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窦漪房慌乱起身, 借着行礼的空隙将喉间的哽咽迅速压下:“见过殿下。”

刘恒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起来吧,怎么今日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窦漪房下意识摸了摸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了……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刘恒歪了歪头, 声音带笑:“此处离官员们上朝的前殿只有一墙之隔, 寡人从前朝回内宫自然是要走这道门的,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什么?”

窦漪房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处禁地了!

她刚进宫正司时,宫正大人就耳提面命, 不准她们私自靠近此处,违者以宫规处置,她方才心烦意乱,竟全然忘了这点, 犯下了大错。

刘恒见她的脸色更白,稍稍敛起眉眼, 语气里带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寡人起初远远瞧见有宫人躲在此处, 还以为又是来堵寡人的,正想回前朝去找郎中令问罪,不想却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走近一看,竟然是你。”

窦漪房脑中嗡地一声,连忙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出现在此处的!也不是故意想要堵殿下的!奴婢……”

原本要往下跪的姿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还没反应过来时, 她已好好站在了刘恒面前。

刘恒从容地收回手,扬了下眉:“寡人又没问你的罪,这么紧张做什么?”

窦漪房却更觉无措,头低低地埋着,瞧着还是想跪下去, 这样至少能安心几分。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眼中含着明朗的笑意:“难道你真是故意来接近寡人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炸在窦漪房心头。

她最初在明光殿外叫住代王,不就是存了故意接近的心吗?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窦漪房的脸颊泛起一阵滚烫的羞赧,袖中那根断开的竹简此刻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漂亮的假话:“不是。”

刘恒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愧和慌乱尽收眼底,唇边似乎逸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他再次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霾:“那不就结了,寡人相信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流入窦漪房纷乱复杂的心间。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鼻尖却又忍不住发酸,似乎想说些什么,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好了,寡人还要去见母后,你也早些回去吧,省得真被宫正看见了要罚你。”

刘恒忽然开口,主动结束了话题,同她告别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

自那日去过学馆后,吴勉便仔细整理了一份本届优秀学子的名录递了上来,薄青窈和刘恒花了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同看过后,筛去了几名实在不合适的,又圈起来几个要当面再考察一番的。

初步名录筛选完毕,薄青窈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母子俩聊起了现如今的官吏选任制度。

西汉初时的官吏选任大多承袭秦制,这时候入朝做官的渠道主要有,军功,任子,赀选,吏道,特举五条。

军功,即凭军功大小授爵授官,凡守边、捕盗、抗匈有功的,都可直接授官,薄昭便是凭着守边和抗匈两项封的官。

任子制有些像后世的世袭制,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如代国国相、中尉、内史和郎中令,任职满三年便可保举家中一名子弟为郎官侍卫。

赀选与任子制类似,凡家资满五百万钱的,可自请为郎官侍卫,可以说是拿钱买官,也就没有俸禄。

不过走任子和赀选这两条途径想做官的人,符合对应的资格后还需过刘恒这关,只有他点头了,才能真正成为他的郎官侍卫,随王出行或职守宫门,待期满后便有机会外放为县吏,故而代王身边的郎官一职,也是很多人眼中储才入仕的跳板。

第四条吏道,便是从基层小吏逐步晋升,一点点积累功劳和考绩,慢慢升迁,如今代国各地的基层官吏几乎全由此出,他们熟悉民情、懂事务,也才能更好地治理当地。

最后一条特举,是一项临时制度,不常设,一般由代王下诏,从民间征兆一些明法、知兵、善算的能人名士直接授官,学馆中那些学子们将来便能走这条路入仕。

“依恒儿之见,这五条途径各自有何优劣?”薄青窈看向身边的刘恒,细细问他。

刘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瞬,缓缓答道:“军功者,凭征战沙场之功入仕,皆是勇武之士,但难以补足朝中文臣之缺;”

“任子者,靠父兄功绩荫庇为官,这般选来的人或许学识优于常人,但到底是勋贵子弟,难免养尊处优,缺乏实干之才;”

“而赀选者与它类似,以家资丰厚捐官入仕,投机取巧之辈甚多,于吏治无益处;”

“吏道一法实为最优解,几乎没有弊端,唯一的一跳就是晋升太慢,特别是如今国中许多官位空缺,若要一级一级地升迁,于官吏本人和代国而言都太慢了。”

刘恒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最后一条:“特举者不拘一格,能及时补足朝中官吏空缺,使朝政诸事顺遂,但特举……全赖儿臣一人考察。”

他笑了笑,抬手给薄青窈倒了一杯羊乳茶:“虽然便利,但儿臣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选进来一个品行不端的,岂不是罪过。”

薄青窈也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骄傲和赞赏:“恒儿能想到这么多,这么周全,已是特别特别好了。”

“既然这五条途径优劣如此明显,咱们或许可以择选其中几条,这样也能缩小范围,事半功倍?”

刘恒点点头,深以为然:“儿臣仔细思忖过,日后代国或可以军功、吏道、特举三者选拔为主,母后您看。”

他说着,在书简上圈了几道标记:“军功可保边境安稳,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守卫代国疆土;吏道选拔的官员久在基层,熟悉民情吏治,能为百姓办实事;而特举,便是要打破出身桎梏,从民间、官学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这样更能让吏治清明,百姓心服。”

薄青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刘恒也在她的鼓励下,愈发畅所欲言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特举,这是我们第一次从官学学子中践行此法,一定要好好考察,若是考察不严,选错了人,不仅辜负吴先生和母后兴办官学的苦心,也会寒了学子们的心,更会影响日后特举制的推行。”

薄青窈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母后也是这么想的,特举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要考察他们的学识才华,更要考察他们的品行心性,看他们是否有报效代国、体恤百姓之心。”

“儿臣明白,”刘恒应下,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日午后儿臣无事,正可陪母后往学馆走一趟,咱们一起见见那些学子,亲自考察问询一番,如何?”

“好。”薄青窈含笑应允。

次日午后,薄青窈和刘恒没带多少侍从,低调抵达官学。

吴勉早已将圈选出来的学子召集在一处四面通透的正厅,学子们身着洁净素衣,垂手肃立,个个神色恭敬又难掩几分紧张。

考察如期开始,薄青窈和刘恒端坐于上首,轮流问询,逐一考察学子们。

先是学识一道,薄青窈温声让他们诵读诗书,阐释经义,考验其学识根基。

接着便是刘恒问及民生吏治,以当下代国各地的朝政问题,探其是否有治国之才。

最后又问其心性抱负,看其是否有报效代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学子们应答各异,有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的,有沉稳内敛、句句恳切的,也有略显紧张、言辞不畅的,二人亦不苛责,只温声提点,观察其临场应变的能力。

吴勉也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看着自己培养的学子们在代王和太后面前展露锋芒,不由得满眼欣慰。

不知不觉间,考察已过半,薄青窈久坐于案前,腰背微微僵硬起来,腿脚也有些不受控的发麻。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着,试图缓解腰上、腿上不住传来的酸麻和胀痛感。

或许是过去在织室劳作时,她仗着年轻不分日夜地苦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又总是弯着身子,薄青窈的腰从那时就落下了毛病。

加上后来生了刘恒,在广阳殿里也没怎么歇过,她的腰便时不时会疼上一疼,唯有在榻上老实平躺着,才能缓解些许。

过去这些年,薄青窈也会注意提醒自己不要久坐久站,用的席子也是尽可能的软和。

就比如今日这席子就是刘恒命人从宫里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坐得舒服些,但也实在耐不住坐上这么久。

这会儿见学子也考察完大半了,薄青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厅外澄澈的日光,在眼前这名学子考察完退下时,才轻声对刘恒道:“恒儿,母后坐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剩下的学子你一人考察便可,务必要仔细,莫遗漏了可用之才。”

刘恒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切:“母后可是腰痛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忧虑,放下按腰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是有点,出去走一走便好。”

见刘恒就要起身扶住她,薄青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着压低了声音:“诶,今日恒儿是代国的代王,可不要在学子面前失了分寸。”

刘恒一怔,下意识抬眸扫过还在垂首等候的学子,仍然放心不下:“儿臣明白,只是母后身子不适……儿臣这就送母后去学馆后面的空屋舍休息,待考察完,我们即刻回宫。”

薄青窈却摇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同时也蕴着说不出的坚定:“恒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止住了刘恒的动作。

“考察学子是于国于民的大事,不能因母后一人而分心,你知道的,母后这毛病只要出去走走便好了,有穗儿她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刘恒眉心瞬时拧成一团,但见薄青窈脸上虽有倦意,却无明显痛楚,他也只好听从母后的话,只是依旧坚持起身,搀着薄青窈的手,将她送到门外:“那母后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不适,便即刻让人来唤儿臣。”

“好。”薄青窈轻声答应下来,眼神示意他该坐回去了。

厅内的学子将母子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见代王果如传言中那般事母至孝,众人的神色皆有触动。

先前面君时的紧张和忐忑,渐被由衷的敬佩和信服所取代,对将来能入仕辅佐这样一位君王,心中更有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刘恒又同门外候着的宫人絮絮交代了数语,直到薄青窈快要忍不住打断他时,才踩着极限,相当有眼色地悻悻闭嘴,听话坐回了厅上。

觉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好笑的薄青窈,扶着穗儿的手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见刘恒的神色重归于沉稳,微微颔首继续考察下一位学子时,才放心地笑笑,离开了正厅。

“太后您还好吧?真不用叫医士来瞧瞧吗?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穗儿担心地看着她。

两人沿廊下慢慢走着,转头便可见庭院中的松柏挺拔,在难得的日光下尽情舒展。

薄青窈也当真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像张弓一样拉开了,舒服得不得了。

“你都说了是老毛病了,叫多少医士来看都不管用的。”她道。

“可也不能真就这么放任不管吧?”穗儿小心地扶着她,时刻注意着脚下,“从前在长安咱是没这个条件,可如今您都是一国太后了,还成日自己忍着痛,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青窈叹了口气,拂去袖间的细碎尘屑:“唉,你看我这衣裳的毛边越来越长了,日后说不定能编几个小辫子在上……”

穗儿不接话,鼓着脸幽幽地盯着她。

薄青窈自知转移话题失败,喃喃道:“这可是慢性病呀,那么久之后的人们都治不好,更何况这时候呢?”

“您说什么?什么慢病?”穗儿没听清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什么,连忙追问。

薄青窈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就是说我这病得慢慢地治,急不得。”

两人在学馆的庭院中散着步,腰间的酸麻也在这最后一点秋日景色中缓解了许多。

可这般惬意并未持续多久,忽而从廊下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着素色学服的少年神色焦灼地冲了出来,个个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全然没有留意到拐角后的人。

走在薄青窈身后半步的穗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少年就已经从侧面重重撞在了薄青窈身上,万幸的是穗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心!”穗儿惊呼出声。

那几人一个叠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力道又急又沉,恰好撞在了薄青窈本就脆弱的腰侧,一阵尖锐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单薄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薄青窈被撞得浑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被撞的腰侧,整个人都痛得佝偻了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自腰开始,上下分作了两截。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道歉。

在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穗儿神色慌张地扶住薄青窈,见她的脸顷刻间变得比身后的墙还要白,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太后您没事吧?奴婢这就去叫医士来!”

“太后?”领头的女孩猛然抬起头,惊奇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回打量,很快又化作无尽的狂喜,“您就是太后?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还不等她说完,穗儿先忍不住了,呵斥出声:“放肆!你们这群学子冲撞了太后,竟还如此不知礼数!还不都退下!”

因见薄青窈疼得冷汗直冒,穗儿心中又急又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群学子这才知道他们撞的人是太后,又被穗儿这般严厉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僵住,纷纷低下头,无助地攥着衣角。

唯有领头的女孩虽然也面露怯意,却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知道他们能求到太后面前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绝不能错过。

“太后……”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薄青窈,“求太后恕罪!我们并不是想故意冲撞您的,我们只是想求您再给程默大哥一个机会!”

身后的一个女孩吓得扯了扯她的衣袖,情急之下连她的小名都喊了出来:“大妮你别说了!”

薄青窈此刻腰间的疼痛仍未减半分,她死死按着腰侧,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可听到“程默”二字时,她还是强忍着疼痛,缓缓抬眸看向了那女孩。

“程默?他怎么了?”

她的语气是一听便能听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着,没有半分火气。

那叫“大妮”的女孩见她这样了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后!自您上次来学馆后,程大哥已经有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了,我们去了他家,也没法将他劝回来继续读书!他家中情形实在……我们也彻底没法子了……”

大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薄青窈面前,后面的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跪了一片。

“太后,程大哥是我们学馆里读书最厉害的,吴先生都经常夸他,而且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程大哥都会耐心解答,平日里也从不与人起争执,一心只为报效代国而念书,这次因着他连日未来学馆,吴先生将他的名字从考察的名录上划掉了,可是我们想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是啊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求您了太后!”

几个与刘恒年龄相仿的孩子如此急切又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情,薄青窈纵有铁石心肠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忍着腰间的疼痛,温声叫了那几个孩子起来。

昨日在看学子名录时,她就奇怪,为何吴先生最看好的那位叫程默的学子,不在这里面,如今看来果真是有隐情。

缓了这一会儿,薄青窈也能稍稍直起身,她将程默的情况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直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还要赶回另一边去上课,才让他们先行离开。

另一头,刘恒从正厅出来后,没见她们的身影,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总有一种母后方才出事了的感觉,连忙快步出来寻找。

刚转过廊角,刘恒就看到薄青窈正虚弱地靠着廊柱站立,脸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顿时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满是惊慌与急切:“母后!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说着,已稳稳扶住了薄青窈,又担心她腰疼得不能走路,竟直接蹲在她身前,回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儿臣已经让他们去传医士过来了,儿臣先背着您去歇息片刻,莫要再走动了!”

薄青窈垂眸,讶异的目光落在他蹲下的背影上,心头忽地一热。

少年的肩头宽阔,脊背挺拔,早已褪去了儿时的单薄纤细,变得沉稳而坚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搀扶、事事依赖她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这一刻,似乎腰间的痛楚也消散了许多。

薄青窈只感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她在穗儿的搀扶下,屈膝,轻轻拍了拍刘恒的后背,声音虽还虚弱着,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后没事,你先起来,母后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人人都说是大才,那她绝不能就这样把大鱼放跑,必须把这代国所有的鱼都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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