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长安的深冬寒气凛冽却不肃杀, 薄淡的日头破开层层云絮,一缕浅金暖阳斜斜洒落在城墙上。

城门两侧戍守的甲士皆裹着冬甲,眉眼肃穆, 往来盘查有序, 轮到薄青窈一行时,只抬眼瞧见马车上的皇家徽记, 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垂首躬身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官道,发出敦实的轱辘声响,一路畅通无阻。

薄青窈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冬日的冷气倏然涌入, 唇间逸出一口浅淡的白气。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刘恒被人驱赶着仓促离京, 一路上担惊受怕, 朝不保夕。

不想世事翻覆,白云苍狗。

十五年后的今日,当年狼狈离京、被迫远走的她们, 又被堂堂正正迎回了这座繁华帝都。

薄青窈静静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景,心头万般滋味尽数涌来。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汉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宫道两侧古木参天。

车驾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

正在发呆的薄青窈远远便见一道挺拔身影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宫门口静静等候。

正是先前与刘恒一同奔赴长安的薄昭。

一时间,薄青窈竟有些恍惚。

多年前,她们母子第一次踏上代国土地的时候, 也是薄昭在城外迎接的她们。

只不过那时的薄昭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的他已过而立之年,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铠甲,腰束玉带,悬挂佩剑,越发显得魁梧挺拔,端坐在马背上,自有一股武将的英气与沉稳。

看见薄昭的那一刻,薄青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自长安使者抵达代国宣召,到一路护送她们奔赴长安,纵然有使者和军士们护卫随行,但她心中始终揣着一丝不安。

长安城中险象环生,她虽曾在此居住,可时移事易,如今刘恒初初登基,朝堂格局未稳,她终究是怕有意外。

满脸严肃的薄昭也瞧见了薄青窈的车马,神情一下松懈下来,含着笑意驱马上前,缓行至薄青窈的马车车窗旁,微微俯身:“阿姊,你们终于来了。”

薄青窈将车帘掀高一些,仰头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弟弟:“等很久了吗?冷不冷?”

薄昭摇头:“没呢,就一会儿,我不怕冷,倒是阿姊和阿母一路行来,可还吃得消?”

说着,他关切地探头望向车里的魏云。

薄青窈让出一点位置,压低了声音:“阿母正睡着呢,这一路也没出什么事。”

薄昭闻言,轻轻点头:“那就好,我这就送你们去宫室安置,陛下已安排妥当,阿姊您住长乐宫,漪房带着馆陶、启儿两个孩子住椒房殿,宫中人手都已备齐,一应起居都无需费心。”

说着,他抬手示意车夫和随从们继续向前。

“是,将军。”车夫恭敬回话。

薄青窈奇道:“将军?”

薄昭轻笑:“阿姊还不知道,陛下封我为车骑将军,执掌四夷屯警、京师兵卫。”

马车复又动起来,薄青窈笑着“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缓缓倒退的宫景,一边看着,一边听薄昭细细说起刘恒登基后所做的诸事。

刘恒登基后行事利落果决,短短几日,便稳住了朝局。

先是大赦天下,不仅赦免了除吕氏残余势力外的所有罪臣,还赐予天下百姓中男户主爵一级,女户主每百户赏牛和酒,允许百姓相聚宴饮五天,普天同庆。

接着,他下令将当年吕氏擅自夺取的齐国、楚国旧地,尽数归还齐、楚两国,又徙封了原来的琅琊王刘泽为燕王,稳固各方诸侯。

“如今朝中的格局并未有大变化,原来的右丞相陈平迁为左丞相,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陛下还给此次平乱中的有功之臣都加封了食邑,赏赐了黄金。”

薄昭一一说着:“登基第三日,陛下便派遣了使者前往代国,就是怕你们在代国忧心牵挂,也怕路途有闪失,所以特意命了使者沿途悉心照料。”

“今日朝上,陛下还下诏,废除了‘一人有罪,父母、妻室、兄弟全部连坐,皆收没为官府奴婢’的法令,还废除了其他株连和连坐的严苛律法,此后百姓就再不会因牵连而无端获罪,我这几日在京中随意去了几处地方,都能听见百姓们的连声称赞。”

连坐一法自古便有,一人犯罪,牵连身边人都要获罪,甚至要罚没为官奴,实在是太过严苛。

当初吕雉掌权时,便废除过“三族罪”和“妖言令”,只不过范围有限,如今刘恒初登基,又将“三族罪”进一步废除,彻底根除了沿袭秦律的连坐制度。

这可是真正能让百姓受益的举措。

薄青窈弯眸听着,欣慰地点点头。

说话间,车驾缓缓前行,长乐宫的巍峨殿宇已然近在眼前。

恰在此时,车中的魏云悠悠转醒,神志清明许多,未见病色。

车马停稳,薄青窈和薄昭姐弟俩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缓步落地。

后头跟着的喜儿和臻臻也下了车,快步来到薄青窈身旁,窦漪房她们的车驾则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径直往椒房殿去了。

薄青窈收回目光,抬眼见眼前的长乐宫楼宇连绵,飞檐映着冬日浅淡日光,气派恢弘,华美非常。

殿门外数十名宫人垂首肃立,见薄青窈一行人至,齐齐屈膝伏地:“奴婢等见过太后!”

薄青窈扶着魏云站定,抬手轻扬:“都起来吧。”

“谢太后!”宫人尽数起身,躬身引路,一行人踏入长乐宫内。

殿内雕梁画栋,地暖融融,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旧日皇家的底蕴。

看得喜儿和臻臻连连惊叹,却还记着不能丢了太后的面子,只能互相掐着对方的手,以此压住激动的心情,颤抖的手。

引路的贴身宫人名叫何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白净,气度温和,一见便让人觉着亲切。

她极有分寸地走在薄青窈身侧,轻声禀道:“回太后,长乐宫常年有人打理规整,先时一直是孝惠皇后居住于此,陛下登基后,宫中所用物什已全部更换一新,您若有觉着不妥的地方,同奴婢说便好,奴婢会即刻安排下去。”

薄青窈脚步微顿,轻声问道:“那如今,张……太后居于何处?”

何絮垂首回话:“自吕太后过世后,张太后便自请迁出了长乐宫,现居于永巷,只不过她向来闭门静修,不愿见外人,也不再问宫中诸事。”

薄青窈轻轻颔首,心头掠过几分复杂思绪,却不曾多言,暂且按下杂念,先陪着魏云入内梳洗休憩,安置妥当。

待母亲安稳睡下,殿中诸事安排就绪,薄青窈便让何絮陪着去往了永巷。

永巷僻静幽深,院墙冷寂,草木疏落,与世隔绝一般。

这里原是宫人及一些不受宠的姬妾居住的地方,后来渐渐变为关押犯了错的姬妾们的地方。

高墙环锁,巷道狭长逼仄,终年少见暖阳,深冬的寒气层层淤积,渗进斑驳老旧的青砖石壁里,挥之不散。

当年的戚夫人便是被关在此处。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就不再是从前无限风光的宠妃宠妾,她们被褪去华服金饰,卸下名分尊荣,从此与罪奴无异。

不仅要接受身份地位的落差,还要日日操持粗重杂役,劳作不休,动辄便要受管事宫人苛责欺凌,日子比寻常底层宫人还要窘迫卑微。

即便曾在汉宫待过数年,但薄青窈也甚少踏足此处。

唯有初入汉宫,还在织室里日夜劳作的那段时间里,她因为人微言轻,才数次奉命往来永巷,为幽居在此的宫人递送寒衣织物。

那时的她步履匆匆,只当这里是深宫一隅的冷僻囚地,从不敢多做停留。

薄青窈缓步踏入院巷,眼底漫开一抹难言的怅然。

何絮很快将她带到一处低矮的偏僻屋舍前:“太后,此处便是张太后如今的起居之所。”

薄青窈抬眸望去,屋舍简陋狭小,门窗紧闭,檐下落满枯枝冷霜,半点人气也无。

宫人依命上前,屈指轻叩木门。

一下,两下,接连数次,院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寒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霜尘,四下唯有萧瑟风声。

薄青窈未曾催促,静静立在廊下耐心等候。

良久,门内才缓缓飘出一道女声。

那声音清浅纤细,明明极为年轻,却枯寂如寒潭古井,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

“门外贵人请回吧。妾身命数薄凉,卑贱幽居之身,不值得宫中贵人费心挂念,不必前来相见。”

薄青窈缓步上前,立于门前,语声温缓柔和:“永巷阴湿苦寒,终究不是长久栖身之地,如今新朝已定,你若不嫌弃,宫里尚有许多闲置偏殿,都比永巷舒适安稳。”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接你迁出此地,寻一处安静宫室独居,安稳度日,我保证便是出来后,也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扰了你的清静。”

门内沉默许久,才再度传来声音,字句决绝:“多谢贵人的体恤,只是繁华宫阙于我而言,皆是牢笼,半生困于深宫,身不由己,荣辱皆是枷锁……永巷僻虽静湿冷,但也唯有在此,我方能求得片刻心安,还请贵人不要强人所难。”

薄青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想着门内之人这坎坷又短暂的前半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心如枯灯,实在不忍看她如此自苦下去。

可门内的张嫣心意决绝,始终寸步不让,只求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冷寂之地,了此残生。

几番劝说无果,薄青窈知其意已决,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短暂静默片刻,她转头看向何絮:“昔日高祖皇帝的一众姬妾,大多皆安置在永巷,是吗?”

何絮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应声作答:“回太后,是的。”

薄青窈按捺住心里的不平静,启唇,语气坚定:“带我过去。”

*

午后的阳光西斜,永巷宫墙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霜气凝结在墙角,泛着冷白的光。

管君与赵渔儿从清晨便开始了劳作,可管事宫人分给她们的活计一如既往地多,根本做不完。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匆匆坐回了屋前的廊下,低头缝补着手中的衣物。

她们没有资格懈怠,永巷之中全是获罪或失宠姬妾,没有分例,更没有优待,生计全靠自己的一双手,缝补,浆洗,洒扫,舂米……才能换来微薄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

寒风掠过巷口,顺着廊下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僵。

管君的身子素来孱弱,经不住这般寒冻,双手蜷缩在粗布衣袖里,半天才能捻起一根粗麻丝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连穿针都要反复好几次,才能勉强将线穿过针孔。

赵渔儿身体底子稍好一些,指尖虽也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娴熟,转眼间针脚补得细密均匀,揽下了两人的大部分活计。

两人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入宫时的明媚模样,常年的劳作与清贫将她们折磨得瘦骨嶙峋,眼角爬上了些许皱纹,连鬓边的发丝也有了斑白的痕迹。

再加上永巷常年阴寒,生了病也找不来医士,长年累月下来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洁体面,粗布衣衫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管君缝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咳嗽几声,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也开始发抖,连针都握不稳。

赵渔儿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你回屋去歇一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你别急。”

说着,她便将管君手中的针线与衣物接过来,指尖翻飞间,动作利落,只是手指和手背上积年的冻疮裂口被粗粝的线摩擦着,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却无暇顾及,手上动作不停,生怕耽误了活计。

这十余年来,赵渔儿分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事事都挡在自己身前,从前那么娇气怕累的一个人,如今挑水劈柴烧饭,样样都做得熟练,就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管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管君重新坐回赵渔儿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

那是她们用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碎银,托人从宫外换来的最便宜的冻疮药膏,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疼得实在难忍时,才会涂一点点。

如今,却已经见底了。

管君轻轻拉住赵渔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干裂红肿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

眼眶一红,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这手都成这样了。”管君的声音沙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赵渔儿怔然看着她的眼泪,用情况尚好的一只手轻轻为她擦掉,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我没事,我这身子骨可比你结实多了,扛得住,倒是你身子弱,快裹紧些,别冻着了。”

说罢,便将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披到管君肩头。

从前,总是心细敏感的管君操心照顾着莽撞冲动的赵渔儿,现如今却是掉了个个儿。

管君安静地垂着头,将陶罐中最后一点药膏细细抹到赵渔儿的手上,又拉了拉肩头的衣裳,将赵渔儿单薄的身形也拢在了其中。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唯有借着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才能抵御冬日的严寒。

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空旷的廊下,是数千个日夜的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在这寂静的永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君与赵渔儿皆是浑身一僵,手中的针线与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她们仓惶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恐与惊惧。

在这永巷里,除了凶神恶煞的管事宫人前来催逼活计、苛责打骂,从不会有旁人前来。

“你快回屋里去,关紧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一切有我扛着!”

赵渔儿连忙起身,将管君往屋里推,语气又急又快。

管君哪里肯依,紧紧抓住赵渔儿的衣袖,泪水直流:“不行,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们两人早已是一条命,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能让你独自受苦?”

两人争执了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又轻轻响了起来。

赵渔儿无奈,只能避开手上的药膏,牵住管君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口,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两人紧张抬眼望去时,却瞬间愣住了。

院门外站着数十名宫人,个个衣着规整,神色恭谨,并无半分管事宫人那般的凶戾之气。

而为首的那女子一袭淡雅的粗布衣袍,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只是看到她们的第一眼,那女子的眼眶便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

“管姐姐,赵姐姐……”

管君与赵渔儿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茫然。

随即又猛地凑近几步,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着。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翻涌而上,当年那个在汉宫里与她们相伴多年的女子,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你……你是……青窈?”

薄青窈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滚落,连连点头,快步上前拉住了两人的手:“是我,是青窈!青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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