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梁颂]

我叫梁颂。嗯,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从小我身边就有两个傻子,吵吵闹闹地长大。箫蓦说,梁颂这个人总是淡淡的。

我不是淡淡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并不太清楚。或许是在某个很普通的下午,你忽然发现你的眼睛总是跟着一个人转,他笑你也想笑,他难过你也觉得胸口闷闷的。

你以为这很正常,朋友嘛,不就是这样?后来你发现不是,因为你看别人的时候不会心跳加速,看他的时候会。

我认识箫蓦的时候,我们都还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

只知道这个人很有意思,跟他在一起不无聊。他总是有很多主意,今天去这儿,明天去那儿,今天欺负这个,明天逗那个。

我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我的脚就跟着他走了。

上初中以后,箫蓦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他像一块磁铁,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过来。

男生找他打球,女生找他说话,老师找他办事。他忙得团团转,有时候我叫他,他都没听见。

讲真的,我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围着他的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他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天放学,我往操场走去等箫蓦。他今天有篮球训练,说好了结束后一起走。我走得很慢,书包带子滑下来,我往上推了推。

操场在学校的东边,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里人很多,吵吵闹闹的,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喊。我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想着箫蓦今天训练结束会不会很累,要不要给他买瓶水。

然后有人从后面撞上来了。

很重。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碰,是那种整个人撞上来的、来不及收住脚的、带着冲刺惯性的撞。我整个人往前扑,书包带子从肩上滑落,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膝盖也疼,大概也破了。我趴在地上,眼前是一双又一双的脚,从我身边走过去,有的停了一下,有的没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撞我的人蹲下来,是个不认识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有人在追我,我没看路——”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上蹭破的那块皮在往外渗血,混着地上的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肤。那个男生还在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你走吧。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几句对不起,跑了。

我抬起头,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我看见了箫蓦。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被几个人围着。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低着头,脸很红。

箫蓦在笑,那种很客气的、不会让人难堪的笑。他接过那个信封,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笑了,然后转身跑了。

箫蓦把那个信封随手夹进书里,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的笑容收了收,不是收没了,是变成了一种更担心的、更在意的表情。他跑过来,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你怎么了?摔了?怎么搞得?”

他的声音里有担心,有焦急,他伸手来拉我的手,想看我掌心的伤口。

我躲开了。

“没事,被人撞了一下。”我说。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箫蓦看着我,眉头皱着,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你忙吧,我先走了。”我转身走了,走得很急,急到箫蓦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也没停。

但我还是听到了他那句:"哭了吗?"

我走到操场后面那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我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了。

或许是汗…

我伸手擦了一下,擦掉了,又滑下来了。我又擦了一下,又滑下来了。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这么失态,很丢脸。我知道很丢脸,但我控制不住。不是因为摔倒了疼,是因为我看见箫蓦接过那个女生的情书时,笑得很温柔。那个笑,他每天对我笑很多次,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今天,我忽然觉得那个笑不是只给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通了。

我喜欢箫蓦。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想了很久,想到天都快亮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说。

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后来的事,箫蓦遇见了李长怋,追他,跟他在一起,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每次他们吵架,箫蓦都会来找我。他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为什么不理我?”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问,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到舌头都打结了还在喝。

我坐在他对面,握着酒杯,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想说,“你没错,是他不好。”

我想说,“他不理你,你来找我,我永远都在。”

我想说,“他不喜欢你了,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陪他喝,等他哭累了,送他回家。

有一次他喝得特别醉,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说他后悔了,说他不应该说那些话,说他其实很爱李长怋,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说了很多,说来说去都是李长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流眼泪留不住你,你流一滴泪,却把我留住了。

这是不是很可笑?你哭,是因为别人。你哭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不是他,是我。可你看不见我,你看见的只有他。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被酒精熏得通红的脸,看着那两片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那几根被眼泪粘在脸上的睫毛。

我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

但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我不敢,我怕我碰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后来他们和好了。箫蓦又变成了那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箫蓦。他来找我,跟我说李长怋又怎么怎么了,说他们去了哪里哪里,说他给他买了什么什么。

我听着,点头,偶尔说一句“嗯”或“哦”。他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他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我说我天生就长这样。

他笑了,说我放屁。我也笑了,说你别管我了,管好你的李长怋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散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雾。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笑的,哭的,生气的,撒娇的。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不是我的。

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喜欢你。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喜不喜欢你,是他的事。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你把你的心掏出来捧在他面前,他可以看一眼,也可以不看。你没有权利要求他收下,也没有权利要求他回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最残忍的地方。你把自己变成了他的附属品,他却不一定需要这个附属品。

箫蓦去了香港之后,我很少跟人提起他。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提。

说“我朋友箫蓦”?太轻了。

说“我喜欢的人箫蓦”?太重了。

我只能不说。贺权熙知道,林厌眠也知道。他们不问,我也不说。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没遇见箫蓦,我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不用等他回消息,不用看他跟别人在一起心里发酸,不用在每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他。

因为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他坐在秋千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汽水,那一口汽水,我喝了很久,喝到气都没了,还是甜的。

箫蓦结婚时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穿着白西装,站在那个人的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他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现在他站在宣誓台上,手里握着一枚戒指。

他身边的人不是我,从来不是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

一张纸巾,叠得很整齐,是贺权熙硬塞给我的。我没用它,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一路。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我讨厌一些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打扰我原本平静生活的秩序 然後匆匆离去。

有时我真的很想问问箫蓦:在你的记忆里有属于我的那一帧吗?

人总是会为了爱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蠢事。

很可悲

很无奈

但如果你幸福的话我愿意做个愚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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