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窦漪房缓慢地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我……殿下您说什么?”

刘恒这次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头贴着额头,让她那双永远映着盈盈秋水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身影:

“漪房, 你愿意嫁给我, 做我的妻,我的王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都在抖,眼圈也不自觉地发热, 却始终执着又郑重地看着她。

窦漪房心头一震,眼底瞬间涌起细碎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耳根都染上了晨霞的颜色。

可这份欢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竟有些不敢对上他眼里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热烈,只好慌乱垂下眼睫, 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锦纹上, 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想要和刘恒永远在一起。

但她真的可以吗?

做他的妻,做他的王后?

窦漪房心中已乱成一片,习惯性地想要往后退,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我……”她道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是喜悦的,感动的,也是无所适从的。

但就是那一点很坏很坏的无所适从, 顷刻间在一片混乱中占得了上风,让她素来灵泛的大脑宕机,下意识只想避开。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紧闭的房门,刘恒高大修长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不知不觉间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往前便是他密不透风的胸膛。

刘恒将她这般犹豫躲闪的样子尽收眼底,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先前鼓起的那些勇气和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可眼见她的头要撞到门上,他还是飞快松开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她。

如绸缎般的满头秀发软软地盈满刘恒的掌心,他另一只手也缓缓垂下,无力地停在窦漪房腰侧,克制着没有再动作。

刘恒的声音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断开:“你、你……当真不愿意吗?”

支离破碎的一句话在头顶响起,窦漪房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思绪。

她愿意的……

她是愿意的!

窦漪房急切地抬头,想要告诉他自己昨夜守岁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愣住了。

窦漪房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个人逐渐失去神采的模样,向来意气风发的刘恒低垂着脖颈,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半遮住了那双凝着湿冷雾气的漂亮眸子。

那里面的悲伤和不安如有实质,深深刺痛了她。

窦漪房连忙用温热的手心贴住他苍白的脸,一迭声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嫁给你,我想要嫁给你……我怎会不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呢?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刘恒眸光轻闪,薄唇一开一合:“做梦?”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严严实实地覆住了窦漪房正在安抚他的手,十指合拢,轻轻用力,便带着她的手拎起了自己脸上的一点软肉。

窦漪房:?

“……你这是干嘛呀?”她疑惑发问。

刘恒没回应,嘴上说着发号施令的话,眼神却别扭地黯着:“你掐一下。”

窦漪房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你今日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她不肯掐。

刘恒眸光更黯,瞧着整个人都泄了气,只好自己握着她的指尖用力,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

“嘶”地一声,清晰难忍的痛意传来,疼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窦漪房双眼瞪得溜圆,赶忙就要松开他,可刘恒的手劲比她大多了,只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能禁锢住她。

眼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撒不开手的窦漪房看上去无措极了:“你傻了不成?好好的掐自己做什么?快放开……”

刘恒却不管脸上的疼痛,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竟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我很疼,所以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执拗地证明着,非要她一个回应。

傻子。

窦漪房心中的疑惑瞬间化作了心疼,感觉到刘恒的手渐渐松开,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顾虑,踮脚,紧紧抱住了他。

“是真的,不是梦,我知道你问了什么,也知道我自己答了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同样也蕴着满满的雀跃与欢喜:“刘恒!我窦漪房愿意嫁给你!生生世世都愿意!”

*

明光殿里,薄青窈发了大半日红包,盯着殿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在终于看见刘恒窦漪房两人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进来时,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此刻来领红包的宫人都散了,刘恒与窦漪房并肩而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神色间满是喜气与轻快,眉眼间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薄青窈脸上当即绽开笑意,不等二人跪下拜贺,就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们:“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顺势起身,脸上皆是羞涩又欢喜的神色,牵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总是忍不住去瞧身边的人。

薄青窈看着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变戏法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大红封袋,递到二人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可算来了,母后还差点以为这两个特意备下的大红包,要发不出去了呢。”

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连忙双手接过红包,躬身谢道:“谢母后。”

“谢太后。”窦漪房脸颊依旧泛着霞色,低头轻声道谢,眼底满是幸福和喜悦。

薄青窈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背,温声道:“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母后今日收到的最好的新岁贺礼,往后你们二人当互敬互爱,同心同德,相守相伴。”

“是,我们知道了。”

刘恒和窦漪房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和对未来的憧憬,将彼此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既然已在薄青窈面前过了明路,刘恒一刻也等不得,想要尽快将立窦漪房为后的事公之于众,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处。

西汉这时候还没有春节假,唯每年的年初一不必上朝,各样礼仪、庆贺、宴饮过后,初二日便恢复日常早朝和办公,届时便是宣布立后的最佳时机。

新岁初二,天刚蒙蒙亮,代国朝堂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刘恒身着玄色朝服,端坐于上首,目光沉稳地扫过阶下群臣,待朝参礼仪行毕,便开口说道:“众卿平身。”

“今日早朝除日常政务外,寡人还有一事要宣布。”

阶下为首的宋昌和范兴等人相视一眼,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很快敛了眉眼,安静地垂手而立。

群臣皆躬身应诺,屏息凝神,静待刘恒下文。

刘恒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宫中有一宫人,窦氏漪房,品行温婉,聪慧通透,寡人欲立其为代国王后,今日先向众卿言明,若有异议,可直言上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先是片刻寂静,随即便有大臣躬身附和:“殿下圣明!窦宫人出身清白,又是长安朝廷所赐,原属正统,立为王后,臣等并无异议!”

这位率先站出来的大臣,正是宋昌。

早在年前各部汇报时,刘恒便已将窦漪房的家世、过往查得一清二楚,又绞尽脑汁添了许多立她为后的理由和好处,随后将这些内容细细誊写在书简上,拿给了宋昌等重臣过目。

待他们看完后,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刘恒竟还一个个问过,是否有人反对,反对的缘由是什么。

仔细听完一圈后,他再逐一辩驳,条条句句皆在点上,可谓舌战群儒。

宋昌他们亲眼见了殿下如此用心的筹划,从那时起,便知立后一事已板上钉钉,多说无益。

更何况,太后日前也特意召他们入明光殿,私下与他们通了气。

身为代王之母的她都已应允,殿下也找好了满满一卷理由,这立窦氏为后一事上,于国于家,皆无阻碍。

那臣下们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意见,自然是纷纷点头同意。

只是,刘恒当场宣布之后,朝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阶下的几位大臣似乎就因窦漪房出身低微,颇有不满,借着官服袖子的遮掩,暗自交头接耳。

要知道照惯例,各诸侯国的王后皆是从宗室女和功臣之女中间选,如窦氏这般身份不过封个美人贵人便罢了,岂能就此以为王后?

代王到底是年轻,美色在前就如此荒唐行事,实在令人扼腕。

宋昌自然也听见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冷着脸清了清嗓子,提醒着身后看不清局势的几人。

立后这事,代王心意已决,太后也已默许,若有人再敢多言,那便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那几人也很快领会到宋昌的意思,纷纷闭上了嘴。

宋昌见状,又是上前带头:“禀殿下,臣等确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刘恒望着阶下齐声附和的群臣,眼底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缓缓说道:“既众卿无异议,此事便先定夺,然立王后乃国之大事,非寡人一己之力可决,需具奏疏上报长安,呈请天子批复,待天子准允,再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言罢,他看向下首的宋昌,沉声吩咐:“宋中尉即刻草拟奏疏,详言此事。”

“臣遵旨!”宋昌躬身应下。

其余群臣亦躬身附和:“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今日早朝上的情形比窦漪房预想的要顺利太多,若她在此,只怕要惊掉了下巴。

刘恒想起昨夜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头浅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奏疏未得天子批复之前,窦氏仍居内宫宫苑,待批复下达,再按王后规制安置,众卿当谨守本分,勿要妄议此事。”

“是,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早朝后,宋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跟在刘恒身后进了承明殿。

薄青窈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依汉制,诸侯国虽自成一国,但其中许多事项仍受长安节制,立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先在代国朝堂内达成一致,再遣人前往长安呈递立后奏疏,经天子批准后方可正式册立。

刘恒最为忧心的便是这点。

“如今这皇位虽是寡人的兄长坐着,但自赵王母子去世后,他便彻底失了心气,终日沉迷酒色,不理朝政……”

刘恒顿了顿,面色严肃地看向眼前的薄青窈和宋昌:“如今长安朝中皆由吕太后独断,漪房虽家世虽清白,可若吕太后对其家世生出半分异议,不肯批允立后之事,那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便只能付诸东流。”

薄青窈听了,摩挲着腕上玉镯,面上的神情同样不算轻松:“恒儿此刻不必太过忧心,咱们代国在长安眼中一向谨小慎微,又偏远弱小,立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良家子为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很要紧的事,只要各项流程与呈报通过,应当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话虽如此,她眼底亦掠过一丝凝重道:“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吕太后的心思……若咱们在长安朝中有相熟的人帮着说一两句话就好了……”

许多时候,一句看似简单随意的话,就能改变很多事情,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从进来起就一直未说话的宋昌,忽然看向了薄青窈:“日前太后命臣回去思索的那件事,臣已有了应对之法。”

薄青窈眼中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当真?”

宋昌轻轻点头,神色却是格外的胸有成竹。

一旁满脸愁绪的刘恒见此,一头雾水地问道:“母后和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薄青窈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宋昌缓缓开口:“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臣的祖父与父亲皆曾是项羽的手下,后又被项羽残忍杀害,臣少年时便以家吏身份跟随先帝起兵,在反秦及楚汉之争中皆有战功,因而被擢升为都尉,享有食邑。”

“太后那日所问,臣在长安朝中是否有可靠的相熟之人,臣在军中效力多年,自然是有的。”

薄青窈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何人?”

宋昌轻声吐出几个字:“汉宫太仆,汝阴侯夏侯婴。”

“他是臣在军中的旧相识,身有袍泽之义,情谊深厚,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不党吕、不党功臣,一心向着汉室,又心性仁厚,从不贪权逐利,也常相帮他人。”

“夏侯婴……”薄青窈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从前在汉宫时,她对长安朝中的人都不甚清楚,唯独听说过这个夏侯婴的事迹,印象深刻。

当年刘邦兵败出逃,情急之下将刘盈与鲁元公主踢下车,丝毫不顾骨肉情分。

生死一线间,是夏侯婴数次停车,不顾刘邦斥责,将两个孩子重新抱回车上,冒死护得二人周全。

这般能在危难关头坚守本心、重情重义之人,必然念及刘邦旧恩,更会真心护佑刘氏子弟。

念及此处,薄青窈抬眸,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是了,托他相助,此事必能多几分把握。”

宋昌点头:“臣正是这个打算,夏侯婴对陛下姐弟有救命之恩,在宫中多有礼遇,且他身为太仆,掌管宫廷车马,时常出入宫中,有许多机会能接触到吕太后与陛下,若能说动他在太后面前说一两句话,此事便大有可为!”

刘恒听毕,紧绷了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宋中尉所言极是,夏侯婴大人确是最佳人选,只是该如何请动他出手相助?”

宋昌抬手行了一礼,温声道:“殿下莫急,只要立后之事,不会损害代国和汉室,且此事本身并无半分逾矩之处,想来夏侯婴大人是不会推辞的。”

他这话说得自信,薄青窈见了,去觉着这颗心总算放下许多。

她清楚宋昌的性格,知他并非信口开河之辈,无论什么事,只有攥住了十足的把握,他才会宣之于口。

刘恒也连连颔首,心中的顾虑尽去,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神色也轻快了许多。

可转头瞥见薄青窈,却见她眉头未舒,神色比方才更凝重几分,不由得心中一紧,问道:“母后,如今已然定下托夏侯婴大人相助,奏疏与书信也即刻草拟,您为何仍面露忧色?”

薄青窈闻言,缓缓抬眸,她方才所想之事,实在无法对眼前的两人说出。

如今吕雉虽独揽朝纲,凡事皆由她决断,却终究还要借刘盈的名义颁诏天下,尚有几分约束,吕家的势力也未到日后那般膨胀无度。

她对于吕后当政后的事情隐约还有些记忆,似乎要等刘盈驾崩之后,吕雉真正没了掣肘,才得以独掌大权,成为西汉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彼时她才会打破刘恒生前立下的白马之盟,将吕氏子弟安排至朝堂高位,又大肆分封吕氏诸王,更会以强制联姻的手段,绑定刘吕两家,以巩固吕家权势。

而如今刘盈尚在,那么日后会在汉朝掀起数度腥风血雨的刘吕联姻之事应当没有发生,她们应该还有些时间。

或许是几年,又或许就是这几个月。

薄青窈沉着眉眼,省去前面那些思索,直接对刘恒和宋昌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既然已然定下主意,这事就必得尽早办妥!”

不久后,正月还未过半,宋昌已带着人马和奏疏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代国都城的城门处,寒风依旧凛冽。

薄青窈和刘恒并肩立于城门外,目送着宋昌一行人远去。

刘恒心中焦灼,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唯有稍稍急切的声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母后,您说宋中尉此行会顺利吗?”

“母后也不知道。”薄青窈轻声道。

刘恒转头看她一眼,面色凝重。

薄青窈久久未动,寒风骤然拂起衣袂,她慢慢地伸手,将大氅拢紧:“八日,至多十日,我们就能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了。”

长安到代国的路程来回要走上八日,宋昌身负呈报立王后一事,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用不了八日就能到长安。

但当他抵达长安后,还需时日说服夏侯婴,四处算算最长也就是十日。

薄青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亦有几分忐忑:“该做的,我们都已做了,剩下的,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交给老天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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