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多时, 几道招牌菜便陆续端上案几。

炙鹿脯,炙鲜鱼,清蒸藿菜, 菌菇羹, 黍米饼……都是极为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摆盘也十分讲究。

知道等会儿要聊正事,母子俩对视一眼, 默契地开动了起来。

鸿雁楼的黍米饼味道极好,有大有小,大的铺满了整个碟子,小的只有巴掌大, 但厚度都是较薄的,入口不会觉得噎。

薄青窈便传授了刘恒两个吃饼的秘方, 都是先在饼上抹一层咸香的豆酱, 夹几片藿菜铺在最底下,然后再夹一些鹿脯和鱼肉,大一点的饼要多夹一些, 均匀铺开后,再沿着边缘卷起来,这就唤作酱香肉卷饼。

小一些的就取两张饼,都抹上豆酱, 放上藿菜,鹿肉和鱼肉适当少放些,再将两张饼叠在一起,这就唤作代国肉夹饼。

咬一口层次丰富的饼,再喝一口鲜掉眉毛的菌菇羹, 那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在刘恒吃到第四个饼的时候,鸿雁楼的东家终于匆匆现身了。

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雅间,进门便双膝跪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小人王怀富叩见太后,叩见代王殿下!承蒙太后、殿下驾临小店,小人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殿下恕罪!”

薄青窈放下手中的筷子:“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让你不必声张,就是不想惊动旁人,坐下说话。”

王怀富连忙谢恩,颤巍巍起身,挪到了一旁的席子上,神色拘谨:“谢太后恩典!不知太后和殿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薄青窈坐直了身子,眼里有几分锐利:“前阵子宫里出了些事,有人从你这鸿雁楼买了吃食,送进了廷尉司中,却出了毒物一事……”

话音还未落,王怀富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太后明鉴!小人这鸿雁楼在晋阳城开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之前廷尉司的大人已详细调查过,小人这鸿雁楼当真是清清白白,那毒物绝不可能出自楼里,定是有人看不惯鸿雁楼的生意红火,意图陷害……还请太后明察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恒忽然咳了一声,他看向如惊弓之鸟的王怀富,缓声道:“王东家你先起来,母后这话并不是问罪的意思,寡人同母后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下毒一事,你不必太过紧张。”

王怀富这才敢抬头,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薄青窈,见她面上果然并无问责之意,手还是抖得厉害:“殿、殿下此话当真?”

刘恒失笑:“君无戏言。”

王怀富这才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正要起身,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昏了头,胆敢质疑代王殿下,两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薄青窈听得膝盖疼,微微起身看过去:“东家可有大碍?”

“小人无事!小人无事!”王怀富连连摇头,终于是坐回了席上。

刘恒看了薄青窈一眼,开始切入正题:“王东家,廷尉司中毒一事后,鸿雁楼的生意想必也受了不小影响?”

王怀富闻言,脸上的神情一垮,眉头也拧作一团:“确如殿下所言,自那事之后,不少食客都不敢再来,生意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愁得小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连连叹气,眼底满是愁绪与苦涩。

“东家不必如此犯愁,”刘恒沉稳开口,君王气势初显,“今日寡人同母后虽是微服出宫来此,但等离开后,你尽可将太后与代王驾临鸿雁楼的事宣扬出去,就说太后与代王亲尝鸿雁楼菜式,赞不绝口。”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的王怀富,温和却不失威严:“想来有了这份认可,东家的生意很快便能好转。”

王怀富猛地抬眼,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谢殿下恩典!这份恩情小人没齿难忘!”

刘恒笑着摇摇头:“你要谢就谢寡人的母后,今日是她听闻鸿雁楼的吃食是晋阳城中一绝,寡人与母后才会来此,方才一吃果然名不虚传,母后还说要赏东家。”

不等王怀富反应,内侍已将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案上。

“这这这……小人不敢受赏,太后和殿下驾临已是小人莫大的荣幸,怎敢再拿太后的赏赐!”

王怀富连连推辞,可架不住刘恒眼神微沉,他最终只能含泪收下那锭金子。

待王怀富心绪稍稍平复,薄青窈饮了半口酒问道:“说起来,你家这炙鹿脯和菌菇羹味道极为特别,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方?宫中也曾做过类似的吃食,只是总也做不出这般味道。”

之前调查何旭中毒的时候,她和廷尉司都将排查重点放在了毒物和传递吃食的人身上,认为背后之人是随机选中了鸿雁楼,从那里买得吃食后再下的毒,却忽视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吃食和毒物也许都出自鸿雁楼。

既然下毒之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楼中,那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交由廷尉司调查或暗查,倒不如换一条路,从东家这里入手。

提及秘方,王怀富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得意,眉头舒展,腰杆也挺直了些:“回太后,这确实是小人的祖传秘方,每一味调料的用量、火候的把握都有讲究。”

见太后似乎对此很有兴趣,王怀富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侃侃而谈起来:“不过光有秘方也不够,还得看庖厨的手艺,手艺不到家,再好的秘方也做不出这种味道。”

“原来是这样,”薄青窈故作好奇,眉梢微挑,“同一份秘方,不同庖厨做出来,难道味道也会各有不同?”

王怀富点头,语气笃定:“这是自然,庖厨的手艺,乃至心性都能影响菜肴的味道,所以小人招庖厨向来严苛,手艺是第一等的,其次,须得是代国人,家世清白,还要有家眷在城中居住。”

刘恒不解:“为何必须是代国人?难不成这庖厨的手艺还与户籍相关?”

王怀富终于笑起来:“殿下说笑了,小人设下这条标准,确有自己的顾虑。这毕竟是祖传秘方,若碰上个心存歪念的,小人把这手艺教给他,他学完又跑了,小人岂不是亏大了,但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城中有家眷在,也能多一层安心,您说是不是?”

薄青窈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看着杯里微微荡漾的清酒:“那这样说来,东家应当许久未招新的庖厨了吧?毕竟这确实有些门槛和规矩。”

王怀富点头,也不忘为楼里邀功:“太后所言极是,小人这楼里上回招庖厨还是三年前了,不过虽然招不到新人,但楼里现在的几个庖厨都还很得力,今日太后和殿下的吃食便是他们花了许多心思做的。”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薄青窈眼眸微动,心中逐渐有了猜测,她将话锋一转:“嗯,今日这些东西确实味道极佳……说起来代国虽好,却实在偏远,而要论富庶繁华,当数帝都长安,你这鸿雁楼生意极好,可曾想过将分店开到长安去?”

听到长安这两个字,王怀富眼中立刻露出几分向往,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不瞒殿下,小人确有想过此事,只是长安路途遥远,小人在晋阳经营尚可,到了长安既无人脉,又不熟悉当地情形,实在不敢轻易尝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小人虽未在长安开店,却也与长安有些往来,殿下也知长安乃是帝都,汇聚了天下好物,小人这店里有几味缺不得的稀罕辛料、上等干货,皆得从长安采买而来,每隔两三月,小人便会让伙计去往长安,为的就是办这事。”

此言一出,薄青窈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她敛起眼中的思索,语气亲和:“东家不必自谦,你有这般好的手艺和经营之道,日后定能如愿将鸿雁楼开到长安去。”

听了她这话,王怀富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就多谢太后吉言了!”

说完他再次躬身道谢,神色恭敬又激动,又陪着说了些闲话。

见太后和殿下还要继续用膳,王怀富也不再多说,识趣告退,离开前还反复叮嘱外头的伙计务必尽心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雅间,生怕惊扰了二人。

待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后,刘恒脸上的浅淡笑意褪去,神情凝重地看向薄青窈:“母后,您方才为何忽然提到了长安?难道您是怀疑近日代国发生的这些事都与长安有关吗?”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将自己心中的猜想一一道出:“恒儿可还记得,三年前长安曾有一名使者来访,还在代国住了些日子。”

“记得,”刘恒几乎是立刻就答了出来,眉头狠狠皱起,“那使者名叫闾儒,是个极狂妄自大的人,屡次对母后出言不逊,若非他是长安来的使者,儿臣定然不会那般轻易地放他回去。”

见他陡然气怒的模样,薄青窈愣了一下,声音也软了下来:“恒儿,那些都过去了。”

刘恒知道母后这是在委屈自己,也知道现在不是重提旧事的时候,便顺着她的心意点点头,将脸上的怒意散去,没再多说什么。

薄青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停顿片刻,才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三年前闾儒来过,而被抓的那名舍人也是三年前来到的代国,加上王东家所言,鸿雁楼中有着三年前新招的庖厨,这三个时间上的巧合,都是指向长安的。”

薄青窈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沉缓:“而在长安赐下的五名良家子到达的不久后,学馆便发生了学子闹事,那时候我就有些怀疑,这些也许都与长安有关,可后来数次调查了那五名良家子,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打消了怀疑,而现在……”

一切线索好像又指引她回到了原点。

刘恒沉思片刻,想起路上母后同他讲的那个庖厨的样貌:“母后,孟姑娘画的那副像您可带在身上?”

“在的。”薄青窈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帛,展开,上面便是一个男子的画像。

刘恒起身走到她案前,将那布帛拿在手中看了几眼,将张武手下负责暗查的暗卫召了出来,命他看过之后去暗查鸿雁楼中是否有此人。

很快,那暗卫便回来复命,结果与她们二人所想一样。

刘恒重新坐下来:“母后,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依旧是派人暗中监视此人吗?”

薄青窈颔首:“对。”

“可既然此人极有可能是长安派来的,又与下毒、学馆两件事都有关联,说明此人并非一般的小喽啰,”刘恒有些犹疑,“我们监视他的行踪极有可能被发现不说,此人的警惕心应当也不会差,他会在这时候贸然与背后之人接头吗?”

薄青窈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平日或许会是这样的,但是先前你告诉那东家,可以将我们来此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做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可也能让那名庖厨立时紧张起来,以为我们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亲自来鸿雁楼查探。”

说着,她缓缓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如此的突然逼近,也许真能让他们自乱阵脚,冒险也要行事,这样我们不就有机会了吗?”

*

是夜,晋阳城内夜色如稠,鸿雁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正值晚膳时分,楼里食客来往,热闹非凡,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还有一人忽然病了,东家只得放他回去休息。

这名庖厨从鸿雁楼离开后,耐心地在附近的街巷兜着圈子,好不容易甩开了跟踪的暗卫,走近路来到城郊一间偏僻的客栈内。

烛火昏黄微弱,映得屋内人影晃动,满是焦灼不安的气息。

“大人怎么还不来……”那庖厨低声喃喃,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逃离时,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冷风裹着夜色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来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下颌。

那庖厨见来人进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踉跄着迎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来了!属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

他的语速极快,语气里的惶恐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不等斗篷人开口,便急急忙忙诉说起来:“属下的腰牌丢在了那何旭家附近!那日属下经过何旭家时,发现有许多学子进了他家的门,未免此事影响到大人的计划,属下便远远跟上去看了看,很快便离开了,可回来后才发觉身上鸿雁楼的腰牌丢了!”

“……如今想来,定是那时就丢了,还被人捡了去,属下后来去找过数次,都是不见踪影。”

“还有咱们在宫中的联络人都被朝廷抓住了,宫里的消息出不来,以致于太后和代王今日来鸿雁楼的消息,属下直到他们离开了才知晓……他们来此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那庖厨浑身颤抖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代王母子心思缜密,只怕不日就能查到这几起案子与我们的关系,到时属下定是第一个被关押审讯的!大人,您快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不想如何旭那般从廷尉司出来后,就为了彻头彻尾的傻子,更不想落得个败露身死的下场。

他不过是拿吕太后一点俸禄,帮长安递些许消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面。

斗篷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对他的恳求和所出的危险境地视而不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缓缓摘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兜帽。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神情镇定得近乎冷漠,整个人没有半分暖意。

不是旁人,正是苏凝月。

她垂眸看着近乎痛哭流涕的庖厨,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一如往常,却带着一丝刻意安抚的意味:“慌什么?不过是腰牌丢了,我们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凝月的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瞬间让慌乱的庖厨止住了哭声:“大人,您……您有办法?”

苏凝月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许多:“自然有办法,宫中联络被尽数斩断一事确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早就埋下过第二条联络渠道,过几日等风头过去了,自会与你接头。”

“至于你的腰牌,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鸿雁楼腰牌,即便被人捡到,也未必能直接查到你头上。”

那庖厨听了安心许多,但仍是有些惊惶:“可今日太后和殿下突然来了鸿雁楼……”

苏凝月轻笑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若他们真是去查什么的,查到你身上了,那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我说话吗?”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暂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将你转移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待这些事过去了,你再回来,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你只需安分待着,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番话让庖厨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与这位长安来的大人接触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行动果决的人,她既然这般承诺了,那就一定不会反悔。

他狠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下来,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苏凝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更未察觉她已悄然挪动脚步。

就在庖厨心神最松懈的瞬间,苏凝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庖厨下意识抬头,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口鲜血从不可置信的嘴中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溅在身前的青砖上,也溅在了苏凝月的脸上。

苏凝月面不改色,一手按住庖厨的肩头防止其挣扎出声,缓缓抽出匕首,看着庖厨软软倒在地上,气息逐渐断绝,眼底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波的模样。

她抬手,用庖厨的衣袖轻轻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真是废物。

苏凝月鄙夷地看着已然倒地的庖厨,他还在微微地挣扎着,幻想着她会救他。

苏凝月冷哼一声,她在初到代国时,已经救过他们一回了。

她是太后培养的细作,为报太后大恩便主动请缨来代国,目的就是为了帮太后看着这个偏远小国。

可到了这里后,苏凝月才发现,太后从前安插在这里的人全都成了废棋,不仅个个不思进取,甚至还胆敢向长安传递假消息。

她当下怒不可遏,以太后密令夺了原本细作头目的权,成了他们新的大人。

此时的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副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为了能迅速发起动乱,苏凝月并没有将这些细作的情况告知长安,变相地救了他们一命。

自此后,由她在宫中下令,将代国内的所有细作都用了起来,不遗余力地给代王母子找麻烦,制造动乱。

因为只有这些诸侯王自身难保了,才不会威胁到太后的江山和地位。

没想到即便这样了,代国的这些细作还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简直有负太后的嘱托,全都该死。

苏凝月的脸色忽而变得阴晴不定,沉着脸将匕首和自己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俯身搜查了庖厨的衣物,将其身上携带的、与自己及其他细作联络的暗语布帛、信物一一取出,放在烛火上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布帛,将所有的联络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苏凝月重新戴上兜帽,熄灭了屋内的烛灯,借着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

刘恒从明光殿出来时,已然快到深夜。

宫中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映在青砖路上泛起淡淡的暖光。

刘恒没让宫人跟着,怀里揣上母后交给他来归位的书,独自推开了崇德阁的门。

阁内静谧无声,唯有一盏烛火在昏暗里摇曳,将案几上的笔墨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去,意外看见窦漪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练字,她的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又沉静,连他进门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刘恒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引得窦漪房抬头,发现了他:“殿下?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这话该寡人问窦宫人才对,”刘恒将怀里的书卷放回到对应的书架上,又向她走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字?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案前,询问着她的伤势,窦漪房一时竟也忘了起身:“回殿下的话,好得差不多了,也能练字了。”

刘恒点点头,见她许久没有再开口,便又问了一次:“还有一个问题呢?”

窦漪房这才想起方才代王问了她两个问题,另一个是她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她本是和宫正大人一起去明光殿送记档的,可到了之后穗儿姑姑才告诉她们,太后临时起意去看望代王了,这半日都不在内宫中,她们便只能改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窦漪房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早起赵姈和苏凝月的来往,不免心中烦闷,胡乱猜想了许多事情,越发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想回了,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苏凝月。

宫正大人瞧出她心神不宁,便大方准了她半日假,让她四处去逛逛,散散心。

窦漪房见宫正大人走远了,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逛,乱转之间忽而想起了那日代王所说的话,便往崇德阁的方向去了,在里头泡着读书练字,原本混乱烦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这问题的答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解释起来只怕没完没了,不如沉默。

刘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听她的回答,见她面色为难,便也没再追问,转身就要离开。

窦漪房此时却瞧见了刘恒背在身后的手上提着的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手里的是什么?”

刘恒诧异转身,将手里拎着的点心晃了晃,语气有些随意:“哦,这个是从宫外打包的点心,因寡人一会儿回去还要看会儿书,便预备了这个作夜宵,你想要尝尝吗?”

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窦漪房竟会脆生生地应下:“想!”

刘恒反倒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想尝?”

可这只有一人份啊。

他都算好了份量的,这时候吃既不会因为多了积食,也不会因为少了而更加抓心挠肝。

要是分给她吃了,自己一会儿就吃不饱了。

吃不饱就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早朝就会犯困,然后开启糟糕的一天。

刘恒心中顿时天人交战。

窦漪房见他这般,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嫌弃宫外的东西,连连点头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奴婢真的想尝尝,真的。”

刘恒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郁闷,却也不好反悔,只得不情不愿地拆开点心的包裹,递到窦漪房面前:“给。”

窦漪房接过点心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眉眼也舒展开,轻声道:“多谢殿下。”

刘恒靠在书架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摇摇头:“不用谢。”

“对了殿下,”窦漪房咽下嘴里的点心,有意朝刘恒走近了几步,“那日奴婢与您还有太后商议的那事,可有进展了?抓到那贼人了吗?”

刘恒如实点头:“抓到了。”

窦漪房一下子兴奋起来,跑过去与刘恒一同靠在书架上:“真的吗?殿下!那您可以给奴婢讲讲是怎么抓到的吗?可真是太厉害了!”

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站在半明半暗的书架之间,刘恒垂眼便能看见窦漪房凑得很近的眸子,那里面闪闪的,像是盛满了夏日夜空里的星子。

他愣了一下,别开头,将那日的抓捕绘声绘色地讲来。

窦漪房听得连手里的点心也忘了吃,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他脸上。

刘恒很快讲完,又是半晌没听见身旁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头看去。

只见窦漪房手里仍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整个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愣在了原地。

刘恒喊了她几声,她也没反应,不由皱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突然回魂般,窦漪房抓住了刘恒的手,神情复杂地问道:“殿下所说的抓捕那日,是上月十六吗?”

刘恒还没从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抓住这事上回过神,顿了片刻才答道:“对,是上月十六。”

窦漪房忽然又松开了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神情凝重。

她想起来,苏凝月晚归那日,也正是上月的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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