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永恒的假日
“谢谢你们来看我。”格兰的声音蔫嗒嗒，壁炉的火光在他乱糟糟的红发上闪烁，纤弱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好像一只病恹恹的猫咪，“韦达，还有M……呃，你现在叫啥来着？抱歉，总之，谢谢……”
“特意叫我过来，结果连名字都不记得。”韦达的养父冷笑，把一个小包递给站在椅边的大个子，“血族间很流行的配方，对疗伤很有效。如果没有人血的话，动物血也可以。”
齐德道谢，接过纸包打开，对着里面的草药和说明书皱眉。
“你们去研究一下。”养父拍拍韦达的背，“就是前两天给你用过的，还记得怎么准备吧？”
两个年轻人嘀咕了一会儿，决定先出去找点血液。养父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回头却发现小个子的目光还呆呆地望向门口，不由扯起嘴角：“怎么，小情侣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分开？”
格兰的眼珠震颤了下，视线移到男人脸上，声音卡住了般断续：“M，拜托你，可以……帮我逃走吗？”
***
汽车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齐德每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吁了口气，继续踩油门。
“怎么唉声叹气的？”韦达终于忍不住问沉默的警官，“格兰恢复得不好吗？”
“……确实挺慢的，他现在的体力都不够独自出门。”齐德又重重叹了口气，“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搞砸了。”
“搞砸？”
齐德把车停在一家开业时间格外长的超市停车场里，但没有下车。
“格兰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潜在交往对象，即便是现在。”他搓揉着额头，“每天看他虚弱的样子……我都感觉自己在强暴他。”
***
“强迫什么的当然算不上。我知道他只是在照顾我。”面对M挑起的眉毛，格兰讪讪地搔搔脸颊，“就是很尴尬啊！你能想象让儿孙帮你上痔疮膏吗？”
“所以你对那孩子一点想法都没有？”对方微微摇头，“就算他不是你通常喜欢的类型，好歹也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又做了这么多次……”
“我倒想向你请教呢。”格兰抬起眼睛，“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真的会产生那方面的感觉？”
男人脸上的戏谑仿佛被瞬间抹去般消失了。他坐进格兰对面的扶手椅，凝视着壁炉里悠然起舞的火焰。
“……我一开始也是拒绝的。”他喃喃，“但韦达他……他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乖乖的，不敢给我添麻烦，从来不会主动索取什么。但那天，他坚持着一定要……”
“所以你的意思是，”坏笑转移到了格兰脸上，“你被那个小甜饼强了？”
对面浅灰色的眸子逐渐聚焦在他眼睛里，带着点熟悉的冰冷：“好在我的小甜饼确实迷人。如果那是一个八尺壮汉，估计我也会很难对付。想必你可以理解？”
笑容再次转移。格兰把下巴缩进毯子，嘴唇在毯子边缘抿成一条线。
“好吧，最初突破底线确实有迫不得已的成分，我之前也很纠结。”对方耸肩，把视线移回壁炉里的火焰，“但说到底，我爱韦达。如果这是他想要的，我也不反感，给他就是了。”
“不反感？”格兰皱眉，“只是不反感就可以？”
“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直接告诉齐德就是了。”男人试图把话题转回对方身上，“之前有疗伤作为借口。现在你说不需要了，他还能硬上你不成？”
“……”格兰缩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
***
“不能这么说吧？”韦达尴尬地揉揉鼻子，“刚受伤时要急救确实没办法，但现在，格兰不喜欢的话会告诉你啊。”
“他倒是没说什么。”齐德手肘支在车窗边，按揉太阳穴，“我每次征求他同意，他就会吼我少废话，赶紧完事拉倒。”
他望向超市门口拴着的一只大狗，看它坐得格外端正，吐着舌头乖乖等主人购物出来，微微地笑了，“我知道格兰不喜欢我这类型。但看他气鼓鼓却不拒绝的样子，又觉得他真的很可爱，忍不住继续厚着脸皮……
“但也许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再次叹气，“等格兰再恢复些，就会把我赶走也说不定。
“抱歉。”齐德把车熄了火，打开车门，“对你抱怨这些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韦达也下了车。
两人走进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很多都印着韦达不认识的文字，让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仔细查看，忍不住顺手抓了几包没见过的零食和饮料。齐德却目标明确地向店深处走去。
“这里会卖血？”韦达追上去。
“猪血。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有人会买去做香肠之类。感觉不太正规，但听说好评很多。”齐德仔细观察角落里的冷藏柜，最后从底层摸出几个只贴了个价签的塑料瓶，里面装满深红色的黏稠液体，“也可以去肉铺订购，但要等几天。这里的话一般都有存货。”
“格兰会喝动物血？”
“……其实不会。”齐德去结账，“但知道……之后，我就会留意哪里能搞到这些东西。万一他哪天需要呢？”
“有你这么贴心的亲人，格兰真的很幸运。”韦达摸出卡，齐德却拿走了塑料瓶和零食间的分隔，抢先付了款。
“……亲人吗？”两人向停车场走去。齐德叹气，“也许我应该满足了，但……总觉得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他的。”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所以——唔。”韦达脱口而出，又抿紧了嘴。
“你的养父也想过只维持亲人关系？”齐德站在车边，却没有拿钥匙开锁。韦达抱着零食，眯起眼睛看对方在寒风中吸鼻子。
“……是的。”他终究还是没让对方继续自虐下去，“叔叔总是试图替我做决定，他也确实有这个能力。想离开我时，我根本找不到他；想干涉我的交友时，布兰登的小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不想碰我时，我怎么诱惑他都不为所动。
“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好在他也足够爱我。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最终我还是说服他同意，以我喜欢的方式爱我。”
“说服？”
“——用身体。”
“要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齐德口气酸溜溜，打开车门躲进去，像吹号一样用力擤鼻涕，“格兰说过不止一次，他对男人的理想型是你这样的。”
“但一般我这样的，理想型可不会是格兰。”韦达翻了个白眼，“他应该也清楚这点——不过你知道吗……”
***
“所以你宁可偷偷逃走，也不想直接拒绝他？”男人喷了下鼻子，“看来你对他是相当在意啊。”
“齐德……是个好孩子。”格兰揉了揉眼睛，“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他为我学了很多，做了很多，放弃了很多，我都知道……但再这么下去，我真的怕……”
“格莱安，你转化时很年轻，但现在应该经历过足够多了。”对方笑了，“强烈的感情确实有点吓人，会让人脆弱、随时可能受伤。但——”
“我怕的才不是这个！”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突然瞪向他，“我怕我会忍不住让他留下来陪我，留在黑夜里，再也见不到白天！但我不能这样夺走他的生活——他的生命！我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对面男人脸上的凝滞让格兰出了口恶气。不过看来他也为了一时快意，毁掉了自己逃走的机会。
“……至少你不可能比我做得更糟糕了。”许久，对方苦笑，“但就算像我这么罪孽深重，运气好的话，也是能获得谅解的。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不告而别也会深深伤害到他呢？”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让齐德有机会去过他的生活，找到更适合共度一生的人……”格兰嘟囔，“也许他就会觉得，之前竟然想和我这种沉闷的老家伙在一起，才是脑子坏掉了吧。”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眼眶却愈发红肿，仿佛光是想象就要难过得淌出血来。
“齐德作为人类的生命是短暂又脆弱的。你如果现在放手，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没机会挽回了。”外面响起汽车驶近停下的声音，淡淡的血腥味从门口飘来，“如果我从韦达那里学到了什么教训，就是不要觉得你活得更久、见识更多、是为他好，就剥夺他选择的权力。如果你爱他，就要尊重他的真实想法。”
***
屋里响起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血腥味骤然浓郁，混合着草药的气味略显刺鼻。齐德在捣碾和刀切声中喃喃了些什么，韦达咯咯笑出声。
格兰脸色愈发阴沉。他掀开毛毯爬起来，露出下面毛茸茸的睡袍和胸前的纱布，光着脚悄没声走向厨房。
大锅里正在烧水，几瓶新鲜血浆都转移到了一个可以架在锅上的金属盆里，上面还固定着温度计。魁梧的大个子正用力碾着石臼，让旁边俊俏的年轻人验收。对方指指点点，把一些太大块的材料切小再递给他，两人指尖不时碰触。他们还把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说明书上的步骤，偶尔争论两句，宛如一对正在准备晚餐的小情侣。
格兰呆站在阴影里，凝神看着他们，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咳。”养父跟上来，清了清喉咙，“怎么样？有问题吗？”
“叔叔！”韦达放下刀擦擦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齐德买的是猪血，应该没问题吧？需要调整什么比例么？”
“不用。除了温度要小心，这个配方不需要那么精确。”他揽过韦达的腰，“咱们去客厅。这里交给齐德。”
“可是……哦。”韦达终于注意到格兰的眼神。他拎起一包零食，挽着养父的胳膊迅速撤离。
***
“格兰，你怎么起来了？”齐德忽然少了助力，查配方同时照看烧开的水，一时手忙脚乱，“快回去坐着吧——而且你又光着脚！不是跟你说要穿袜子了吗？”
格兰挪到厨房的高脚凳边坐下，捡起椅背上搭着的羊毛袜套在脚上，又拿起配方，帮他念上面的步骤。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齐德一时无语，只好继续捣腾那些药材。有些要用冷水浸泡，有些则要用热水熬煮，还有些可以直接加到血液里，但得全程水浴控温。
当所有材料处理完毕，锅也离了火，只等着有效成分慢慢渗入血浆，齐德终于洗干净手，站在不知为何忽然变得乖巧异常的小祖宗面前。
“感觉怎么样？”他俯下身，查看对方的绷带，“疼么？饿么？需要我——”
“客人还在呢，你想干嘛？！”格兰终于像平常一样呛他。齐德笑了，拉起格兰的手。
对方竟然破天荒地反握住他。
“齐德，我……”格兰瑟缩成一团，声音也细细的，“我其实早就该说了。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知道我那个年代的父母，能不让小孩饿死街头就算合格了。”
齐德噎了一下，神色紧张起来。他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格兰：“怎么了？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想做件很自私的事。”格兰瘪着嘴，眼睛里湿漉漉的，“一声不吭就离开……确实对你不公平。”
“离，离开……？！”
齐德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着格兰滑下高脚凳，在角落里橱柜的深处摸索什么东西。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爬回座位上，累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不要这么打发我。不要走。不要……齐德看着格兰把一个小小的硬物塞进他掌心，肩膀绷得微微颤抖：“格兰，求求你……”
格兰把食指按在他嘴唇上：“齐德，我想把这个给你。
“你可以不接受。但如果你接受了……”
那是一个古旧的小木盒，似乎已经在橱柜的角落落了一个世纪的灰。齐德抖着手打开上面小巧的黄铜搭扣，望着里面那枚朴素的金戒指发呆。
“如果你接受，就不许把它再给别人了。”格兰嘟囔，“你要是喜欢上什么姑娘，就还给我。就算你是后辈，我也没有大方到送恋人跟别人订婚的戒指。”
“格兰！”齐德把戒指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怕对方又改变主意，“我，我才不会！我喜欢的，爱的，从一开始就是你，不会变的！”
他站起身，撑在格兰背后的台面上亲吻他。对方摸索着他的手指，没能找到一根足够细的把那枚古董戒指戴上去，又念叨了一阵年轻人的营养之类。齐德连忙收好戒指，保证之后会找金匠改造一下。
“……可你不是不喜欢我这种大块头么？”齐德把对方圈在怀里磨蹭，“韦达说你当年遇到过可怕的事情——”
“……是你的话，我也不反感。”格兰咕哝。
“只是不反感？”
“哼！”格兰扭了下身体，主动抬起手臂圈住齐德的脖子，脑袋却偏向一边不肯看他，“大概就像……M不反感他的养子那样吧。”
齐德乐不可支，把格兰整个抱起来，向地下的卧室走去：“这表白也太热烈了，我会把持不住的。”
“……如果你不弄出太大动静的话……”
***
“看来那边不需要咱们帮忙了。”养父看着韦达小心翼翼尝试新奇的零食，确认好吃就啃得咯吱咯吱响。
“嗯？帮什么忙？”韦达腮帮子鼓得好像一只仓鼠，把包装袋递给养父，“试试吗？有点辣，但很香。”
“……老家伙的自我满足。”对方没有接，而是搂过他，舔去嘴角沾上的调味粉，“确实不错。”
楼下的声响愈发明显。养父找了纸笔留下便条，拉着韦达起身：“走吧。咱们还是不要浪费难得的相聚时间了。”
“咱们明明有永生永世的时间。”韦达嘟起嘴，“不要那么小气嘛！”
“如果这永生永世的时间里，你的小情人都要不停给你发信息，我也会生气的。”养父戳戳他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已经静音，但时不时屏幕会微微亮起，提示对面那个不安分人类的存在。
“你就当那都是广告和垃圾邮件吧。”韦达没再退让。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小屋，摇摇头，“他们之后还有更多坎要过呢。”
“反正他们知道去哪里寻求帮助。”养父腾出只手揉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家伙，感情经历丰富得可以给百岁老人当导师了。”
“说什么呢！”
他们开了很久。快到养父的住处时，公路尽头的夜空已经逐渐泛白。两人很快就要躲入黑暗的房间里，等待太阳再度落下了。
不过就像之前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漫漫长日，今天，他们也不会无聊。
（克瓦希尔号篇?完）
以后如果在这个设定下又有什么脑洞，还会再开滴！
“特意叫我过来，结果连名字都不记得。”韦达的养父冷笑，把一个小包递给站在椅边的大个子，“血族间很流行的配方，对疗伤很有效。如果没有人血的话，动物血也可以。”
齐德道谢，接过纸包打开，对着里面的草药和说明书皱眉。
“你们去研究一下。”养父拍拍韦达的背，“就是前两天给你用过的，还记得怎么准备吧？”
两个年轻人嘀咕了一会儿，决定先出去找点血液。养父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回头却发现小个子的目光还呆呆地望向门口，不由扯起嘴角：“怎么，小情侣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分开？”
格兰的眼珠震颤了下，视线移到男人脸上，声音卡住了般断续：“M，拜托你，可以……帮我逃走吗？”
***
汽车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齐德每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吁了口气，继续踩油门。
“怎么唉声叹气的？”韦达终于忍不住问沉默的警官，“格兰恢复得不好吗？”
“……确实挺慢的，他现在的体力都不够独自出门。”齐德又重重叹了口气，“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搞砸了。”
“搞砸？”
齐德把车停在一家开业时间格外长的超市停车场里，但没有下车。
“格兰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潜在交往对象，即便是现在。”他搓揉着额头，“每天看他虚弱的样子……我都感觉自己在强暴他。”
***
“强迫什么的当然算不上。我知道他只是在照顾我。”面对M挑起的眉毛，格兰讪讪地搔搔脸颊，“就是很尴尬啊！你能想象让儿孙帮你上痔疮膏吗？”
“所以你对那孩子一点想法都没有？”对方微微摇头，“就算他不是你通常喜欢的类型，好歹也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又做了这么多次……”
“我倒想向你请教呢。”格兰抬起眼睛，“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真的会产生那方面的感觉？”
男人脸上的戏谑仿佛被瞬间抹去般消失了。他坐进格兰对面的扶手椅，凝视着壁炉里悠然起舞的火焰。
“……我一开始也是拒绝的。”他喃喃，“但韦达他……他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乖乖的，不敢给我添麻烦，从来不会主动索取什么。但那天，他坚持着一定要……”
“所以你的意思是，”坏笑转移到了格兰脸上，“你被那个小甜饼强了？”
对面浅灰色的眸子逐渐聚焦在他眼睛里，带着点熟悉的冰冷：“好在我的小甜饼确实迷人。如果那是一个八尺壮汉，估计我也会很难对付。想必你可以理解？”
笑容再次转移。格兰把下巴缩进毯子，嘴唇在毯子边缘抿成一条线。
“好吧，最初突破底线确实有迫不得已的成分，我之前也很纠结。”对方耸肩，把视线移回壁炉里的火焰，“但说到底，我爱韦达。如果这是他想要的，我也不反感，给他就是了。”
“不反感？”格兰皱眉，“只是不反感就可以？”
“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直接告诉齐德就是了。”男人试图把话题转回对方身上，“之前有疗伤作为借口。现在你说不需要了，他还能硬上你不成？”
“……”格兰缩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
***
“不能这么说吧？”韦达尴尬地揉揉鼻子，“刚受伤时要急救确实没办法，但现在，格兰不喜欢的话会告诉你啊。”
“他倒是没说什么。”齐德手肘支在车窗边，按揉太阳穴，“我每次征求他同意，他就会吼我少废话，赶紧完事拉倒。”
他望向超市门口拴着的一只大狗，看它坐得格外端正，吐着舌头乖乖等主人购物出来，微微地笑了，“我知道格兰不喜欢我这类型。但看他气鼓鼓却不拒绝的样子，又觉得他真的很可爱，忍不住继续厚着脸皮……
“但也许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再次叹气，“等格兰再恢复些，就会把我赶走也说不定。
“抱歉。”齐德把车熄了火，打开车门，“对你抱怨这些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韦达也下了车。
两人走进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很多都印着韦达不认识的文字，让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仔细查看，忍不住顺手抓了几包没见过的零食和饮料。齐德却目标明确地向店深处走去。
“这里会卖血？”韦达追上去。
“猪血。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有人会买去做香肠之类。感觉不太正规，但听说好评很多。”齐德仔细观察角落里的冷藏柜，最后从底层摸出几个只贴了个价签的塑料瓶，里面装满深红色的黏稠液体，“也可以去肉铺订购，但要等几天。这里的话一般都有存货。”
“格兰会喝动物血？”
“……其实不会。”齐德去结账，“但知道……之后，我就会留意哪里能搞到这些东西。万一他哪天需要呢？”
“有你这么贴心的亲人，格兰真的很幸运。”韦达摸出卡，齐德却拿走了塑料瓶和零食间的分隔，抢先付了款。
“……亲人吗？”两人向停车场走去。齐德叹气，“也许我应该满足了，但……总觉得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他的。”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所以——唔。”韦达脱口而出，又抿紧了嘴。
“你的养父也想过只维持亲人关系？”齐德站在车边，却没有拿钥匙开锁。韦达抱着零食，眯起眼睛看对方在寒风中吸鼻子。
“……是的。”他终究还是没让对方继续自虐下去，“叔叔总是试图替我做决定，他也确实有这个能力。想离开我时，我根本找不到他；想干涉我的交友时，布兰登的小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不想碰我时，我怎么诱惑他都不为所动。
“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好在他也足够爱我。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最终我还是说服他同意，以我喜欢的方式爱我。”
“说服？”
“——用身体。”
“要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齐德口气酸溜溜，打开车门躲进去，像吹号一样用力擤鼻涕，“格兰说过不止一次，他对男人的理想型是你这样的。”
“但一般我这样的，理想型可不会是格兰。”韦达翻了个白眼，“他应该也清楚这点——不过你知道吗……”
***
“所以你宁可偷偷逃走，也不想直接拒绝他？”男人喷了下鼻子，“看来你对他是相当在意啊。”
“齐德……是个好孩子。”格兰揉了揉眼睛，“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他为我学了很多，做了很多，放弃了很多，我都知道……但再这么下去，我真的怕……”
“格莱安，你转化时很年轻，但现在应该经历过足够多了。”对方笑了，“强烈的感情确实有点吓人，会让人脆弱、随时可能受伤。但——”
“我怕的才不是这个！”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突然瞪向他，“我怕我会忍不住让他留下来陪我，留在黑夜里，再也见不到白天！但我不能这样夺走他的生活——他的生命！我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对面男人脸上的凝滞让格兰出了口恶气。不过看来他也为了一时快意，毁掉了自己逃走的机会。
“……至少你不可能比我做得更糟糕了。”许久，对方苦笑，“但就算像我这么罪孽深重，运气好的话，也是能获得谅解的。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不告而别也会深深伤害到他呢？”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让齐德有机会去过他的生活，找到更适合共度一生的人……”格兰嘟囔，“也许他就会觉得，之前竟然想和我这种沉闷的老家伙在一起，才是脑子坏掉了吧。”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眼眶却愈发红肿，仿佛光是想象就要难过得淌出血来。
“齐德作为人类的生命是短暂又脆弱的。你如果现在放手，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没机会挽回了。”外面响起汽车驶近停下的声音，淡淡的血腥味从门口飘来，“如果我从韦达那里学到了什么教训，就是不要觉得你活得更久、见识更多、是为他好，就剥夺他选择的权力。如果你爱他，就要尊重他的真实想法。”
***
屋里响起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血腥味骤然浓郁，混合着草药的气味略显刺鼻。齐德在捣碾和刀切声中喃喃了些什么，韦达咯咯笑出声。
格兰脸色愈发阴沉。他掀开毛毯爬起来，露出下面毛茸茸的睡袍和胸前的纱布，光着脚悄没声走向厨房。
大锅里正在烧水，几瓶新鲜血浆都转移到了一个可以架在锅上的金属盆里，上面还固定着温度计。魁梧的大个子正用力碾着石臼，让旁边俊俏的年轻人验收。对方指指点点，把一些太大块的材料切小再递给他，两人指尖不时碰触。他们还把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说明书上的步骤，偶尔争论两句，宛如一对正在准备晚餐的小情侣。
格兰呆站在阴影里，凝神看着他们，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咳。”养父跟上来，清了清喉咙，“怎么样？有问题吗？”
“叔叔！”韦达放下刀擦擦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齐德买的是猪血，应该没问题吧？需要调整什么比例么？”
“不用。除了温度要小心，这个配方不需要那么精确。”他揽过韦达的腰，“咱们去客厅。这里交给齐德。”
“可是……哦。”韦达终于注意到格兰的眼神。他拎起一包零食，挽着养父的胳膊迅速撤离。
***
“格兰，你怎么起来了？”齐德忽然少了助力，查配方同时照看烧开的水，一时手忙脚乱，“快回去坐着吧——而且你又光着脚！不是跟你说要穿袜子了吗？”
格兰挪到厨房的高脚凳边坐下，捡起椅背上搭着的羊毛袜套在脚上，又拿起配方，帮他念上面的步骤。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齐德一时无语，只好继续捣腾那些药材。有些要用冷水浸泡，有些则要用热水熬煮，还有些可以直接加到血液里，但得全程水浴控温。
当所有材料处理完毕，锅也离了火，只等着有效成分慢慢渗入血浆，齐德终于洗干净手，站在不知为何忽然变得乖巧异常的小祖宗面前。
“感觉怎么样？”他俯下身，查看对方的绷带，“疼么？饿么？需要我——”
“客人还在呢，你想干嘛？！”格兰终于像平常一样呛他。齐德笑了，拉起格兰的手。
对方竟然破天荒地反握住他。
“齐德，我……”格兰瑟缩成一团，声音也细细的，“我其实早就该说了。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知道我那个年代的父母，能不让小孩饿死街头就算合格了。”
齐德噎了一下，神色紧张起来。他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格兰：“怎么了？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想做件很自私的事。”格兰瘪着嘴，眼睛里湿漉漉的，“一声不吭就离开……确实对你不公平。”
“离，离开……？！”
齐德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着格兰滑下高脚凳，在角落里橱柜的深处摸索什么东西。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爬回座位上，累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不要这么打发我。不要走。不要……齐德看着格兰把一个小小的硬物塞进他掌心，肩膀绷得微微颤抖：“格兰，求求你……”
格兰把食指按在他嘴唇上：“齐德，我想把这个给你。
“你可以不接受。但如果你接受了……”
那是一个古旧的小木盒，似乎已经在橱柜的角落落了一个世纪的灰。齐德抖着手打开上面小巧的黄铜搭扣，望着里面那枚朴素的金戒指发呆。
“如果你接受，就不许把它再给别人了。”格兰嘟囔，“你要是喜欢上什么姑娘，就还给我。就算你是后辈，我也没有大方到送恋人跟别人订婚的戒指。”
“格兰！”齐德把戒指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怕对方又改变主意，“我，我才不会！我喜欢的，爱的，从一开始就是你，不会变的！”
他站起身，撑在格兰背后的台面上亲吻他。对方摸索着他的手指，没能找到一根足够细的把那枚古董戒指戴上去，又念叨了一阵年轻人的营养之类。齐德连忙收好戒指，保证之后会找金匠改造一下。
“……可你不是不喜欢我这种大块头么？”齐德把对方圈在怀里磨蹭，“韦达说你当年遇到过可怕的事情——”
“……是你的话，我也不反感。”格兰咕哝。
“只是不反感？”
“哼！”格兰扭了下身体，主动抬起手臂圈住齐德的脖子，脑袋却偏向一边不肯看他，“大概就像……M不反感他的养子那样吧。”
齐德乐不可支，把格兰整个抱起来，向地下的卧室走去：“这表白也太热烈了，我会把持不住的。”
“……如果你不弄出太大动静的话……”
***
“看来那边不需要咱们帮忙了。”养父看着韦达小心翼翼尝试新奇的零食，确认好吃就啃得咯吱咯吱响。
“嗯？帮什么忙？”韦达腮帮子鼓得好像一只仓鼠，把包装袋递给养父，“试试吗？有点辣，但很香。”
“……老家伙的自我满足。”对方没有接，而是搂过他，舔去嘴角沾上的调味粉，“确实不错。”
楼下的声响愈发明显。养父找了纸笔留下便条，拉着韦达起身：“走吧。咱们还是不要浪费难得的相聚时间了。”
“咱们明明有永生永世的时间。”韦达嘟起嘴，“不要那么小气嘛！”
“如果这永生永世的时间里，你的小情人都要不停给你发信息，我也会生气的。”养父戳戳他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已经静音，但时不时屏幕会微微亮起，提示对面那个不安分人类的存在。
“你就当那都是广告和垃圾邮件吧。”韦达没再退让。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小屋，摇摇头，“他们之后还有更多坎要过呢。”
“反正他们知道去哪里寻求帮助。”养父腾出只手揉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家伙，感情经历丰富得可以给百岁老人当导师了。”
“说什么呢！”
他们开了很久。快到养父的住处时，公路尽头的夜空已经逐渐泛白。两人很快就要躲入黑暗的房间里，等待太阳再度落下了。
不过就像之前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漫漫长日，今天，他们也不会无聊。
（克瓦希尔号篇?完）
以后如果在这个设定下又有什么脑洞，还会再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