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良家子居住的屋舍内, 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窦漪房坐在自己的案几前,临摹着宫正大人赠予她的一卷帛书字帖。

她进宫正司这些日子做事勤快利落,待人谦和友善, 从不与人起争执, 宫正大人很是赏识喜爱她。

唯独她这一手字写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难登大雅, 宫正大人耐心教她许久,也不见多少起色, 便找了本名家书写的字帖送她,叮嘱她勤加练习,万不可有畏难情绪。

窦漪房垂着头,笔尖在竹简上缓缓移动着, 神情专注而认真。

外头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如今不是在明光殿当差吗?让你打听个消息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我要知道这个代王到底什么时候回宫, 到底还要让我们等他多久!”

是赵姈在说话。

“我哪里能听得着?”陆青芜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们五个人之中就你捞到明光殿这个香饽饽, 你居然连殿里的事都打听不到?”赵姈的声音立刻尖了几分。

她一撩裙摆,率先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臊眉耷眼的陆青芜。

陆青芜低着头, 扯了扯有些短的袖口:“反正我就是听不着。”

她本就是代国人,能从长安回来已是心满意足,不想和她们争抢什么,更不想往上爬, 在宫中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虽然在宫中不甚自由,但至少是份顶顶体面的活计,她家里人说出去“有个女儿在代宫太后身边当差”,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增光的事情。

至于陆青芜自己,就安安稳稳混到出宫, 再找个她看得上的男人嫁了,才不要搅进这片混水里。

赵姈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压低声音骂道:“真是个废物!给你机会你都不会用,白长了一双耳朵!”

陆青芜听了,眉心轻蹙了一下,心里不痛快,却也懒得跟她争辩,只挪开目光,权当没听见。

赵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一转头,便看见在案前安静练字的窦漪房。

心头那股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窦漪房,你又在做什么?”赵姈缓缓踱步过去,语气不善。

窦漪房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握着笔:“在练字。”

赵姈哼了一声:“就你那手字,再练上半辈子也入不得眼。”

“那下辈子我的字应该就能入眼了。”窦漪房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姈见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再寻衅,屋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唤:“漪房?窦漪房在吗?”

窦漪房疑惑抬眼,放下手中的笔,正要起身出去,可赵姈还是像个门神似地杵在她旁边,她往左,赵姈就往左,她往右,赵姈就往右。

窦漪房只能叹一口气,赵姈得意一笑,以为她要服软了,没想到窦漪房居然眼含同情地看向她:“好狗不挡道呀。”

趁着赵姈愣神的这一会儿,窦漪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来找她的是宫正司的一位宫人,素来很关照她。

那宫人站在门口,神色略显急切,见了窦漪房,连忙拉着她走到一旁,还没开口先笑了起来。

窦漪房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宫人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宫正司的职责是管束内宫之中宫人的大事小情,如违令纠察,日常考勤和宫规赏罚,这些事情每日都要仔细记录下来,不得有错漏,而每半月记录的记档都需由宫正大人送到明光殿,呈给太后过目。

今日,宫正大人因临时有其他公务,实在走不开,便将这差事交给了窦漪房。

那宫人一口气说完,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在太后跟前露脸的绝好机会,你可得把握好,别出岔子,辜负了宫正大人的一片苦心。”

窦漪房睁大了眼,随即心头涌上满满的惊喜与感激,激动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不停地点头:“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去,一定不会让宫正大人失望的!”

激动之余,她想起宫正大人平日的关照,习惯性多问了一句:“对了,姐姐可知宫正大人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我们能帮上大人的忙吗?”

宫人显然是知情的,轻轻叹了口气:“还不就是宫人们那起子事情,大人必须亲自去处置。”

宫人没有说完,窦漪房却一下子明白了,前些日子当值时,那些事她也见了一些,清楚其中要害。

窦漪房点点头,谢过了那宫人,将她好好送了出去。

那份沉甸甸的记档书卷被窦漪房抱在怀里,她轻轻呼吸了几下,不敢耽搁地往明光殿走去。

两人这番交谈落在屋内的赵姈眼里,就是两人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似乎还提到了太后。

她想也没想便远远跟了上去。

刚从外头回来的苏凝月看到的便是赵姈怒气冲冲地追了出去,再往前是一无所知的窦漪房。

苏凝月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担心赵姈欺负窦漪房,悄悄跟在了后面。

窦漪房被赵姈追得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河渠之上的曲廊,曲廊不宽,仅能两人通过,两侧是低矮的栏杆,底下河渠里的水静静流淌着。

赵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窦漪房的袖子:“你给我站住!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要去太后跟前告我的状,还是上赶着去巴结太后?”

窦漪房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的手,看上去依旧是心平气和:“我只是奉命去给太后送记档,没说什么。”

她现下只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差事,不想在这儿和赵姈纠缠。

可赵姈偏偏不依不饶,见窦漪房什么都不说,愈发认定她是在撒谎,语气也尖锐起来:“没说什么?鬼才信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窦漪房手里的记档上,心头一动,伸手就要抢。

窦漪房连忙将记档护在怀里,侧身躲开,赵姈几次上前都没抢到,急得直接上手推搡起窦漪房来:“你给我拿来!”

曲廊狭窄,窦漪房为了护住怀中的记档,不愿与她拉扯,只能步步后退。

赵姈见状认定她是怕了自己,动作更加嚣张,竟猛地将窦漪房向后推去。

窦漪房站立不稳,直直摔倒在地,右手肘重重磕在曲廊的青石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疼得她冷汗直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只觉手肘像是脱了臼,连动一下都费劲。

赵姈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你、你没事吧?”

窦漪房疼得脸都白了,却依旧死扛着没出声。

她踉跄地站起身,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意与怒意:“赵姈,我一再忍让不是怕你,是想着我们同在宫中,又都背井离乡,能照应、包容一点是一点,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泥菩萨都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窦漪房被无故刁难了这么多次。

赵姈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吭的窦漪房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原本那一点愧疚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敢凶我?窦漪房,你居然敢凶我?”

说罢,她怒从心头起,再次冲过去拉扯窦漪房,想要给她点教训。

窦漪房下意识地一闪身,赵姈本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冲得太急,一下子朝着曲廊外侧的栏杆撞去,眼看着就要翻下去。

下面的河渠虽不深,可水里满是污泥,散发着阵阵臭味,赵姈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

窦漪房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她,可情急之下伸出去的竟是受伤的右手,手肘猛地发力,一阵更强烈的剧痛传来,疼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抽搐,可她还是咬着牙,想要将赵姈拉回来。

“快点!窦漪房!快拉我上去!快点啊!我要掉下去了!”赵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死死抓住窦漪房这根救命稻草,一边急声催促着,语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窦漪房这下是又疼又气,气赵姈都这时候了,还有本事把唯一一个能救起她的人气个半死。

右手实在快要支撑不住,赵姈又不停挣扎着,窦漪房疼得只能松开一点,赵姈猛地一坠,半个身子已掉到曲廊之下,裙摆也跟着垂下,直直浸在了臭水之中,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窦漪房立刻扔掉另一只手抱着的记档,两只手一起拉住她。

看着赵姈狼狈的模样,窦漪房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什么,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吓唬道:“赵姐姐,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赵姈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身上那条绣着灼灼桃花的锦裙下摆沾满了污泥,还散发出点点臭味,顿时崩溃大哭。

窦漪房见她一下子哭得这么伤心,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无措地收起了眼底的戏谑,没再继续吓唬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使劲将赵姈拉了上来。

赵姈一被拉上来就瘫坐在地,一边哭,一边抚摸着脏掉的裙摆,满脸的委屈和无助。

这是入宫前,阿母亲手为她缝制的裙子,是她最宝贝、最体面的东西,如今却被弄得这么脏,再一想到自己远离故乡,来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国,还要处处被人排挤,哭声越发伤心。

“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想要找我阿母……”

窦漪房捂着受伤的手臂,正要上前安慰她几句,身后忽然传来苏凝月的声音:“窦姐姐,窦姐姐……这、这是怎么了?”

窦漪房回头看去,只见苏凝月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

“……一言难尽。”窦漪房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语气颇为无奈。

苏凝月将地上的记档捡起,起身时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右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记档拿给她:“这是姐姐的东西吗?”

被苏凝月一提醒,窦漪房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差事,可眼下赵姈这个样子,她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苏凝月看出了她的为难,连忙道:“姐姐若有急事就先去吧,我扶赵姐姐回去梳洗休息。”

窦漪房心中有些犹豫,素日里赵姈就爱欺负苏凝月,如今还让苏凝月独自扶她回去,难保赵姈不会迁怒于她。

苏凝月却很是坚持:“姐姐放心吧,就这么一段路,她不会为难我的,你的事情更重要。”

窦漪房见苏凝月这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赵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差事重要,她只能尽快送记档去往明光殿,再赶紧回来看看情况。

“小月那就麻烦你了,我快去快回。”窦漪房捏紧手里的记档,强忍着手肘的剧痛,转身朝着明光殿快步走去。

待窦漪房的身影走远,苏凝月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走到还在抽泣的赵姈面前,蹲下:“赵姐姐,别再哭啦,再哭,你阿母给你做的这条裙子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啦。”

*

从清徐归来时,日头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刘恒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让人抬进一口不大却十分沉重的木箱,不等宫人上前,自己先快步走过去,“哗啦”一声将箱盖掀开,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里头没有贵重的金银珠玉,全是他一路细心收藏的各式小东西,有几块捡来的纹理温润、色泽特殊的卵石,有买来的牧民亲手鞣制的小巧皮袋,装着清徐马奶酒的粗陶小瓶,还有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干花束,有些是牧民们送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

月余不见,刘恒的身形愈发挺拔英气,此刻却像是个春游归来的孩子,在殿中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阳光落在他发梢、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刘恒眉眼越发清亮。

“母后您看这几块石头,纹路多好看,可以放在您案上当个摆件,”他走到薄青窈面前,将那几块石头献宝似地递过去,又伸手比了比案头的位置,“就放在母后常用的那张案上。”

不等薄青窈应声,刘恒又拿起那只小巧的皮袋,放进她手里:“母后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这样大小、又可以随身带着的袋子吗?这是牧民们亲手做的,防潮又结实,带到哪儿去都不怕。”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些东西手脚麻利地摆放好,还分了许多小荷包给殿里侍候的宫人:“这些荷包都是你们的了。”

宫人们连连笑着谢恩,上前帮着刘恒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好。

一时间,殿里满是少年人爽朗欢快的声音,原本因薄青窈心绪不佳而显得寂静沉闷的明光殿,被他这么一闹,瞬间活了过来。

很快,明光殿里到处都放上了刘恒带回来的小东西们。

薄青窈坐在席上,手里摩挲着他递来的卵石,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日来,代国朝政繁忙,晋阳城之中的事务也诸多棘手,她日夜忧心,眉心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可此刻,看着眼前活泼欢快、讨她欢心的少年,薄青窈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瞬,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箱子转眼空了,刘恒吩咐宫人将空箱子抬下去,拂去手上的细碎灰尘,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挨着她轻轻坐下,把头也歪在她肩上蹭了蹭。

薄青窈侧头看过去:“累了吗?”

“有点,但回到母后身边就一点不累了。”刘恒轻声说道。

薄青窈笑着拍拍他的手:“瘦了,也晒黑了。”

刘恒微微抬起一点头:“嗯?儿臣觉着自己好似没瘦,日日在马场上待着,吃的都是大块大块的肉,骑马都越来越有劲了。”

说着,他原本叽叽喳喳的语气沉稳下来,带着几分超越年岁的可靠:“进城的路上,宋昌已经将近来京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了,儿臣都知道了。”

薄青窈一愣,刚要叮嘱他几句,却被刘恒轻轻按住了手。

他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的温热,力道却很坚定:“母后,那些烦心的、繁杂的朝廷事,往后就交给儿臣吧。”

刘恒坐起来,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澄澈而坚毅:“儿臣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有许多不懂不能的,但已经能替母后分担很多了,母后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刘恒的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在母子二人身上。

薄青窈轻轻抚了抚刘恒的发顶,眼眶发热:“好,好,我的恒儿真的长大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太后,殿下,宫正司的人来了。”

薄青窈又摸了摸刘恒的头,温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眉目清和,即使未施粉黛也干净耐看。

窦漪房用双手将书简捧着,腰微躬,步伐轻盈地走上前,屈膝跪地,将书简高举过头顶:“奴婢窦漪房,参加太后、殿下,因司正有宫务在身,特遣奴婢前来送记档。”

殿里侍候的宫人早在方才就退下了,刘恒便自己站起身,走了下来。

“起来吧。”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始终垂着头的窦漪房,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宫人并没有过多的探究,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将她手里的书简拿了过来,放到薄青窈案上。

薄青窈这才发现,这可是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一次见面,心中不由一动。

待刘恒坐下,薄青窈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鬓,又仔细抚平他衣袍上的褶皱。

刘恒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乖乖坐着没动,只是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母后?”

“坐直了,别驼背。”薄青窈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直到见他身姿端正,眉目清朗,她才收回手,拿起案上那卷记档,缓缓展开。

竹简中所写正是近日宫内乱象。

自学馆闹事、学子中毒之后,宫内不知为何人心浮动起来,多有宫人夜不归宿,更有私下聚众博戏者,风气日渐败坏。

宫正司很快察觉到异样,与内宫守卫联手,拿办了数名为首滋事之人,严加处置以儆效尤,乱象方才勉强止住。

记档记载详细,却也有一些细节未曾明了,薄青窈一目数行地看完,抬眼看向立在下面的窦漪房:“此事细节,你可知晓?”

窦漪房顿时心下一轻,随即稳了下来。

这记档是昨日当值的宫人所整理,她并不清楚全貌,但好在是她在来明光殿的路上,大胆将记档打开快速细看了一遍,加上先前多嘴问了宫正大人的情况,再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桩桩件件梳理得条理分明,又对答如流,分毫不乱。

薄青窈眼中缓缓露出一抹赞赏。

刘恒的目光也重新落在这个宫人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认真,

他听着她层次分明的陈述,脑中已飞快将学馆闹事、宫人博戏、人心浮动等事串在了一起。

薄青窈继续发问,窦漪房应答,又适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刘恒更多是思索着,只问了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时间,殿内竟成了三人对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近日宫内宫外几桩棘手乱象的脉络,梳理出了五六分。

许久之后,事情议毕。

窦漪房躬身告退,却并未走远,只静静立在明光殿外的廊庑下,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思绪翻飞,紧张得连右手的疼痛都忘记了。

不多时,刘恒从殿内走出。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看准机会抬步上前,用他足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

刘恒驻足,见是那个聪慧不凡的宫人,不由笑了笑:“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发颤,却依旧镇静抬眼,稳稳迎上他的目光。

她决定,为自己搏一把。

“奴婢有一法子,或可解宫内这几桩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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