有的那个。

可眼前的李长怋不是那个人。他是同一个人,又不是。他有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习惯。但他没有那些记忆,没有那些等待,没有那些被伤害之后依然选择原谅的勇气。

他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而箫蓦手里拿着一支已经写满的笔,蘸着别人的墨水,想要在这张白纸上写出同样的字。

这公平吗?

箫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他磨了六天,磨到手起泡,磨到创可贴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戴着它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空间,穿过了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戴着它坐在这张长椅上,坐在这个人旁边,想要告诉他——你看,我们以后会在一起,我们会结婚,我会给你戴上这枚戒指。他会信吗?他为什么要信?他只是个被莫名其妙缠上的高中生,他凭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的未来买单?

箫蓦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里。银色的圈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是我没想清楚。你说的对,你是你,他是他。我不应该把你当成他。”

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

箫蓦站起来,把那枚戒指放进口袋里。他看着长安,长安正趴在地上,肚皮朝上,睡得很香,舌头歪在一边,呼哧呼哧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那层软软的毛在他手心里蹭过去,温温的,暖暖的。“长安,再见。”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箫蓦。”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李长怋。李长怋还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看着箫蓦,看了两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世界里,有属于你的李长怋。那我的世界里,属于我的箫蓦在哪?”

箫蓦站在那片阳光下,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安静的、认真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在李长怋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你希望他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没想过。”

“啊…那或许会在某个清晨、在某次放学后、在某条衔道你都会遇到他,他一开始可能会把你认成女孩子,他会缠着你会在你打球的时候给你送水…"

箫蓦弯下腰从一众三叶草堆里摘下一个四叶草递给李长怋。

“会对你说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四叶草,就是有你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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