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到了

战斗清理持续到天亮。

涅布赫尔坐在北面防线的沙袋垛上,左肋缠着程可安绑的纱布,看着联邦军士兵把异变体的残骸一具具拖走。

十米外蹲着一坨东西。半人高的灰褐色甲壳上糊满了碎肉和黑血,扁脑袋伸在外面,绿豆眼珠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歪头,十五度。

涅布赫尔和它对视了许久。

“减速区里别人躲还来不及。”他用地狱语轻声开口,“你自己都被减速了,还往里撞。”

乌龟不语,一味歪头。

沉默片刻,涅布赫尔飘下沙袋,赤足落地蹲在它面前。近距离看,甲壳上的六边形纹路远比天然生成的复杂,更像某种被岁月磨平的古老阵列。

他犹豫了一下,手掌还是按了下去。

棱脊硌着掌心,缝隙里的黏液湿冷滑腻。他忍着嫌恶没有抽手,掌心溢出一缕暗红魔力。魔力顺着纹路游走,没有遭到任何排斥,反而被贪婪地吸纳。

恶魔印记落定,这是地狱里最原始的所有权宣示——这是我的东西,别碰。

光芒沁入的瞬间,怪相陡生。半人高的庞然大物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甲壳连同短腿急剧收缩。十秒后,地上只剩下一只大猫体型的灰褐色小乌龟。

它顶着缩小版的扁脑袋,用缩小版的绿豆眼瞅着他。

“……这不是我干的。”涅布赫尔僵硬地偏过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程可安甩下一句。

程可安的视线在一人一龟之间疯狂横跳,最后选择低头死命擦枪。

小乌龟试探着在碎石上嗒嗒嗒踩了两步,确认六肢健全后,慢吞吞地挪过来,一脑袋拱进涅布赫尔的小腿边。

恶魔的尾巴僵成了一条铁棍,但没有踢开它。

……

简予行来的时候,那个麻烦的小东西正蹲在涅布赫尔膝盖上。何闯声绕着它转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被那对来回跟踪的绿豆眼盯得发毛。

黑色的军装在满目疮痍的的战场上整洁得碍眼,简予行停在沙袋前,目光扫过小乌龟。

“战斗记录看完了。”他开口,翻译器磕磕绊绊地转述,“那只异变体的全程行为轨迹,以你为圆心,你进它进,你退它退。”

“它不是在追杀你。”

涅布赫尔垂眼看着膝盖上的扁脑袋:“……我知道。”嘴里应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它的甲壳边缘。

简予行将这个细节收归眼底,继续道:“它需要登记。你有身份,附属物也要备案。名字。”

涅布赫尔认真思忖了十秒。

“Kha'zuul。”地狱语卷着粗粝的喉音与震颤,意为“不可摧毁之盾”。

两秒后,翻译器毫无感情地播报:“小甲。”

涅布赫尔的表情裂了。

“不——我说的是——”

“小甲,已记录。”身后的宥柯笔尖如飞,头都不抬。

涅布赫尔气结,但对上简予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又把一肚子地狱脏话咽了回去。何闯声在旁边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抖。

“小甲。”涅布赫尔用人类的语言字正腔圆地咬出这两个字,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听见声音,小甲十分捧场地把脖子伸得老长去够他的下巴。涅布赫尔嫌弃地一把摁回去,它缩进壳里,又倔强地探出来。再按,再伸。

“行了行了别伸了——”

……

宥柯带人去了别处清理,沙袋旁只剩下两个人。

小甲从涅布赫尔膝盖上跳下来,在沙袋的阴影里蹲成一团,绿豆眼睛半闭,像是打算睡一觉。

周遭一旦安静下来,某些被战斗掩盖的亏空就暴露了。

左肋的痛觉随着呼吸撕扯神经,悬浮的力道开始不稳,涅布赫尔的身体时不时下沉半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个度。

“你的规则。”涅布赫尔慢悠悠地开口,嗓音发虚,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味,只是陈述。

“撤离指令下达了。”

“我听不懂。”

简单的交锋后,空气陷入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搬运重物的金属撞击声。

简予行没有辩解,但他灵魂那层严丝合缝的秩序壳子下,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通讯体系会做调整。”简予行说,“增加非语言的指令信号。”

不道歉,不解释,直接堵上缺口。

涅布赫尔懒得去稳住悬浮的高度了,他索性靠着沙袋疲倦地仰起头,尾音拖出一种刻意示弱的黏糊:“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我快要空了。”

他摊开右手,指尖勉强挤出一丝暗红的星火,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转瞬便化作青烟。

“你的规则烧掉了我两成魔力,现在只剩两成出头。”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恢复最快的方式……进食。”

简予行垂眼看他。

涅布赫尔的竖瞳慢慢抬起来,对上那道视线。

“你知道恶魔吃什么的。”

男人没有回应。

涅布赫尔慢慢撩起眼皮。饥饿让他的瞳孔不受控地扩张,只留下一圈极窄的浅色边线,在那片阴影中幽怨而潮湿。

“你的灵魂。”他用气音吐出,“给我舔两口,不会伤你。”

他身体前倾,那股冷冽醇厚的味道越发浓郁,刺激着恶魔的口腔疯狂分泌唾液。理智正在被饥饿一丝丝剥离,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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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是补偿。”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你欠我的。”

漫长的十几秒后。

“方式。”简予行问。

涅布赫尔知道他答应了,尾巴尖在身后无声地卷成圆环。

“接触灵魂散发最浓的地方——”他迅速将悬浮高度拉回正常,挺直身子与他咫尺相对。

带凉意的指腹毫不客气地贴上军装的胸口,沿着纽扣、衣领一路向上游移,最后大胆地抵上了那块突出的喉结。指腹下,人类的脉搏跳动得过分平稳。

“这里。”拇指压在颈侧,“效率最高。”

简予行垂眸盯着那只苍白的手。

“三个条件。”他不退不避,“不超过一分钟。我保留随时叫停的权利。还有……”

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探出,扣住了涅布赫尔的手腕。

“不许咬。”

这三个字像带电的钩子,瞬间勾得涅布赫尔犬齿一阵发痒。

“……不咬。”他干巴巴地答,嗓音哑得厉害。

桎梏松开。涅布赫尔咽了口唾沫,将悬浮高度拉升十几厘米,直到两人完全平视。

太近了。

属于简予行的气息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清苦交织着冷冽的秩序感,每一口呼吸都在刺激魔力回路疯狂叫嚣。

涅布赫尔张开嘴,微凉的舌尖探了上去。

---

简予行感觉到了一抹异样的温度。

恶魔的舌尖比人类凉得多,触感介于薄冰与烈酒之间。但这种战栗并非来自表皮,而是舌尖直接穿透了肌肉与骨骼,直抵灵魂的表层。

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灵魂外围的弦。

异能本能地绷紧,秩序的壳自动加固,规则符文在灵魂表面亮起微光,试图绞杀外来的触碰。

但那根舌头没有用力,它只是贴在那里,顺着灵魂的纹理贪婪而缓慢地滑行。每掠过一寸,便有一缕微薄的能量被抽走,留下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空虚,随后又被恶魔灼热的吐息迅速填满。

一抽,一填。

简予行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成拳。

视线下移,他只能看到那颗暗色的头颅。角根部的暗红纹路正随着舔舐的节奏明亮、暗去,像急促的呼吸。

涅布赫尔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膀,五根手指攥着军装布料。舌尖从喉结正面滑至侧颈,毫无章法地反复吮吻。在那灼热、潮湿的喘息中,简予行清晰地感觉到了恶魔犬齿的尖端。

极细的两个点,隔着薄薄的皮肤,压在最致命的颈动脉上。只要咬下去,三秒失血,十秒失去意识。

它们仅仅是抵在那里,轻得像是在问。

“唔……”涅布赫尔喉间漏出一声湿润的闷哼,像是在极力忍耐想要咬碎猎物的本能。

但他只是把那两片嘴唇紧紧贴覆在那片皮肤上。

隔着相贴的唇瓣,那股属于异类、远超人类频率的狂乱心跳,一下一下地震在简予行的颈动脉上。

简予行闭了闭眼睛。

涅布赫尔在克制。这个判断浮上来的瞬间,一个念头从简予行意识的深处冒出来——

如果不克制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一秒便被掐灭。

……

“时间到了。”简予行出声提醒。

音波经过喉结,直直酥进了还紧贴在那里的恶魔的唇缝里。

涅布赫尔没有立刻退开,唇瓣不舍地在原处碾磨了最后三秒,甚至用犬齿挑衅般地刮了一下那块皮肤,这才意犹未尽地撤离。

---

悬浮的高度缓缓拉低。

涅布赫尔盯着简予行,浅色的眼底漾着一波还未褪去的潮红。犬齿咬着自己微肿的下唇,唇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灵魂的余味在口腔里一层一层地散开,清苦的底味化开之后是绵长的醇厚回甘,在舌根留下持久的冷冽余韵。

魔力储备爬回了三成半,量不大,但质感极纯,比自然恢复的魔力精炼了数倍。

而简予行的领口上方,清晰地留着一小片属于他的湿痕,在晨光下泛着引人遐想的微光。用恶魔的视界看去,那里的灵魂纹理因为过度触碰,正呈现出一种发烫的异样色泽——他的痕迹。

“怎么样?”涅布赫尔舔了舔嘴角,嗓音喑哑得要命。

简予行静立了几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可接受范围内。”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下次——”

“没有下次。”

四个字冷硬如初。简予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直到他走出五步开外。右手微微抬起,两根手指在自己被舔过的喉结处,神经质般地触碰了一下。

……

小甲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六条短腿嗒嗒嗒地走到涅布赫尔脚边。

然后它转过身,慢悠悠地挪了几步,面朝简予行离开的方向,蹲下。

歪头,十五度。绿豆眼里,倒映着那条空荡荡的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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