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合格的钱包

主城民用区。

一个十来岁模样的男孩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黑色卫衣,衣摆盖过小腿,宽大的帽兜兜头罩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孩赤脚踩在地面,仔细一看,脚底与地面其实还有几厘米的距离。但这并未引起任何注意,路人们顶多低头看一眼这个光脚的小孩,目光在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卫衣上停留半秒,便匆匆离开。

男孩经过一个早餐摊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蒸笼撂了三层,顶层的盖子被热气顶得一翘一翘的,缝隙里飘出的白雾裹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摊主正背对着蒸笼给客人找零,注意力全然在那堆皱巴巴的纸币上。

男孩从蒸笼旁边飘过去,过长的袖子垂在身侧晃了晃。

等他飘出五步远的时候,右手袖筒里多了一个肉包。

——如此胆大嚣张,不是涅布赫尔又能是谁。

涅布赫尔若无其事地从袖筒里抖出包子,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脂烫得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架,龇着牙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口咽下去,表情介于嫌弃和满意之间。

街上人流密集,好在卫衣上简予行的气息够足,滤掉了最刺鼻的那层灵魂噪音。

他沿着一条专卖机械零件和电子设备的窄街往前飘。一家店铺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套微型切割工具,刀头细如针尖。涅布赫尔在柜台前停下来,伸手就要拿。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挡在他面前,手指点着柜台上的价签,一脸不耐烦。

涅布赫尔看了一眼价签上的数字。他不认识人类的货币单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人类的货币。

地狱少主出门从来不带钱。

老板的耐心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正要开口撵走这来捣乱的小孩。

“哎哎哎,老板,别介啊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杯冒热气的饮料塞到涅布赫尔手里。

林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装,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冲老板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联邦币拍在柜台上。

“这套工具我替他买了,多少钱?”

老板狐疑地看了看林今,又看了看涅布赫尔,麻利地收了钱,把工具盒推了过来。

林今蹲下身,平视着涅布赫尔。小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就是不知为何穿着一件大到离谱的衣服,还光着脚,可怜又可爱。

这是哪家的大人那么不上心!林今在心里暗暗谴责了一句。

“你家大人呢?”林今问。

涅布赫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杯,又抬头看了看这张脸。

哦,他见过,是那个傻狍子。

“走丢了?”林今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没事,哥哥带你找,你家住哪个区?”

涅布赫尔面无表情地把工具盒揣进卫衣口袋,喝了一口饮料——甜的——便理直气壮地迈开腿,往前走去。

……

林今是个合格的钱包。

这是涅布赫尔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得出的结论。

甜食街从机械街的尽头拐过去,整条街都泡在糖和油脂的气味里。涅布赫尔飘过每一个摊位,鼻翼翕动,然后在他认为值得尝试的摊位前停下来。

林今就会自觉地凑上去付钱。

第一次,林今笑着说“小孩嘛,嘴馋正常”。

第二次,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三次,他开始翻口袋数零钱。

第四次,他的表情已经有点恍惚了。

“……”

“你……胃口挺好啊。”林今看着涅布赫尔手里同时拎着糖渍果子、炸糕和一串裹了蜜的山楂,声音发虚。

涅布赫尔咬了一口炸糕,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回了一个鼻音。

卫衣上的气息裹着他,甜食的糖分覆在舌尖上,双重缓冲叠加在一起,甜食街上百人的灵魂噪音被压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忍受的阈值以下,涅布赫尔的心情难得地松弛下来。

林今已经放弃了计算今天的伙食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涅布赫尔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碎碎念。

“说起来,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还挺像的,气质方面。不过他比你酷多了,人家有角有尾巴,往那一站,嚯——”

“闭嘴。”涅布赫尔保持高冷。

……

甜食街的尽头连着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灰色石碑,周围是一圈半露天的陈列柜,防弹玻璃罩着各种残破的物件。

异变纪元纪念广场。

涅布赫尔对人类的破铜烂铁毫无兴趣,飘过陈列柜时,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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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顿住脚步。

第三个陈列柜里,一块巴掌大的石板残片斜靠在支架上,表面刻着几道歪曲的纹路。

那是地狱的祭祀铭文,虽然他认不大全,但绝不会认错。

涅布赫尔站在陈列柜前,竖瞳猛地收缩成两条针芒。

“对了,昨晚城南那边可热闹了。”林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旧档案大楼附近拉了警戒线,宪兵队的车响了半宿。听说抓了好几个人,搞破坏的。诶,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小孩子又不懂……”

涅布赫尔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糖渣,指了指展柜旁边的说明牌:“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见小孩难得主动开口询问,林今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凑到牌子前,清了清嗓子:“呀,还不认字呀,哥哥给你念——大灾变初期不明遗迹残片,材质未知,年代未知,出土地点西北沦陷区。”

林今念完官方介绍,觉得不够,又自己加了一大段:“两百多年前的大灾变你知道吧?就是……”

涅布赫尔自动过滤掉了后半段的废话,眼睛一动不动钉地在玻璃罩里面的那块石板上。

林今还在滔滔不绝:“据说当年挖出来的时候好像不止这一块,但其他的都碎了,就保留下这一小片,你别看它……诶,你在听吗?”

涅布赫尔敷衍地点点头。

林今似乎终于说累了,拍了拍涅布赫尔的帽兜:“你在这儿等一下啊,不要乱跑,我去买瓶水马上回来。”说完,便转身朝自动售货机小跑去。

涅布赫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展柜微微一勾。一缕暗红魔力无声穿透防弹玻璃,在石板边缘切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隔空摄入掌心。

碎片冰凉,沉甸甸的。

他把手揣回袖子,攥紧,转身飘进了广场边的一条窄巷。

……

连拐了三个弯之后,估摸着林今不会再找上来了。

胡同很深,涅布赫尔靠在墙上,觉得有点闷,伸手把兜帽往后扯了扯,透气。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了右角的尖端,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触感不对,指纹划过去有细微的阻滞。

涅布赫尔的呼吸顿了一拍,撩起卫衣下摆,视线越过肩膀落在自己的尾巴上。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尾巴的色泽、粗细、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末端的尖尖微微翘着,左右晃动着,好似在控诉让它在黑漆漆的衣服里闷了那么久。

但仔细一看,那条轮廓线不再那么笔直锋利,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虚化……

涅布赫尔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紧,他用拇指捏住箭头尖端捻了捻,指腹传来的反馈证实了眼睛看到的——刃感还在但钝了一层。

他才咬了简予行补完能不久,也没怎么消耗魔力,此刻魔力储备充盈——

那为什么还在变?

涅布赫尔把兜帽重新罩上,无心再逛街,往军事区的方向飘去。

……

涅布赫尔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全息伪装仪还在床上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模拟体温。

他关掉伪装仪,解除变形术。暗红色的烟雾重新漫上来,恢复原来的模样,角从兜帽下顶出来,尾巴从衣摆下甩出去,末端的箭头啪地拍了一下床沿。

小甲还缩在毯子上,保持着六条短腿软绵绵地摊着的姿势。项圈上的蓝色指示灯一明一灭,焦痕边缘的药膏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壳,底下的新生组织被金属环卡着,长得扭曲变形。

涅布赫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套微型切割工具,选了最细的刀头,调到最高频率。

一层魔力从掌心渗出来,贴上了项圈外壳背面的一小块凸起——通讯模块的天线。

魔力裹住天线,收紧,信号被闷死在里面。指示灯跳了一下,远程监控端收到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一切正常”。

刀头抵上项圈外壳,高频震动切出一道白痕,火星飞溅。合金外壳在吱嘎声中裂开,暴露出布满细密电路的银灰色屏蔽层。

涅布赫尔手腕微转,刀头探进裂口,利落地挑断了物理警报线路。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向更深处切去。

滋啦——!

刀头触碰内层回路的瞬间,一股霸道的力量从回路深处迸射而出。蓝白色的电弧顺着刀身传导到涅布赫尔的指间,一路咬向小臂。

小甲猛地一缩。涅布赫尔一把甩开工具,指尖发麻。电弧消失了,但项圈内层却发出了持续的、低频的蜂鸣。这种力量的质感像极了简予行的异能。

涅布赫尔眼底暴戾翻涌,气愤地将手里的工具砸向地面。

金属砸在地板上的闷响轻易穿透了墙壁。

三秒后,门被叩响。简予行推门而入。他扫过地上的工具、项圈外壳上的裂口、断裂的屏蔽层,最后落在小甲脖子那圈未愈的焦痕上。

涅布赫尔靠在床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间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简予行走到床边,俯身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停在项圈的裂口上方。电弧再次蹿起,不甘地挣扎着,在简予行的指尖前疯狂跳跃。

然后,那条嚣张的规则被活生生掐灭。

蜂鸣声戛然而止,指示灯跳成了毫无威胁的常绿。

小甲僵硬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它从甲壳里慢慢弹出脑袋,歪了十五度,试探性地伸出短腿,笨拙地挪到涅布赫尔脚边,用钝圆的爪垫碰了碰他垂落的指尖。

简予行做完这些便转身走向门口,说道:“破解进度92%。”

“快了。”

门发出一声轻响,重新合上。

走廊外巡逻的皮靴声依旧单调,隔壁房间很快又传出终端高速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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