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浅吻

他话一落景尘便点头示意他噤声不必多言,轻苟一下了然,知这一切已然在景尘心中有数,不必有顾虑。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突然觉得牵着的那只手是那么柔软。轻苟不动声色抬起头看了景尘一眼——过分浅淡的唇和锋利的眉眼,怎么看都是一个男人,却不知为何,他心里竟觉得这人真和他素未谋面的娘一样。

谁说我没爹妈?

轻苟生起一股无端的闷气:

他就是我娘!

轻苟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把景尘的手牵得更紧,林忘行走在轻苟前方不动声色回过头看了眼他腰间青玉坠,像是确认所在一般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

那一眼像是有读心术一般,轻苟想起芜双曾说过的“认贼作父”的话。话虽如此,这些年跟着林忘行,虽不知他靠不靠谱,却也全胳膊全腿的去了那么多地方,而今还有一口气,也再没被其他人欺负过。

爹,娘。

轻苟抿了抿嘴,对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喊了一声。

几人一道在大堂以“大小姐之意”光明正大吃了一把霸王餐填饱肚子。几个脏兮兮的小孩路过想偷剩饭,林忘行瞥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孩子就不敢动了。

景尘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对林忘行有些刮目相看,他本想说什么,却被轻苟拉着往外走。

这茶山虽名不见经传,却着实是个好地方,有山清水秀,也有热闹市集。景尘一出茶舍还没走几步,便有人对着天上放了一条火龙——“砰”的一下,空中炸开一条金光闪闪的火条,一下子便有了会集的热闹气氛。

景尘抬头看着黑蓝色的天穹,没想到这茶山的夜风竟比先前任何地方都要清爽。猜茶赏茶的游街人熙熙攘攘,茶饼茶糕茶条应有尽有,街口有一讲茶人,周围围了一圈诨插打科嗑瓜子的,景尘走上前凑近一听,只听那讲茶的二八胡子语气夸张道:

“那骊山已然吓破了胆,被秦枭翻了个底朝天,那求图大会便又易了主,要到一无名无姓的荒山上……”

景尘看着那些听八卦的人个个耳朵竖得跟兔子,不想这犄角旮旯的小山窝也对江湖上那道貌岸然的劳什子大会兴味盎然。他快步穿过人群往前去,突然手腕被人一握。

他不用回头也知是何人,只见林忘行提着个花灯举到景尘眼前一笑:

“许个愿吧,尘儿。”

轻苟在一旁嚷嚷要去看作茶画,芜双本想溜之大吉却被林忘行眼色威压,她翻了个白眼拎着轻苟的后脖颈将他提溜走,林忘行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景尘将那花灯接过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

林忘行:

“有情人终成眷属,放一花灯盛心愿……”

景尘挑眉:

“有情人?”

林忘行闻言色变:

“怎么,有情人你不承认?!”

景尘看他假模假样生气却依旧笑意不减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愉悦,忍不住浅笑一声:

无赖。

他看向林忘行,后者假装愠色,景尘心道这贼船易上下船难,如今他竟已然习惯了这般。他看了眼一茶楼屋顶,林忘行立马意会,两人一并轻功飞上那屋顶坐下。

林忘行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壶酒:

“来一口?”

景尘:“滚。”

林忘行喝了一大口,“我说尘儿,你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莫非你也是嫌这茶会吵得耳朵疼?”

景尘看向远处山顶的点点余光不理他,只自顾自道:“那便是拜佛的庙?”

林忘行:“怎么,你要替那小鬼去?”

景尘看他一眼,林忘行对着夜空悠悠道:

“这些年我虽乐善好施不求回报将养那两白眼狼,对他们视如己出,却还是要与你说清,他们俩,”林忘行轻轻拍了拍景尘手背以示安慰,“并非我林某人亲生的。”

景尘配合地干笑两声:“哈哈。”

林忘行呼出一口气,笑着看向景尘:

“尘儿,你是不是,其实特别爱我?”

已然听惯了此人的污言秽语,以至于这样的话之于景尘如今已可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辩一辩:

“别放屁。”

“好端端一个美人,总跟屎尿屁过不去。”

林忘行看着景尘那张帅脸忍不住叹气,复又看着底下热闹市集道:

“你我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你别想抵赖。”

景尘忍不住失笑出声:“真是锥子都戳不破你的盔甲脸,不过色欲熏心,你倒说得好听。”

林忘行偏头,“什么?”

景尘瞥了他一眼:“若我相貌平平武功平平,落入芸芸众生如一粒尘埃,你还会一路跟着我?我本就不会与你为伍。”

“怎么不会?”

景尘:“嗯?”

林忘行悠哉悠哉看向远处山间庙宇,整个人仰躺在屋顶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

“我本不信命,如今却越来越信,两个人若真无缘无份,上天有一千种法子让他们永世不见,可老天无眼,却还把你送到我眼前。”

他又坐起来扳过景尘的肩,一双眼深深看着景尘道:

“世上美人千千万,绝世高手多如牛毛,我却只喜欢冷冰冰恶狠狠,没两三言便出手杀招,无牵无挂,来去如风的那一个。”

林忘行手从景尘肩上滑下摸到他手肘,另一只手拉住他往自己身上靠拢,而后轻轻抱住。他一只手往上抚到景尘头发,脸颊被怀里人的头发轻轻摩挲。

前尘往事又在这会儿眼色十足的出现在脑中,胸中百转千肠如一块磐石压在心里,却好像这样抱一抱就能让它变轻薄。林忘行就这么抱着景尘,笑道:

“还真是休言万事转头空啊。”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既无疑问也无陈述,景尘却觉得那话有些寂寥之感,一时忘了推开他。

夜风轻轻而过,林忘行突然有些不舍:

要是所有的一切永远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要是一切都消散在这一刻就好了。

青玉坠近在咫尺就在手边,他第一次生出放弃的念头。

但也只是一瞬,那念头便转瞬即逝了。

景尘觉到这家伙又有些心气不稳,他想起林忘行那日在大街上走火入魔时说过的话,有什么东西好似要呼之欲出。地平热闹街集,天穹万物空灵,漆黑的石林峭壁上空群鸟飞过,林忘行慢慢松开手,景尘看着他:

“有话就说,别假作君子,你装得可不像……”

“林某再犯一次浑。”

景尘还未细细思索林忘行口中的“犯浑”是何意思,猝不及防便看到他黯然变红的眼眶:

他这是……

然后下一瞬还未反应,便被堵上一个炙热却轻缓的唇。

与此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亲不一样,这一次郑重地如海誓山盟一般,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种一本正经却不敢逾矩只微微贴近嘴唇的动作,景尘一下子想到先前提到过的“发乎情止于礼”几字——竟从这个无赖又厚脸皮的身上感受到。

可他不习惯与人唇齿相依,觉得有些别扭,抬起手欲推开,突然底下一声惨烈惊呼。

景尘倏的偏头去看。

林忘行不耐烦地沉着脸也看过去,只见人群中一衣衫褴褛的老头跌倒在地。

一身高八尺还多的年轻男子对他拳打脚踢,嘴上约莫“别挡老子的路”二三语。

那老头手里死死拽一破碗,碗边有一豁口,碗里有几个碎银,还有几个滚到了外边,那年轻男子一脚踩着那乞丐的胳膊,另一只脚踩到他脸上:

“滚!”

他嘴里说滚脚却不松,那乞丐挣扎不已,嘴里叫个不停,路过来往的人大部分视而不见,有几个跃跃欲试想帮忙却又悻悻走开,林忘行回过头看着景尘的侧脸:

“你说,会不会有人出手?”

景尘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忘行打量底下围观众人:

“应该,会吧?”

“这你倒是说对了。”

说完,景尘便轻功从屋顶一跳而下,一掌推开踩着乞丐脸的男子,扶起那乞丐,顺便捡起地上一块残破的碎银。

他本意归还,却突然发现那银子虽破却颇为精细,他拇指搓了搓那银子,又看了一眼那巍颤颤的乞丐,毫不心虚道:

“江湖上做生意一般五五开,连掮客都分两成利,我帮你一把就收你这一个好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林忘行坐在屋顶上哑然一笑。

被推开那男子被那一掌推地一踉跄,回过身见是个还没他高的小白脸,挽起袖子正想将眼前这两个一并收拾了,却还没出手,便被景尘一个眼刀杀了回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什么人,怎的眼神这般吓人?

他二话不说抄起旁边茶会摊子上的一瓷瓶茶盏砸去,景尘抬手直劈向那人颈侧,却忽的想到没练过武的肉体凡胎经不住这么十成十的一砍,立马收了七分力,侧一方朝那男子胳膊击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竟一动不动了。

景尘心道麻烦,抬头一看,周围人已是退避三舍以他为包围圈空出两三人长的距离。那乞丐早已趁乱溜了,景尘顿觉有些尴尬,瞥了眼在屋顶上看好戏的林忘行,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听到身后一朗朗清声:

“公子好生威武。”

景尘回头一看。

只见轻罗薄纱,淡紫衣袍,身形素雅小巧,肤如凝脂眼如碧玉,脸被一青色面纱裹住,颇有沉鱼落雁之姿,身边还跟了一小厮,那小厮扶着那人上前道:

“几位大侠,这位便是我们茶山山庄大小姐。”

那绝色女子盯着景尘道:

“我乃茶山,游楚。”

景尘看着她觉得有些奇异之感,那人又近一步,他便了悟:

这是个男人。

他抱拳行礼:“幸会。”

林忘行从那屋顶上跳下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抱住景尘的腰后退几步,道:

“幸会,在下姓思,名端修,久闻茶山大小姐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语一顿,改了个口气:

“这位游侠友,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游楚抬眸看他:

“哦,是谁?”

林忘行看着他被面纱包住的脸扬了扬下巴:“忘了。”

景尘侧过脸,端修?思端修……死断袖?

这奇葩可真会聊天。

游楚一笑,“思大侠是直爽之人,那不知这位公子所名为何呢?”

景尘正要开口,却被林忘行打断:“他姓付,名星汉,大小姐可直言。”

付星汉……负心汉?

景尘瞥了林忘行一眼,后者没看他,游楚一时语塞:

“……嗯,明白,诸位皆非寻常之人……”

她话头一转,又看向景尘:

“可方才在一旁,这位公子的英姿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阿珠告于我你欲捉拿那采茶贼,眼下看来你定是有志之士,不妨今日到我那儿一叙,商讨采捉拿采茶贼之事。”

他言语诚恳有礼,眼神却盯着景尘半刻不离,颇有些暗送秋波之意,林忘行冷笑一声正要宣誓主权,轻苟不知从何地方突然跑了过来大大咧咧道:

“娘!我回来了!”

那一声喊如石破天惊,林忘行看着这不靠谱的假儿子心觉养儿多日用儿一时,当年救这小子真是不亏,游楚闻言颇为怔愣,看向景尘的目光顿时高深莫测起来。景尘觉得这场面实在不堪入目,有意拉回正轨:

“多谢好意,只是今晚已然夜深,商讨不出个什么来,不如明日再去贵府好好一叙。”

游楚点点头:“也好,那明日午时,我于龙井舍等付公子,付公子……可不要让我错付了。”

景尘一挑眉,游楚竟给他抛了个媚眼,便携小厮转身走了。

芜双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看着,轻苟看着景尘拉了拉他衣袖:

“这是何意?”

芜双看着林忘行笑里藏刀的阴沉模样舒爽万分,她悠悠呼了口气,低头看着轻苟求知若渴的脑袋瓜,笑得极为渗人地摸了摸他头顶:

“姓林的正房之位怕是不保了,你娘怕是要让他做小,或是给自己纳个小呢。”

轻苟一下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颇为期待:“真的吗?”

芜双笑容明朗温言细语道:

“不出意外就是……”

“若是出呢?”

林忘行冷不丁出现,把芜双吓一大跳,轻苟见势不好立马一个闪身从林忘行胯下溜走,芜双见景尘正要走,立马跟过去:

“景大侠,等等我!”

回到茶舍后好一番折腾终于睡下,景尘却发觉林忘行迟迟不睡。他索性翻个身不去理会,终于沉沉睡去,半夜却突然醒过来。

他窥见林忘行将自己打扮成个花蝴蝶,轻手轻脚出去了。

这姓林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若是去这茶山的烟花红倌之地也不稀奇,只是先前一直未曾见过他有逾矩风流之事,这下景尘心里便有些复杂起来。

还真是个无赖兼流氓,刚刚还在屋顶上一副肝肠寸断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就去花天酒地,果然是个死变态!

景尘翻了个身,心想:

关我何事,管他去死。

他闭上眼正想安心睡觉,林忘行就轻手轻脚进了屋里。他好似拿了什么东西,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景尘一动不动继续入睡。

恰要入眠,林忘行又不知何事进屋来,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翻窗而去了。

过了一刻,林忘行又轻声而入,轻声而出。

……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少回,林忘行又轻手轻脚出门后,景尘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从窗口轻功而出。

这姓林的大晚上不歇息发什么癫?

他跟着林忘行轻功飞掠好几个山丘,林忘行一直没回头却有条不紊地向前去,景尘暗暗咬牙:

这孙子果然是在故意引我。

二人以前以后步履不停,终于在一山头停下。林忘行倏一转身看向景尘:

“心肝,快来。”

景尘斜眼:“林兄,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林忘行不语,只是走近他,然后仰了仰头示意他看头顶。

只见黑云压城天穹之下,一尊极大的茶字佛像横亘在山间,景尘看了林忘行一眼: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比你跟它的脸谁大?”

林忘行悠悠道:“那天杀的蜘蛛换了张人皮便以为无人能认,而你又太过单纯只认衣冠不认人,看到破纱蒙脸的就走不动道,为夫只好亲自带你来看看这茶山大小姐的真面目。”

景尘略过林忘行向那佛堂走去:

“我知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哦?”

林忘行跟上来:“此话怎讲?”

景尘:“这茶山看似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却古怪疑多,偌大一个山庄,来来往往的竟只有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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