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崔词意的过去

斐然半夜醒来, 身边是令人安心的体温,他又闭上眼,伸手覆在自己最常把玩的面团上揉了揉, 朦胧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隐约有种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味道,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对着旁边熟睡的崔词意看了又看, 斐然彻底被自己乐醒了, 心里突然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他想很可能是不久前的那通电话让崔词意放心不下,这才半夜回来看他。

不过这家伙不是回家里住了吗?还在屋里头跟钢琴家合奏了一曲, 钢琴家合奏完还到阳台上给他点烟,而他这个正牌男友像个小丑一样只能在屋外头给他打电话!

没想起来还好, 想起来就生气!

他不回来还好, 或许斐然就自己消化这堆破事了, 他一回来, 斐然就想发作了!

二话不说,先给他的扔子轻轻来了一下, 扔肉晃了晃,啪的一声在夜里相当清脆,没反应。

斐然:“?”

下手拧,还是没反应。

探了探鼻息,平稳中。

男朋友每天都在装死怎么办?

斐然没办法, 只好收了神通, 转身面对他, 问:“崔词意, 你爱我,对不对?”

对。

那就好。

第一次一起过的圣诞节,我说我要你永远做我的乖孩子, 你没赞成也没反对。

不说话就是默认,这是斐然一贯用来治崔词意懒得说话的手段。

斐然就这样又把自己哄好了——才怪。

崔词意是不喜欢发表意见,可他的沉默大多数时候,都代表否认,即使他总会为了斐然的面子表示默认,这一点斐然也不能骗自己。

沉默,对食物的沉默,他几乎不爱吃每一样主食,吃饭只是对生存的妥协。

沉默,对关系的沉默,他不愿意跟他的家人承认他,也好像对他们关系的持久性不抱希望。

永远这个词,确实很难兑现,可如果他真的爱到毫无保留,怎会吝啬于说出这近乎是蜜糖的承诺?

在他的安静中,那种不被回应的感觉愈加清晰,所有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都被放大,心脏好像被啃噬出一个空洞,有时他会做噩梦,梦到他一言不发,跟一个面目模糊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远走,不远处就是他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必须要亲近他,才能填补自己,于是他吻他。

从他的右眼开始,然后沿着脸颊一路向下,唇贴着唇,研磨、吞咬,犹嫌不足,再用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嘴巴张开,舌尖哺喂了进去。

一边吻,一边去找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填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交握,不断收紧,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斐然松开他,他仍是闭着眼,红润的双唇肿起,舌尖被他吮得微微探出了嘴角,若隐若现的银丝连接着彼此。

整个入侵的过程,崔词意只有跟他交握的手指动了动,斐然便举起他的手,一边摩挲一边观察,看他还会不会动。

他说他遇到危险才会醒,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睡觉中的崔词意当然不会回答他,他的手也没回答。

斐然发了会儿呆,忍不住又去吻他,吻他似乎无知无觉的俊脸,还有那任由摆布到最后甚至没法自己收回去的软舌。

崔词意身侧的手机忽然亮了亮,名叫安诺的人发来一条信息,“明天见。”

正忙着的斐然瞥到手机界面,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是他,那个弹钢琴的人,再看看时间,夜里3点20,谁家好人半夜3点发信息给有男朋友的人啊?

崔词意这个笨蛋,还傻乎乎地跟人家以歌会友呢。

斐然现在对他有点无可奈何的感觉,既怕他太不好骗,不容易被自己骗到手,又怕他太好骗,随随便便被别人骗到手。

但没关系,我会出手,鬼使神差下,斐然解锁了崔词意的手机。

当晚,崔词意一向只有广告和崔词豆的朋友圈突然发了一条十指相扣的照片。

紧接着是微信好友们接踵而至发来的一连串问号。

崔尧给安诺办了一场接风宴,在夜色。

作为东道主提前来布置好场地之后,就坐了下来,远程处理一些公司事物,突然名为‘老爸’的人弹出来一条信息,“词意那边怎么回事?等会儿你问问。”

崔尧的脸色沉了沉,真是越老越糊涂,年轻人谈个恋爱,关你老人家什么事啊?

便随手扯了一句谎言,“表弟玩玩而已,他身边又不止这一个。”

表弟啊,表哥编排你也是为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

崔词意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屁股坐到崔尧旁边,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叉开的幅度几乎把崔尧从座位上挤开。

崔尧也没跟他计较,给他点了根烟,递到他跟前,瞅着他笑了笑,“干啥火气那么大?跟男朋友吵架了?”

崔词意把烟接过来,却没接话,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尧虽然游戏人间,但正经交往过的人也不少,昨天朋友圈一出来,他是第一个给崔词意发问号的,但这个问号不是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而是太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没道理在一起这么久都没在朋友圈秀过恩爱突然又玩官宣这一手,九成九是男朋友顶号了,剩下百分之一是崔词意失心疯了。

现在一看崔词意的脸色,失心疯这一可能又排除了,就劝慰道:“如果是为朋友圈的事情吵架,那没必要,聪明的人都比较敏感,你又一向粗线条,他没有安全感使昏招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抽烟喝酒的场合你一向不带他,确实他可能不喜欢,不来也不会被狐朋狗友明里暗里挤兑,但也没法让别人觉得你是认真的,那等下安诺又来了,你在呈阳大小也是个名人,一张照片传出去有嘴也说不清,这正牌男友当得多没面子啊?平时还是要多沟通沟通,谈恋爱不是玩得来就可以长久下去的,还是要互相理解。”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崔词意,他的眉头稍有松动,但一口烟落肚,他又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用膝盖肘了崔尧一下,眯着眼睛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挤兑我。”

聪明的人敏感,我粗线条,那我不聪明?

崔尧本来给自己点着烟,闻言笑得呛了一口,忙说:“没有没有,你是我兄弟,他对我来说是外人,我怎么会夸他反而挤兑你呢?哎我也是话赶话了。”

好家伙,怎么这时候给他反应过来了。

话说着,塑料朋友们纷纷入场,一来就有人凑热闹地开口,“笑死人了,还大学霸呢,什么昏招都出,还发朋友圈宣誓主权呢,小鸭子做派。”

此话一出,崔词意就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这一眼,那人就知道坏了,正想着怎么补救,有人还不知死活地接话了。

“惯的他,还真以为非他不可啊?外面有的是听话本分的。”

崔词意把长腿架到桌上,慢条斯理地来了句:“那条朋友圈是我发的。”,然后又看向说话的人:“咋地,你想帮我男朋友找个听话本分的?”

那人讪然一笑:“噢……你发的啊,那肯定不能,有崔少在,他还能看得上谁啊。”

崔词意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点名问:“那这叫什么做派来着,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

另一个人当即施展了大师级别的墙头草操作,对崔词意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霸气十足,用情专一的做派,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崔词意满意点头。

崔尧绷不住了,在旁边开怀大笑,在幽默这一点上,他也只服表弟这个人,所以他很喜欢攒局叫表弟出来玩,那脑瓜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反正想法总是跟别人大相径庭,没几个能跟他对上脑电波的。

今晚的接风宴主角终于登场,安诺一来也是谁也不看,径直坐到崔词意旁边,懒懒地问:“今晚玩什么?”

崔尧跟他隔空对话,“德州咯或者21点。”

有这学高雅艺术的俩小子在,基本上组局组不了什么花活,连在边上跳舞的男模都点不了,嫌人家辣眼睛,崔尧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在荷尔蒙最旺盛的青春期是怎么过来的,从小就一副阳伟男的样子,两个都是,家里管的也严,出来一般不是打桌球就是唱K打牌。

安诺静静地看了旁边的崔词意三秒,“打牌怎么把他给叫上了?”

想给我送钱可以直说的。

崔尧哈哈一笑,“我这就叫借花献佛,来,开局。”

崔词意也没意见,没打到最后,他都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借花的人。

牌桌上,安诺给自己点了根烟,随意地问了一句:“有对象了?不带出来见见?”

崔词意正凝神看着自己手中的底牌,突然被问到牌桌以外的话题,愣了愣,才答道:“下次就带。”,想想又补充一句:“得看他想不想来。”

安诺:“就确定是他了?搞那么大阵仗。”

崔词意的注意力依旧在牌上,随口回答:“他挺好的。”

安诺没再吱声,其他人想顺着话头问,但崔词意的脸色已然有些不耐,就没有再接着聊对象的事。

崔词意不是很喜欢跟别人分享自己感情上的事,因为他总觉得大家都把他当猴看似的,不止是感情,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有人明里暗里地打探情况,买只壁虎都有猜花色,无不无聊,都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所以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治一治这帮闲人马大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安静如鸡。

学会闭嘴是一项美德,希望每个人都有,你没有,那就别怪我‘教’你。

崔尧是不怕他的,心想护得这么紧,大学霸也不至于被风一吹就倒吧,能搞定他的人也肯定不会是什么小白花。

他正要调侃崔词意几句,忽然又被安诺手中的烟吸引了注意力,有些探究地问:“安诺,你什么时候换牌子抽了?你出国前不是还嫌这个带水果味吗?”

倒是崔词意一直抽这个牌子没变过。

安诺嗅了嗅鼻尖的烟气,只轻描淡写地说:“我都出去多久了,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另一边,斐然起床的时候,崔词意还没醒,他天不亮就来公司了,强迫自己沉浸工作里,他也不敢看崔词意有没有给他发消息,朋友圈也不刷,因为他怕看到自己不想看的。

休息的时候,他就默默看一眼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BEAN(吃豆子科技有限公司)’,本来他还想叫意然呢,由两个人的名字组成,还挺浪漫的捏。

后来想想崔词意肯定觉得很肉麻,就用了崔词豆的谐音,也还是挺肉麻的,不仅肉麻,还幼稚,被花臂他们嘲笑了许久。

笑就笑吧。

现在吃豆子公司已经初具规模,10个人的团队,大部分是斐然的学弟和学长以及国外的技术网友,每个人都是斐然精挑细选的,因为除了要发展公司规模这一主线任务之外,还有一项支线任务,就是攻破Arthur的技术关。

斐然还在实习的时候就组建了Arthur兴趣小组,聊天群名字就叫‘抢词典饭碗吃’,如此张狂的群名再搭配上斐然这个群主的词典女婿预备役身份,达到一种非常冷幽默的效果,吸引了不少懂行的看客,形成了上千人的大组,他还天天搁里面洗脑新技术的前景,也是挑出了几个种子选手。

但今天这个10人团队突然多出了1个,这个人是没有经过斐然过目的。

李田田好不容易跳出计算机这个坑,他是不想再做业务人员的,目前呢就是任职办公室主任兼HR,负责各种杂活,他本来还想兼职销售的,但奈何斐然的名头太响,公司一成立马上就有新老顾客来帮衬,暂时不需要他出马,于是就暂时作罢。

但其实他一个人也忙不来那么多,就寻思招一个后勤人员,做打扫卫生或者是订购办公室用品之类的活,恰好斐然的老家那边来了一个人。

后勤的工作,斐然并不关心,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处理杂事,所以李田田说要招人时他也就由他决定,但没想到会是他老家那边来的人。

而且还是经过他妈嘱托来的,一个同村的年轻人,得了他妈的口信,李田田耳根子就软了,斐然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妥,但毕竟已经招了进来,也只是后勤,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县城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有点小成就,就会不断地有人过来打探消息,想攀亲带故,七大姑、八大爷,同村的隔壁村的,个个都想来沾一沾光,尤其是现在的大环境下,要是靠裙带关系能在大城市得到一份工作,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其实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在社会上能靠关系找到工作也是一种能力,跟在打拼出成果的前人身后捡点边角料吃,也好过在村头巷尾一事无成。

关键看‘前人’怎么想,也有许多人愿意在大城市帮老乡一把,也达成了不少佳话,但问题是,斐然不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在他第一次打算把用专业能力挣到的一大笔钱寄回家,让父母得以还清一部分欠债的同时,他们也因为心软给他带来了一个迷茫的年轻人。

让他‘带带他’,帮他在呈阳找个能落脚的工作,最好高薪坐办公室轻松不累还包吃住。

斐然都气笑了,当场就把钱转给那个年轻人,对父母说:“看你们也不想要这笔钱,拿去做慈善好了。”

当然最后这笔钱还是退回来了,不是小数目,双方都闹了个大红脸,父母对他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拿人手短,之后斐然也不管他们的欠债问题了,看他们也是正值当打之年,有的是余力赚钱。

沾亲带故,必然意味着麻烦,没想到,他妈这次还敢来,竟然还采取了迂回战术先斩后奏。

李田田招进来的这位老乡名叫王端,是一个样貌还算清秀的OMEGA,脸上整天挂着笑,一口一个田哥、花哥,李田田和花臂都对他印象蛮好的,问什么都有问必答,还很热心地帮他找便宜房子租,几乎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怎么看房,怎么避免踩坑,怎么跟房东谈判都一边帮一边教,他的房子也就租在了他们附近。

然后神奇的地方就来了,他把受到的这些照顾,这些恩情,全部算在了斐然头上。

尽管斐然,什么也没帮过他。

公司初期事情多,大家都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斐然工作效率高,已经在做明天的事情了,主要是为了让自己暂时逃避一下崔词意可能的算账,投身工作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在王端第三次来给他送咖啡并且斐然第三次礼貌拒绝之后,斐然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如果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那我会请李主任再调整一下你的岗位职责。”

“对不起,斐总,我这就去做事。”

他咬着唇走了,走的时候李田田就来了,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李田田跟花臂一起围上斐然,声讨他,为了那个名叫‘抢词典饭碗吃’的千人大群。

花臂义愤填膺:“你干的是人事吗?斐然,人家崔词意直接在朋友圈公开你的正牌男友身份了,你搁这背地里谋划抢词典一杯羹。”

说到朋友圈公开,斐然就有些心虚,但他面上不显,用手敲着桌子,只淡淡地说:“公开这件事,我也拦不住他。”

李田田点开微信,震惊道:“现在都没删呢?你们来真的啊?这被他们家知道了,不得来整你啊?咱们这刚起步,可经不起他姐的拿捏啊。”

没删?斐然眼睛一亮,很快又掩饰下去,“他姐姐不是这种人,安心做事吧,等会儿我还有个应酬,失陪了!”

斐然走时,他们还在嘀嘀咕咕匿名树洞上关于他俩的朋友圈公开引起的爆炸性话题,到底是逼宫上位还是崔词意昏头,什么说法都有,这俩凑在一块儿研究得比工作还起劲。

崔词意没删朋友圈让斐然神清气爽,也就不跟他们计较。

这下斐然也终于有勇气点开微信看崔词意的消息,对方只在早上发了个崔词豆问号的表情包。

斐然赶紧回了个‘亲亲’的黄豆小人。

崔词意秒回一个‘嫌弃’表情。

心情好,看这只鼓着眼睛的小黑壁虎也眉清目秀,斐然就差在手机上亲一口了,不过他更想打滴滴去亲它的主人,不过也只能想想。

因为他今晚真的有应酬,而且是拉投资的硬仗。

这是第三次约见这位叫郑华的投资人了,前两次都说很感兴趣,但暂时没空,这次终于有时间了,但对方却把地点定在了夜色。

李田田通过一手情报网跟斐然说,这个人虽然出手大方,但他更喜欢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招待,做好心理准备,要真想成功,最好是给对方点一些会来事的‘鸭子’之类的。

斐然并不喜欢这种降低自己底线的行为,他是来商量合作又不是来求人办事,谈合作就正正经经地谈,搞这种东西显得人多廉价似的,况且做生意又不是仅此一家,自己把底线放得越低,别人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看来今天应该是无功而返了,暂且试一试。

在稍僻静的卡座里,台面上的酒已经空了三瓶,斐然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神色镇定,继续跟对面的中年男人耐心地描述公司前景和市场方向。

然而中年男人早已面露不耐烦,听着听着,突然对斐然露出一抹冷笑,他说:“斐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自认为有几分能力,拉投资都舍不得花一分心思,不肯拿出一分代价就想空手套白狼?”

“或者觉得自己有底线,不屑于干那种脏事儿,可我告诉你,在呈阳有才华没门路的大学生到处都是!我凭什么看中你?凭什么把钱给你?你的点子再好,也总有更聪明的人能想到,你在清高什么?我上一个孵化的公司,对方把亲弟弟都送过来了!斐总,你有亲弟……”

“郑老板。”斐然冷静地打断他,“生意谈不成,也没必要撕破脸,对吧?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何必呢。”

郑华觉得好笑一样,“怎么着,我还要给你面子?你算个……”

“斐总。”

突然一声毕恭毕敬的称呼打断了郑华,他抬头,夜色的老板正拿着一瓶价值千万的红酒,面带微笑地站在他们面前,对斐然说:“崔总知道您在这谈生意,特意让我开瓶好酒给你和郑老板享用,祝您沟通愉快。”

在业界,崔总,不是指崔词慧就是指崔尧,崔词慧从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那就只有崔尧了。

郑华顷刻间脸色一变,面上带了和蔼的笑容,前倨后恭,真不愧能做到现在这个地位,只见他亲切地对斐然说,“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崔总是你什么人?这么给你面子,合作的事……”

斐然再次打断他,“我不认识他,郑老板,商谈到此为止吧。”

斐然起身离开,疲惫地掐了掐眉心,远远看到崔词意向他走来,他也猜到是他看到他被为难的样子,特意搬出了他表哥的名头,因为在生意上,他崔词意的名号远不如崔尧有用。

好风凭借力,才能送我上青云,一开始,他想找一个能跨越阶级的妻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费尽心思做的项目书,一杯又一杯喝下的酒,练习过无数次的话术和表情,都比不上一个名头,借着这个名头,他要做的事就会更简单,更便捷。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很难为情呢?

他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要脸,起码,现在不要被他看到。

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喝得面红耳赤,刚刚还被投资方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他身边又站着另一个男人,通身的悠闲气派,只远远地飘来一个打量的目光。

该死的直觉又告诉了斐然,这个男人是谁了。

斐然转身离开了夜色。

崔词意蹙眉,一边跟上去一边拿出手机打算联系斐然,可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妈妈。

“别追了。”安诺拉住他,“或许他现在更不想面对你,他一定觉得自己很狼狈,才会转身离开,起码先给他一点时间,先听听阿姨找你什么事吧?”

听完电话,崔词意神色一凛,选择了先回自己家,安诺陪着他,一起上了车。

崔尧吹着口哨插着兜,到卡座上拿回了那瓶昂贵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又哼起了歌。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唉,关心则乱,既然选择了用别人的名号给他出头,那最好不要立即出现在他面前,这样或许他还能接受良好。

可崔词意急着去安慰斐然,却不曾想,来自于他的目光才是对斐然的一场凌迟。

崔词意回到家中,崔毓独自坐在沙发前,茶几上摆着斐然的履历资料。

看到崔词意回来,她神色平静,直截了当地说:“小意,妈妈不同意。”

对此,崔词意并不意外,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崔毓温柔地问,“你是觉得妈妈又想操控你的一切吗?”

“不是吗?”崔词意也反问。

“那妈妈告诉你,爱不是万能的解药,妈妈已经知错了,现在,我也把这条定律告诉你,无需再浪费时间。”

崔词意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好像已经失去辩驳的力气了。

“其实在听到你琴音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了,音乐是骗不了人的,可惜的是,你在用你充沛的爱意,天真的柔情,去上演一场陈词滥调。”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你?因为你身上有太多他想要的东西,可他的自尊心强烈到接受了你的帮助却选择转身离开,没有一句感谢,一切都预示了未来。”

“你们之间如此巨大的差距,你给他越多,他越觉得你高高在上,与此同时,他的妄自尊大也在膨胀,因为他觉得你真的爱他,爱到愿意付出所有,所以,他也理应得到所有。”

“要是你不给,他便觉得你防着他,不够爱他,计较来计较去,彼此都面目狰狞,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呢?我愿意当这个恶人,只要你不会受到伤害,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恨我了。”

“妈妈。”崔词意仅剩的那只带着生机的眼,流露出痛苦,“我没有恨过你,你为什么觉得我恨你?”

“如果你不恨我?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崔毓那张忧郁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病态。

“是我赶你走吗?我只是希望你过自己的生活。”

“可就算我在外面,在离你几千公里以外的国家,都没有一刻是不担心你的,你看,我就一会儿不在,你就没办法保护自己,你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看着是长大了,可你的心灵还是很弱小,就像玻璃做的一样……”

崔毓喘着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往日的情景一样。

崔词意闭上眼,他快要崩溃了,“我不是玻璃做的!我有血,也有肉,我不想再……”

“阿毓!词意,够了!”

文谦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看着剑拔弩张的氛围,连忙上前护住崔毓。

崔词意冷静了下来,对文谦说,“爸,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我们待在一起只会加重她的病情,我今晚就会搬出去。”

崔毓神色疯狂,“不,不要走,小意……”

文谦死死地抱住她,对崔词意点了点头。

崔词意开门时,斐然正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差点把崔词意给吓一跳。

他上去粗鲁地踢了沙发一脚,大声“喂”了一下。

斐然开口:“干嘛?”

还问我干嘛,崔词意嘴角抽了抽,“你在干嘛?”

斐然:“如你所见,我正在修补我破碎的自尊心。”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一回到这间崔词意送给他住的大平层,斐然就感觉好多了,所以他索性躺在这里好好感觉感觉。

崔词意抬头看了一眼:“靠瞪天花板吗?那很有生活了。”

斐然:“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们之间怪怪的。”

说到这个,崔词意就一肚子抱怨,“是你一直在作怪好吗?”

斐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把头转向崔词意,配上睁大的眼睛,还莫名地有些吓人,“只有我吗?你的心情也不算好,自从你妈妈回来后。”

崔词意沉默了,斐然便说:“我们都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吧,从你开始。”

崔词意:“为什么从我开始?”

斐然:“因为我感觉你快哭了,而我很擅长自我调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好吧,你需要先进入一下状态,那我先。”

“我还欠你一声谢谢。”斐然坦然地说:“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我刚才只是被骂懵了,下意识地不想被你看到。”

“也欠你一声对不起,不该动你的手机,发那些有的没的,不过我也没有很后悔。”

崔词意被他坦荡的样子逗笑,只是笑容有些小,他今晚实在是有些消耗过度,“我原谅你了。”

他真的很好哄,也很好骗。

斐然:“还有,我不该一见到安诺就自乱了阵脚,仔细想想,他其实很难对我造成威胁。”

崔词意:“你是怎么细想出来这一点的?”

“首先,他没我长得好看。”

崔词意:“……”

斐然:“不说话就是默认。”

崔词意:“……然后呢?”

斐然:“还没想好,到你说了。”

崔词意静了静,“那可是很长的故事哦。”

斐然:“说吧,我听着。”

绑架案发生时,绑匪在拿了钱之后,突然对走向妈妈的他接连开枪,在他妈妈的亲眼目睹下,手枪高举起来,对准他。

好在他很机灵,竟然早在绑匪充满恨意的眼神中意识到了这一点,连躲了两枪,绑匪也被赶到的狙击手直接毙命。

可不幸的是,他为了躲避子弹,不幸在尖锐的石块上撞到了头,也因此瞎了一只眼,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一只眼睛都缠着绷带。

那个时候,他正处于中二的年纪,他觉得自己这样很酷,他迫不及待要给同学们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于是他从病床上下来,背起书包去上学。

但是,很可惜,那些傻乎乎的孩子并没有什么高级的、时尚的、可靠的审美观念,竟然因此聚众嘲笑他,说是独眼龙,是半个瞎子。

天哪,这简直是蠢透了!

崔词意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也好为人师,是时候教这帮小屁孩一点美学上的智慧了,当然,是用他的拳头教的。

崔词意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说话慢,但出拳很快,所以很快,这帮傻孩子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审美,什么叫酷酷的。

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已经自发地为他马首是瞻,毕恭毕敬地尊称他为大王,一个负责捶肩膀,一个负责捶腿,另一个则捧着新鲜的水果上供。

然后,他的妈妈来了。

校长、主任、老师,所有孩子的家长,神色凝重地围了一圈,他看到,妈妈颤抖的手,紧紧握着,脸色一如绑架案当天的惨白。

他觉得有一些不安。

监控调出来,当那几个孩子围着他,指着他尖声笑着,一口一个瞎子、残废的影像出现时。

他的妈妈彻底崩溃了,耳边是她歇斯底里的声音。

于是他休学了,他在家里彻底被供了起来,一向跟他打打闹闹的二姐对他细声细气的,家庭教师总是来了又走,因为妈妈不满意。

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每一个人都对她的孩子抱有恶意,除了她自己,她把崔词意看守起来,自己也活成了一座监牢。

而崔词意,只能日复一日,在别墅里独自待着,看窗台上的壁虎,看着太阳升起到日落,看花开到花谢,看着妈妈那双漆黑的眼睛。

只有妈妈愿意,或者说敢陪他出门时,他才被允许出门。

如果他是一个敏感、脆弱的孩子,那这样的保护,可能确实对他有帮助,可是他不是,他的天性中充满破坏欲,他有无处发泄的进攻性,他能让别人认可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残缺,可现在他只能对着空气说话。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6年,直到16岁那年,他们终于意识到,妈妈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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