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鱼目混珠

涅布赫尔被带进指挥部时,宥柯正夹着一叠纸站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简予行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两人中间的翻译器亮着幽幽的绿灯。

宥柯把纸往桌上一搁,语气平稳:“过去两天,关于你的投诉一共九条。”

涅布赫尔在对面坐下,赤脚悬空,尾巴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晃。

“第一条,食堂甜品连续两日异常损耗,累计缺失十五块。”

涅布赫尔尾巴尖勾了一个小圈。十五块?比他自己记的多两块,看来是有人趁乱赖账。

“第二条,五名士兵报告被不明肢体击打,一人淤青。”宥柯扫了眼那条晃悠的尾巴,“第三条,训练场教官投诉新兵考核成绩下滑,原因写的是‘靶位旁蹲着不明生物,严重影响心理状态’。”

涅布赫尔回忆了一下。他顶多抽了三个,另外两个大概是从背后凑太近,被尾巴本能扫到了,这不能算他头上。至于训练场,他不过是想去搞清楚异能释放规律,全程没动手,人类自己心理承受力差怪得了谁。

宥柯还在一条条往下念,涅布赫尔的注意力却早飘远了。

指挥官的领口照旧扣到最顶端,黑色布料贴着喉结。那股清苦醇厚的灵魂气息隔着办公桌飘过来,勾得人牙痒。

“第九条。”宥柯的声音沉了一个调,把他的视线拽了回来,“十二名士兵联名申请将你转移出营区。理由是疑似异变体混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晃悠的尾巴停住了。

异变体,那是些浑浊、腐烂、灵魂稀碎到连他用来垫脚都嫌脏的东西。

“本殿下,”涅布赫尔压低声音,“是恶魔。”

翻译器忠实地吐出这几个字,宥柯连眉毛都没抬。简予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你需要一个身份。”

语气平直,是个通知。涅布赫尔已经学会分辨这人语调的细微差异。尾音下沉代表决定已做,平直代表还在评估,微扬才是留了余地。刚才那句话的尾音沉得很彻底。

“对外的说法,你是沦陷区边缘小型聚居点的幸存者,角和尾巴是异能觉醒的副作用。异能类型登记为特殊类,等级A。”

听着翻译器磕磕绊绊的转换,涅布赫尔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你要我假装人类?”

“对。”

“本殿下是未来的地狱君主——”

翻译器跟着播报:“我是地狱君主——”

涅布赫尔一巴掌拍上翻译器,电流刺啦一声。

“本殿下是高贵的恶魔!谁要当你们短命种!这是侮辱!在地狱是要决斗的!”

简予行安静地等他吼完,隔了几秒才开口:“那你想去联邦中央实验室?活体解剖,器官切片,灵魂波动测试,整套流程三到六个月。”

涅布赫尔的嘴角微微一抽。他盯着简予行,试探性地放出一丝灵魂感知,却在对方那层秩序壳子上撞了壁。这人没在虚张声势。

“本殿下是自愿配合,”他用地狱语一字一顿地找补,扬起下巴,“不是怕你。”

简予行没有反驳。涅布赫尔把这种沉默自行解读为默认,心里舒坦了些。

“角和尾巴是异能副作用。”他靠回椅背,语气从容得仿佛这真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从小就这样。”

宥柯低下头整理文件,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

“A级是什么意思?”涅布赫尔问。

“异能者评级体系。”宥柯开口替简予行答道,“C、B、A、S、S+。A级代表显著超出常人的战斗力,但不至于引起联邦高层特别关注。”

“你是S+。”涅布赫尔看向简予行。

“对。”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S+?”

“北方防区S+级只有一个。多出来一个,联邦会立刻派专人考察。”简予行看着他,“你想被考察?”

那点胜负欲再次被现实堵了回去。

“……A就A。”尾巴不情不愿地拍了拍扶手。

简予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桌面。涅布赫尔低头翻开,文字认不全,但照片一眼就能看懂。那是他的正脸照,只是头顶的角被修掉了,尾巴不见了,连竖瞳都被抹成了普通的人类圆瞳。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个苍白瘦削的人类少年。

“身份即刻生效。”简予行合上手头的文件,“后续流转宥柯处理。”

宥柯收走文件夹确认了一遍,视线扫过涅布赫尔头顶的角和悬空的赤足,留下一句警告:“出门尾巴贴紧,别扫到人。投诉要是变成十条,我今天就辞职。”

涅布赫尔哼了一声,从椅子上飘起。经过办公桌时,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距离太近,那股清苦底蕴下的醇香浓度变高,顺着鼻腔往里钻,惹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看着简予行正在签字的手,骨节分明,运笔很稳。

他俯下身,凑到一个几乎能用舌尖舔舐到那股醇香的危险距离。

“你知道吗,”他压低嗓音,用地狱语轻声呢喃。气音太重,翻译器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杂音,“你的灵魂闻起来……让我很饿。”

他的视线顺着简予行的手指往上走,越过手腕和军装袖口,最后停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犬齿抵着唇缝若隐若现。

“每次离得这么近,我都想咬一口。”

笔尖停顿了一下,公文纸上洇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涅布赫尔满意地退开身子,离开时,尾巴尖挑衅般地拂过简予行的椅背边缘。

……

一出指挥部,走廊拐角处堵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着作战服。两男一女,穿着作战服。为首的男人体格宽硕,眼底布满血丝。

“就是你。”男人挡住去路,走廊回音把每个字送得很清楚,“联名信长官没批,我们自己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涅布赫尔仰起头,这几个人的灵魂气息寡淡粗糙,实在没什么闻头。

“让开。”他用生硬的人类语言说道。

男人没退,反而借着体型优势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上涅布赫尔的肩膀。

“我兄弟去年死在前线,被异变体活活撕成了两半!”男人声音发抖,恨意压不住地往外涌,“现在你这种怪物堂而皇之住进来,吃我们的粮,睡我们的床——”

“我不是异变体。”

“你长得就像!”侧旁的女兵尖声抢白,“角、尾巴、竖瞳,哪个正常人长这样!说什么异能副作用,谁信啊!”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摸上了战术刀柄。

贴在腿侧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又一次把他和那种发臭浑浊的劣等垃圾相提并论。

“你兄弟,”涅布赫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被异变体杀的。”

男人表情一僵。

涅布赫尔往前迈了一步,赤足离地,无声无息。

“你恨异变体。”他仰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竖瞳里没什么怒火,只有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但你分不清谁是,谁不是。”

嗡。极薄的魔压从皮肤下溢出,无色无形,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男人膝盖当即一软,撑着墙面才没有跪下去。女兵脸色煞白,按在武器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第三个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涅布赫尔站在三人中间,个子最矮,气场碾压全场。

“本殿下,不是。”

他吐出这几个人类字节,声调里混着地狱语的共鸣尾音。话音一落,魔压收得干脆利落。

三人终于找回了呼吸,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作战服。涅布赫尔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们,收紧尾巴从中间穿了过去。

走廊尽头,程可安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站的位置刚好卡在监控盲区。如果刚才的对峙升级成冲突,这个角度拍不到完整画面。他口袋部位微微隆起,似乎握着枪托。

涅布赫尔飘然而过时,尾巴尖若无其事地蹭了一下他的袖口。程可安低垂视线,顺着尾巴扫过尾尖,确认没有磕碰擦伤。他静立了两秒,转身朝反方向离开。

……

回到房间,桌上放着身份档案的副本。

涅布赫尔盘腿飘在床榻上方,隔空抽出了那张证件照。灯光下,那个剔除了一切恶魔特征的圆瞳少年正看着他。

他举着照片看了半晌,抬手摸向自己右侧的角。根部坚硬,往上温凉,纹路细腻如初。

还在。

他嗤笑一声,把照片扔回文件夹。假的终究是假的。

……

另一边的指挥部内,一片安静。

宥柯有条不紊地把散落在桌面的文件分档归类,将最后一份推进简予行手边待签。余光里,指挥官正翻阅着那份用来伪造身份的数据库底档。

简予行翻到某一页,停驻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简予行合上底档,推到一旁。

底档合上的那一瞬,宥柯扫到某个数据的边缘被轻轻划了道短线。那是个栏目标题:《已撤销死亡人员》。

宥柯的指尖一顿,他认出了短线旁标注的名字。三年前,二号防线大溃退,阵亡通知书的草案是他亲自审核的。可就在抚恤金下发的前一天,那人奇迹般地回到边城……

当时整个哨站都以为是前线误判,这才有了这份作废的阵亡底档。但简予行却在这废档上划了线。

宥柯把这个信息压进脑海深处,面色如常地递过下一份文件:“三号防线的月度弹药申请,张参谋改了两版,这次数据总算对上了。”

“嗯。”简予行接过文件,继续处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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