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闲着也是闲着

凌晨四点,警报声响彻防区。

涅布赫尔翻身下床。恶魔本就不需要睡眠,真正让他起身的是走廊里倒灌进来的腐败腥臭,比他在沦陷区逃亡时闻到的还要浓。

他推门而出,何闯声正逆着人流往这边挤,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恍惚,眼睛却亮得惊人。

“北面防线,中型兽潮。B级以上超过二十只,还在增加。”

涅布赫尔跟上他的步伐,赤足悬空掠过地面:“闻到了。”

北门集结点,程可安靠在沙袋垛旁,步枪已经上膛,他看着防线左翼的方向,眉头皱得很深。

“左边不对。”程可安压低声音,“那个方向让我很不舒服,一直在响。”

何闯声没废话,三年搭档的默契让他直接问:“多远?”

“近,还在靠近,从地下。”

何闯声回头看涅布赫尔。涅布赫尔没问为什么,在他的灵魂感知里,程可安灵魂深处的那根弦正绷得极紧,颤动的方向直指左翼地底。

“走。”涅布赫尔掠向防线。

何闯声追在后面:“你——”

“闲着也是闲着。”

……

北面防线。

刚跃上墙头,腥臭的狂风便迎面砸来。荒原上黑压压一片,夜色里全是涌动的浑白眼球。嘶吼声低沉密集,一浪盖过一浪。三百只以上,正在高速平推。

简予行站在指挥台上,黑色军装在冷风里吹得笔挺。宥柯站在他右后方,正把各线战报报成数据。

“北面主力集群约三百二十只,C级为主,B级已标记二十四只。正面推进速度每分钟四十米,七分钟后接触外围拒马。”

“左翼。”简予行打断道。

宥柯眼球快速扫动:“左翼震动异常,推算十五到二十只穴居型在地下移动。”

“和程可安的预警吻合。”何闯声在下面接了一句。

“左翼加派火力组,预备队三分之一调过去。穴居型破土时间不确定,随时待命。”

命令传下去,防线开始调动。涅布赫尔翻过墙头无声落地。

简予行的目光从指挥台上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涅布赫尔偏过头扯了下嘴角,转身跃入荒原。

背后隐约传来何闯声翻沙袋的骂声。

……

第一只C级异变体冲入二十米内。

地狱焰火从掌心涌出,在指缝间压缩成两把暗红短刃。刀锋边缘,火星簌簌剥落又重组。

C级张开满嘴乱牙扑杀而至。涅布赫尔不退反进,错身闪过的同时,右刃顺势剖开它的腹部。焰火灌入伤口,灰烬爆开,异变体从内到外烧成了焦炭。

第二只,第三只。涅布赫尔在异变体之间穿梭,双刃如电,左手挑喉,右手穿颅,只留下两声焦裂的闷响和飞散的黑灰。

他的打法和墙头上的联邦军完全是两个世界。联邦军靠阵地和火力网,他什么都不靠。所过之处,只剩暗红色的焰光残影。

跟在五十米外的何闯声,异能全力运转,将动态视力催动到了极致,越看越是心惊。涅布赫尔的每一刀、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全是冲着最省力、最致命的角度去的。

那根本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是杀戮本能。

仅仅三分钟,十二只C级灰飞烟灭。

但这只是开胃菜。第一只B级隆隆逼近,体型壮硕了两圈,浑白的眼球锁定了这团正在屠杀的火光。它后腿一缩,贴着地面直直撞了过来。

速度太快,涅布赫尔只能侧身硬架。双匕卡住粗粝的前爪,撞击的尖啸刺痛耳膜。冲击力顺着手臂灌下来,脚底的悬浮术被震散,他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后滑了三米。

手臂酸麻,他咽下喉咙里的闷哼,左刃顺着B级甲壳的缝隙捅进腋下。焰火灌进去,B级惨叫着翻滚出去,半边身子烧得焦黑,另一半却还在扑腾。

还没来得及补刀,何闯声在背后喊:“右边!”

第二只B级从侧面撞过来。涅布赫尔拧身躲开,刃锋擦过它的脊背留下一道火线。那只半焦的B级也摇晃着站了起来,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魔力消耗得太快,打到现在已经跌破四成。他收起短刃上多余的火光,把焰火压在刃尖,只在刺入时爆发,其余时间全靠体术。

侧滑、后仰、腾空。他如鬼魅般在两头巨兽的扑杀间隙中穿插。右刃贯穿第一只的头颅,借着拔刀的力道后翻,避开拍过来的利爪;双脚顺势蹬上兽头,半空折转俯冲,左刃扎进第二只的脊椎根部。

砰!砰!!

两只B级轰然倒地。涅布赫尔落地,呼吸稍微乱了一拍。四成,还够用。

……

战局推进到第二十五分钟。

程可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地下!左翼全段,三十秒内破土!”

火力组赶紧调整射界。二十三只穴居型异变体顶破土层钻了出来,泥块乱飞。交叉火力网立刻覆盖过去,但还是有三只顶着子弹冲到了防线前。

简予行的声音切进频道:“左翼三号到五号区间,所有人员立刻撤出。十秒。”

说到“所有人员”时,他顿了半拍,眼睛扫过左翼防线,落在荒原上那个正和B级缠斗的身影上,位置刚好卡在三号区间边缘。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收拢又松开。

士兵们立刻弃守撤离。长官的规则领域不分敌我,这是铁律。

“宁不初!撤出来!”何闯声急得声音都在劈岔。

但战场太吵,枪炮声异能轰炸声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涅布赫尔依稀听见了指挥台上传来的干涩指令,“撤”的音节在脑子里打转,还未拼凑成型,他正矮身让过迎面劈下的利爪——

嗡。空气在这一刹那,变成了胶水。

时间没变,肌肉还在收缩,意识也很清醒,但身体就像灌了铅。脚刚抬起就被无形的力量拽住,挥刀的阻力大得离谱。

他反应过来了——简予行的规则。

这本该轻松躲过的下一击,现在躲不掉了。利爪扫过来,涅布赫尔用力扭身,却只来得及偏开半寸。爪尖擦过左肋,划出一道血口。

一种陌生的恐惧从脊椎底窜上来。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闪避、反击,身体却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每一寸骨骼都被那股蛮横不讲理的规则摁在泥浆里。这种清醒着旁观自己变迟钝的感觉,比在拘留室里被抽空魔力还要难受。

第二只B级已经迫近。

涅布赫尔只能举匕首硬挡,连人带刀被砸退两米。在减速区里,连后退都变成了慢动作。

魔力在疯狂消耗。对抗规则的压制本身就在吞噬能量,加上战斗输出,四成的魔力像开了闸的水库往下泄。

他果断放弃防守,把魔力全灌进双腿,朝区域边缘挪。两头B级同样被减速,但那庞大的体型惯性让它们依旧紧咬不放。

背后风声逼近,躲不开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团灰褐色的甲壳像战车一样从视野盲区狂碾而入,六条粗短的腿在地面刨出深沟,带着自身的重量,一头撞上后面那只B级的腰腹。

闷响过后,两吨重的躯体被撞得横飞出去,在粘稠的空气里缓慢翻滚,断肢拖着黑血划出弧线。

救场的,是那只追了他三天的丑乌龟。

它同样被减速,但它本就不是靠速度取胜的生物。它像块石头一样钉在涅布赫尔身后两米,扁脑袋挡住了第二只企图逼近的B级。

涅布赫尔没回头,咬牙跨出了边界。

身体骤然变轻,空气不再粘稠。他踉跄着跑出十几米,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区域外的火力组抓住机会补射,两只B级先后倒下。

他直起身回头。乌龟正慢吞吞地从减速区爬出来,走到他跟前蹲下,甲壳上糊着血污。

歪头,十五度。

“……你被减速了还他妈往里冲?”涅布赫尔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乌龟看着他,绿豆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

何闯声从防线那边跑过来,脸都白了:“你没事吧?我喊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涅布赫尔用大拇指蹭掉嘴角的血迹,“听不懂。”

何闯声一愣,脸上闪过自责和懊恼:“回去之后……我教你所有的战场用词,一个都不落。”

涅布赫尔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防线,看向指挥台。简予行站在那儿,正好收回投向这边的目光,低头去接宥柯递来的伤亡战报。

那层秩序感的壳子依然严丝合缝。但涅布赫尔感知到了,那壳子底下有一缕极轻的战栗。

以及男人翻开战报的袖口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涅布赫尔眯起竖瞳盯着那只手,几秒后才收回视线。

最后的零星枪声也停了,战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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