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外-克瓦希尔号：1.启航
凌晨三点。
韦达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下悬着的那块金色绸缎发呆——在叔叔的公寓里，床四周都会被厚厚的帷幔包围，以防窗口漏入光线。而这张床四周明明没有帷幔，顶上却硬要加块布料，除了积灰似乎毫无用处。
布兰登的手臂沉甸甸压在他胸口，要不是他不需要呼吸，估计会憋得做噩梦。身边的男人倒是睡得香甜，呼噜声混杂着远处引擎低沉的嗡鸣，吵得他愈发倦意全无。又忍耐了片刻，韦达翻了个身，从布兰登怀里溜出，摸索到外衣穿上。
布兰登秉持他一贯的冒失，订好冬至去极地度假的游轮行程后才告知韦达。不过出乎意料，这次的安排严密得不像那个大少爷自己研究出来的——他们提前一天夜里住到机场旁的酒店，拒绝了客房服务，躲到下午五点日落后飞往异国的港口，在暮色中直接上船。
地板轻微摇晃着。韦达坐在床边仔细打量这间还算宽敞的舱室——狭长型的房间一边是沙发和写字台，另一边应该通向阳台，但被厚厚的遮光帘阻隔了视线。韦达伸长手臂，小心翼翼掀起遮光帘一角，把本来完全密闭的金属合页拉出一点缝隙，确认外界依然是一片漆黑，才起身摸到门边，开锁来到了灯光柔和的走廊上。
地毯吸附了脚步声，也让他转过拐角时差点撞到人。
“不好意思！”韦达连忙道歉。
“我才是不好意思。”对方是个和韦达差不多高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船员制服，辞令流利，就是口音有点重，“您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啊……呃……现在哪里还开着么？”
“船上的酒吧是24小时开放的。”对方咧开嘴，“赌场也是。如果想看看星空和极光，也可以去甲板——但您可得多穿点了。”
韦达瞄了眼身上的白衬衣。虽然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并不怕冷，但在别人看来大概会很奇怪吧：“那我还是去酒吧好了。”
“这边请。”
年轻的船员带着韦达沿着弯弯绕绕的楼梯和走廊一直爬到游轮顶层。此时的酒吧里比想象中热闹：一群男女三三两两占了好几桌，胸前都戴着一模一样的手形徽章；一身红裙的美艳女子敷衍着好几个热情的追求者；墙边的沙发上，眼影烟熏火燎的少女正与一位同样哥特造型的年轻人聊得热络；角落里西服革履的男人在笔记本上敲击，眼镜映着白花花的屏幕。懒洋洋的爵士乐飘荡在一片昏暗中，酒保捂着嘴悄悄打哈欠。
“非常感谢！”韦达径直走向吧台，招呼着船员，“你还要工作吗？我请你一杯吧！”
“哎呀，举手之劳，您太客气了。”船员嘴上客气着，却摘掉帽子坐下来，“我刚换班，准备回去休息呢。”
“那正好。来杯啤酒？”
“哦，那我可要推荐咱们船上的牌子……”
船员叫艾斯科，几口高度啤酒让他讲起外语来顺畅了不少。很快提及自己家住在北部群岛的一个小渔村——“过几天咱还会经过那里呢！虽然不会停。”他指着酒杯垫上的航线图北端，“就在这儿！特别小，没啥好看的……”
艾斯科讲起捕鱼为生的父辈，渴望去远方探索却在学习上毫无天赋的自己，好在恶补了一阵外语后侥幸被游轮公司录取。
莫名的，年轻的船员让韦达想起阿当。那个大男孩现在已经逐渐在城里站稳脚跟，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正常的、属于白昼和普通人类的生活。
而今年圣诞，他早早就定下行程，回家乡度假去了，对二人的极光之旅也毫无异议。
不知道假期结束后，阿当还会不会回到自己身边呢……
“这是我走这条线的第二次——哎，第一次我只跟了半程，可能不算？”艾斯科的絮絮叨叨已经带着明显的醉意。
“走了半程，酒倒是喝了个遍。”酒保吐槽他，又递上双人份的金汤利，“这杯开始要记在你自己的账上咯！”
“钱嘛，赚了就是用来花的。”艾斯科举杯，“Sk?l！”
“再说，这趟的薪水比平时要多不少。”他又压低声音，冲韦达捏着手指揉搓，“毕竟，你知道的，这个航线与众不同。”
“嗯，毕竟圣诞节都要在船上过。”韦达点头。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对方意料。艾斯科耸肩：“确实也有这个原因啦……”
“还有其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唔……比如这班启航之后会直接去北极圈。”船员继续戳弄那个杯垫，“喏，这几个港口都蛮大的，有圣诞市场，也可以远足，别的行程都会安排停留时间。但咱只会明天在这里待一个小时，接完人就走——对了，你是为啥选了这班船？”
韦达张开嘴，忽然感觉到一些探究的目光拂过脸侧。
“啊……呃……是我朋友收到个广告优惠码，一看时间也挺合适的，就给我们俩订了……”
他话音刚落，之前那些协会会员似乎正好决定散伙。一阵桌椅磨蹭的喧嚣，让韦达一时没注意到酒吧里又来了新顾客。
“这趟航线是不会发广告的。”一个矮小的身影紧挨着韦达坐下，瘦骨嶙峋的身体无法支撑起身上考究的三件套，看着活像个偷穿父亲衣服的少年。对方摇晃满头蓬松的红铜色卷发，冲酒保咂嘴，“你们这次进了什么威士忌？”
酒保并没有质疑这个说起话老气横秋的家伙看起来异常年轻，挑出几个瓶子，毕恭毕敬奉上供对方挑选。
“哟，格兰。”一个壮硕的青年跟到小个子身后，“出来喝酒怎么不叫我？”
“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跟着我干嘛……”格兰念念叨叨，选出其中一款酒，闷了一大口，吐吐舌头，“告诉你们老板，下次别进这种洁厕灵！”
年轻的船员此时已经趴在吧台上打起了呼噜。酒保清走空杯，拎起他的耳朵叫他回去睡。对方与韦达道别，摇摇晃晃离开。
“所以你是第一次来？”格兰凑过来搭讪，“以前也没听说过这条航线？”
“唔。不过类似的极光航线还是听说过的……”韦达瞄着后面虎视眈眈的大汉，有点心虚。
“你，坐到那边去！”格兰转向男人，指着墙边的桌子。对方嘟嘟囔囔，但还是拿了自己的杯子站起身，乖乖走开了。
“咳！不好意思。”他冲韦达露出有点大的门牙，“这可不是一般的极光航线哦~”
“不一般？”
对方却又卖起了关子，挤眉弄眼要他自己体会。
“你刚才说这不会发广告？”韦达只好从别的角度试探，“但我也看了那封邮件，确实很像个广告啊……”
“那应该是有人特别为你朋友做的。”对方竖起食指，“这艘船上绝大部分乘客都是熟人邀请才能报名哦！”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剩下的小部分呢？”
“剩下的小部分都是些路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迷人的小家伙。”小个子的油腔滑调噎得韦达清了清喉咙，“……好吧，其实剩下的票只给游轮公司员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邮件广告啦！”
……可能是哪个想讨好布兰登大少爷的家伙，拿了内部票做人情？韦达后颈一阵刺痛，扭过头果然对上大汉锐利的目光。他仰头喝光了酒，干笑了下。
“不早了，我还是赶在天亮前再睡会儿吧。”他跳下吧台椅，“回见，下次再聊。”
对方抿起嘴，心有不甘地目送韦达离开。角落里那个辛勤工作的眼镜男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拉长着脸回去了。疲倦在空气中蔓延。很快，另外几个坐到现在的顾客也三三两两离去。
“啧，出师不利。”格兰乜斜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你这一路上自己玩去，别坏我的事，听见没？！”
男人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
“滚滚滚！”
***
韦达历险了一圈回到船舱，重新钻进布兰登怀里。对方咕哝了声，八爪鱼一样把韦达缠住，让他再也无法溜走。韦达把脸埋在对方脖颈处，感受着肌肤下血脉富有规律的沉稳搏动，终于也有了些困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极地附近的白昼已经很短暂，但正午左右还是能看到几小时铅灰色的天空。韦达迷迷糊糊躲在被子里混到了下午，确认日落了才敢出船舱找布兰登。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发信息问对方在哪里。船刚才应该已经停靠了艾斯科说的港口。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打着哈欠与他擦肩而过，领子上别着之前酒吧里见过的徽章——韦达这次终于看清，那是一只金色的手掌上托着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
在游轮中央宽敞的休息接待区，加班到凌晨的眼镜男终于把西装换成了黑色高领毛衣，但依旧抱着他的笔记本，脸颊皮肤憔悴得微微垂了下来。韦达与他沉郁的目光对上了一瞬，连忙转头研究接待处前的架子。他从众多路线景点甚至整形广告间，终于找到了航线介绍册，翻到轮船导视图。这艘船旺季时接待的游客量应该远超现在，除了惯常的桑拿按摩美容服务，甚至有间文身工作室。
他在图中找到布兰登刚才回复的咖啡厅，匆匆离开。不过路走到一半，走廊一边的舱门忽然洞开，冷风带着一股白雾涌入。
“嘿，现在外面正好有极光！”裹得严严实实的艾斯科跺着脚，“快出去看！”
“啊对了！你没时间换衣服，先穿我的吧！”他剥下自己的船员大衣披在韦达身上，又拽掉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毛线帽，露出下面金灿灿的乱发，也扣在韦达脑袋上，“我去拿个东西，待会儿还回这里。你慢慢看！”
韦达被推出舱门，口鼻瞬间灌满了带着咸味的寒风，仿佛被迎面扇了一巴掌。他找了个更避风的地方，望向海面尽头夕阳的余辉，黛色的天顶一颗颗星辰次第点亮。又过了一会儿，韦达的眼睛才识别出那一抹鬼魅般的淡绿，忽明忽暗地舞动着，仿佛宇宙舞台前飘荡的薄纱。
在极光彻底隐去后，韦达依然凝视着愈发浓黑的天空发呆，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挡住了视野。
“真是你啊！我等了半天你也不来，打电话不接，后来看到下面甲板上有个身材像你的傻站着。”布兰登揪了下他的毛线帽，“怎么穿成这样？”
“啊，这是一个船员借给我的。”韦达眨巴眼睛，“我得先把衣服还了……”
他们回到走廊。韦达耸耸鼻尖，感受着冰冷渐渐被温暖的空气消融——
而这温暖的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味道，从韦达舌尖滚到喉咙，刺激着他的味蕾。
韦达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前行，来到一扇标着工具房的门前，小心翼翼推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布兰登都皱起鼻子。
年轻的船员靠坐在清洁用具和备用手纸间，颈侧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创口，洁白的衬衫半边浸染着血液，地上也汪着一滩暗红。他惨白的脸颊微微凹陷，雾蒙蒙的双眼瞪得溜圆，望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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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达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下悬着的那块金色绸缎发呆——在叔叔的公寓里，床四周都会被厚厚的帷幔包围，以防窗口漏入光线。而这张床四周明明没有帷幔，顶上却硬要加块布料，除了积灰似乎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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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毕竟圣诞节都要在船上过。”韦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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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过类似的极光航线还是听说过的……”韦达瞄着后面虎视眈眈的大汉，有点心虚。
“你，坐到那边去！”格兰转向男人，指着墙边的桌子。对方嘟嘟囔囔，但还是拿了自己的杯子站起身，乖乖走开了。
“咳！不好意思。”他冲韦达露出有点大的门牙，“这可不是一般的极光航线哦~”
“不一般？”
对方却又卖起了关子，挤眉弄眼要他自己体会。
“你刚才说这不会发广告？”韦达只好从别的角度试探，“但我也看了那封邮件，确实很像个广告啊……”
“那应该是有人特别为你朋友做的。”对方竖起食指，“这艘船上绝大部分乘客都是熟人邀请才能报名哦！”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剩下的小部分呢？”
“剩下的小部分都是些路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迷人的小家伙。”小个子的油腔滑调噎得韦达清了清喉咙，“……好吧，其实剩下的票只给游轮公司员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邮件广告啦！”
……可能是哪个想讨好布兰登大少爷的家伙，拿了内部票做人情？韦达后颈一阵刺痛，扭过头果然对上大汉锐利的目光。他仰头喝光了酒，干笑了下。
“不早了，我还是赶在天亮前再睡会儿吧。”他跳下吧台椅，“回见，下次再聊。”
对方抿起嘴，心有不甘地目送韦达离开。角落里那个辛勤工作的眼镜男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拉长着脸回去了。疲倦在空气中蔓延。很快，另外几个坐到现在的顾客也三三两两离去。
“啧，出师不利。”格兰乜斜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你这一路上自己玩去，别坏我的事，听见没？！”
男人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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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达历险了一圈回到船舱，重新钻进布兰登怀里。对方咕哝了声，八爪鱼一样把韦达缠住，让他再也无法溜走。韦达把脸埋在对方脖颈处，感受着肌肤下血脉富有规律的沉稳搏动，终于也有了些困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极地附近的白昼已经很短暂，但正午左右还是能看到几小时铅灰色的天空。韦达迷迷糊糊躲在被子里混到了下午，确认日落了才敢出船舱找布兰登。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发信息问对方在哪里。船刚才应该已经停靠了艾斯科说的港口。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打着哈欠与他擦肩而过，领子上别着之前酒吧里见过的徽章——韦达这次终于看清，那是一只金色的手掌上托着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
在游轮中央宽敞的休息接待区，加班到凌晨的眼镜男终于把西装换成了黑色高领毛衣，但依旧抱着他的笔记本，脸颊皮肤憔悴得微微垂了下来。韦达与他沉郁的目光对上了一瞬，连忙转头研究接待处前的架子。他从众多路线景点甚至整形广告间，终于找到了航线介绍册，翻到轮船导视图。这艘船旺季时接待的游客量应该远超现在，除了惯常的桑拿按摩美容服务，甚至有间文身工作室。
他在图中找到布兰登刚才回复的咖啡厅，匆匆离开。不过路走到一半，走廊一边的舱门忽然洞开，冷风带着一股白雾涌入。
“嘿，现在外面正好有极光！”裹得严严实实的艾斯科跺着脚，“快出去看！”
“啊对了！你没时间换衣服，先穿我的吧！”他剥下自己的船员大衣披在韦达身上，又拽掉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毛线帽，露出下面金灿灿的乱发，也扣在韦达脑袋上，“我去拿个东西，待会儿还回这里。你慢慢看！”
韦达被推出舱门，口鼻瞬间灌满了带着咸味的寒风，仿佛被迎面扇了一巴掌。他找了个更避风的地方，望向海面尽头夕阳的余辉，黛色的天顶一颗颗星辰次第点亮。又过了一会儿，韦达的眼睛才识别出那一抹鬼魅般的淡绿，忽明忽暗地舞动着，仿佛宇宙舞台前飘荡的薄纱。
在极光彻底隐去后，韦达依然凝视着愈发浓黑的天空发呆，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挡住了视野。
“真是你啊！我等了半天你也不来，打电话不接，后来看到下面甲板上有个身材像你的傻站着。”布兰登揪了下他的毛线帽，“怎么穿成这样？”
“啊，这是一个船员借给我的。”韦达眨巴眼睛，“我得先把衣服还了……”
他们回到走廊。韦达耸耸鼻尖，感受着冰冷渐渐被温暖的空气消融——
而这温暖的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味道，从韦达舌尖滚到喉咙，刺激着他的味蕾。
韦达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前行，来到一扇标着工具房的门前，小心翼翼推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布兰登都皱起鼻子。
年轻的船员靠坐在清洁用具和备用手纸间，颈侧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创口，洁白的衬衫半边浸染着血液，地上也汪着一滩暗红。他惨白的脸颊微微凹陷，雾蒙蒙的双眼瞪得溜圆，望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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