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再考虑一下?

夜色深沉,主城军事区二楼的走廊外,岗哨比白天整整多出了三倍。

简予行房间的门缝底透出灯光,键盘的敲击声匀速传出。在门外的守卫听来,这位被变相禁足的指挥官正在连夜赶写详细事故报告。

但一墙之隔的屏幕上,跑动的全是主城城南区域的底层监控代码。

简予行脱了军装外套,黑色衬衣的袖口挽到小臂。他正通过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实时切断旧档案大楼周边的电子眼。屏幕上的红点随着他的敲击成片熄灭,在全息地图上连成一条移动的盲区通道。

……

城南,旧档案大楼地下二层。

涅布赫尔顺着“引路蜂”的指引,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重的承重墙。

机房内光线昏暗,浓烈的工业汽油味呛得他直皱眉。五名穿着制服的工程队员正拎着油桶,将液体疯狂泼向一排排纸质档案柜。防爆门指示灯已灭,安保主服务器的接口处插着一个黑色的方形模块,幽绿的代码在屏幕上闪动着。

太脏了。涅布赫尔一点也不想让这些蝼蚁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他悬在半空,竖瞳微微一眯,上位恶魔的精神威压朝人类砸下。

扑通、扑通、扑通……

五名工程师连惊呼都没发出来,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瞬间宕机,齐刷刷地翻着白眼软倒在汽油泊里。

但机房里,还有第六个“人”。

那是个穿着监工制服的男人。在涅布赫尔的感知里,这东西的灵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就像被什么东西咀嚼过又吐回空壳里的残渣。

恶魔威压的降临并没有让男人昏厥。相反,他体内那团浑浊的物质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爆发出剧烈的应激反应。

“呃啊——!”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原本正常的人类皮肉被内部膨胀的黑色物质撕裂,惨白的臂骨刺破皮肤,畸变成一把锋利的骨刃。他双腿猛蹬,野兽般扑向半空的涅布赫尔。

“什么恶心的拼凑物,也敢在本殿下面前龇牙?”

面对当头劈下的骨刃,涅布赫尔不屑躲避。他随意抬起右手,五指卡住怪物的脖颈,截停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紧接着手臂发力,拎起这具躯壳狠狠砸向旁边的服务器机柜。

轰——!

金属机柜瞬间凹陷,火花四溅。怪物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涅布赫尔嫌恶地探出一缕魔力,刺入它即将溃散的灵魂。

灵魂里全是混乱的杂音,既感知不到记忆,也感知不到情感,只有纯粹的进食本能,以及一团鸠占鹊巢的黑色淤泥。它吃空了这具皮囊的原主,然后穿上了这身人皮。

“真恶心。”

涅布赫尔抽回手,指尖弹出一缕地狱焰火吞噬那具躯壳,烧成一地灰烬。

他走到主机前,一把拔下那个黑色的方块。随着模块的离体,机房内的警报灯恢复正常运行,狂闪着发出警报,响彻大楼。

主城的宪兵队很快就会赶来把这群躺在汽油里的工程队员抓捕,人赃并获。

涅布赫尔再次融进墙壁的阴影中,撤离。

……

军事区,简予行房间。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简予行看着屏幕上代表涅布赫尔的红点重新回到安全区域,按下了清除痕迹的回车键。

墙壁泛起涟漪,涅布赫尔穿墙而入,将黑色模块随手扔在键盘上。

“你要的东西。”

简予行拿起模块,察觉到恶魔身上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焦臭味的暴戾杀意。

“遇到高阶变异体了?”

“那种脏东西也配叫高阶?烧成灰都是便宜它了。”涅布赫尔飘到办公桌上盘腿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你还指望我给你留个全尸回来解剖?”

简予行没有反驳,将模块接入一个独立的物理读取器,屏幕上开始飞速解析数据。

“死了也无妨,这块模块里的东西足够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恶魔敲诈勒索的准备。

等了几秒,恶魔开口的却是:“那东西不是异变体。”

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戏谑,透着毫不掩饰的生理性厌恶。

简予行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我探查了它的灵魂。”涅布赫尔一字一顿道,“一团黑色的淤泥,吃空了一个人,没有脑子也没有记忆,连恐惧都不会,就只是被强行塞满的空壳。”

“没有记忆?”简予行敏锐地抓住了核心,“你确定?”

“本殿下吃过的灵魂比你见过的人都多,空壳和活人我会分不清?”

简予行沉默了一会,开口:“但我查到的那个人,现在坐在主城通讯处主任的位置上。他每天要开会,批阅文件,应付无数熟人。”

“一个没有记忆的空壳连一天都装不下去。”简予行抬起眼,眸子里结起骇人的坚冰,“你杀的那个估计只是被强行感染的消耗品。”

“你是说……还有能把记忆和脑子一起吞下去的高级货?”

简予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真够恶心的。”涅布赫尔冷笑,“连肉体带记忆一起吃干抹净,披着猎物的皮继续活着……这简直是对‘进食’的亵渎。”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碰上简予行的额头,眼神里透出恶劣的嘲弄。

“所以,你现在连睡个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吧?你身边那些人,副官也好,上级也罢,哪天壳子底下的芯子换成了烂肉,以你这人类的破鼻子根本闻不出来。”

他盯着简予行的眼睛,语气满是傲慢:“但我不一样。那种臭味隔着十条街本殿下都能闻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满是怪物的泥沼里,只有我,是你唯一能用来辨认同类的‘眼睛’。”

简予行坦然迎着恶魔的视线,默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涅布赫尔看着那双孤绝的灰蓝色眼睛,突然笑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简予行,你可真惨。”他挑了挑眉,趁火打劫蛊惑道,“怎么样,你现在可是四面楚歌了,我那份灵魂契约……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简予行看着这只随时不忘推销的恶魔,将解析完毕的模块拔出,换了一根数据线,接入一台没有任何网络连接的独立终端。

“这是通讯处特制的覆写模块,逆向追踪到指令下达的源头,至少需要几十个小时。”简予行无视了他的推销,目光落在开始跳动破解代码的屏幕上。

推销再次落空,涅布赫尔也不恼:“什么都不做?那群虫子可是连销毁证据的工程队都派出来了。”

“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慌,在摸清我们到底拿到了什么底牌之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敌暗我明,现在谁先动,谁就露破绽。”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的恶魔。

“你还在禁足期,外面有三倍的岗哨。待在这栋楼里,别给他们动用军队名正言顺抹杀你的借口。”

“禁足?”涅布赫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从办公桌上飘下来。

“简予行,你是不是对恶魔有什么误解?”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砰”响,一团暗红色的烟雾在涅布赫尔周身散开。

简予行微微眯起眼睛,烟雾散去后,他的视线不得不往下移了将近半米。

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人类十来岁大小的男孩。五官轮廓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但那双浅色竖瞳里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

恶魔的低阶变形术。

涅布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缩水的手脚,烦躁地啧了一声:“可恶,忘了本殿下捏不出超龄的壳子了。”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更臭了。

因为魔力被封印了一半,他头顶那对黑玉般的双角,和身后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依然顽固地暴露在空气中,和这副新皮囊格格不入。

“……该死的。”涅布赫尔低声咒骂了一句地狱粗口。

简予行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眼底闪过无声的笑意。

“脸换了,角和尾巴还在。”简予行无情地指出事实,“你打算就这么走出去?”

“谁说我要就这么走出去?”

涅布赫尔毫不客气地走到简予行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在一排颜色单调的军装和便服里挑剔地翻找着,最后扯出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和一顶鸭舌帽。

他三两下把卫衣套在身上。简予行的衣服对他现在这个体型来说简直像个麻袋,下摆直接盖过了他的膝盖,活脱脱穿成了一条裙子。

涅布赫尔满意地把那条惹事的尾巴往腰上一盘,宽大的衣摆一遮,完美!接着他戴上鸭舌帽,把兜帽往头上一罩,双角完美隐匿。

他拍了拍宽大的衣服,走到简予行面前:“你那个破伪装仪就留在隔壁床上慢慢发热吧。”

因为身高严重缩水,他现在只能仰着头看简予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嚣张的气焰。兜帽下,那双浅色的竖瞳狡黠地弯了起来,露出两颗没啥威胁力的小犬齿。

“想用一道禁足令把本殿下关在屋子里?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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